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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荒丘梦醒 晏沇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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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沇是被一阵刺骨的寒意激醒的。
她睁开眼,视线里没有床帐,没有窗纸,而是一片低垂的铅色天穹。风从南边吹来,带着荒丘特有的土腥气,灌进她单薄的袖口。她浑身一激灵,猛地坐起来。
她竟然躺在城郊的荒地上。
脚边是被夜露打湿的枯草,身后是一道低矮的土埂。她赤着脚,脚底满是泥土和细碎的草屑,官靴不知去向。发带散了,长发凌乱地披在肩头,像刚从某个深梦里挣扎出来。
这里是城外。
离南城门至少三里,就在荒丘脚下。
晏沇的心脏像被人攥住,狠狠地跳着。她强迫自己冷静,一点点回想。睡前她在值房,和衣靠在榻上,本只想歇半个时辰。然后,她又做了那个梦。
天裂,黑河,白衣女子。
可这一次,梦里的画面变了。她不再站在晏家老宅的后院,而是站在荒丘上。那道横贯天穹的裂痕就在她头顶,近得能看见裂口边缘翻涌的灰雾。白衣女子站在她面前,不再是模糊的轮廓,而是有了一张极淡极淡的脸。那眉眼清绝,像从她自己的五官里拆出来的,又像隔着万世光阴,与她对望。
白衣女子抬起手,指向荒丘的另一端。
她顺着那方向看过去,就看见了郜稔。
他站在裂隙边缘,身后是无边无际的墟风。他回过头来,朝她伸出右手。那只手的掌心里,躺着一枚银灰色的规则残片,正发着幽微的光。
“接住。”
她听见他说话,又不像他。声音叠着千万层回响,像从地底最深处传上来的,又像贴着她的耳廓说的。
她伸出手。
然后她就醒了。
手里没有残片。可她的掌心,有东西。
晏沇缓缓摊开右手,整个人僵住了。
一块拇指大小的规则残片,静静躺在她的掌心,银灰色的光已经暗下去,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残片边缘粗糙,棱角分明,正是她在郜稔袖中感应到过的那一枚。
怎么会。
她根本没有见过它的实形,只在灵印共鸣里“碰”过它。可她现在,却赤足站在城外荒地上,手里紧紧攥着它。
晏沇的指尖开始发抖。
她不是在害怕,是在恼恨。恨自己竟不知何时失了神智,更恨这具身体像被另一个人操控过,走了三里路,翻过土埂,走到荒丘脚下,却一点都不记得。
是梦游。还是灵印作祟?
她扶着一块半人高的石头慢慢站起来。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身上,也照在那枚残片上。她盯着它,像盯着一个自己无法解释的悖论。
它应该在郜稔手里。
而她和郜稔,已经几日未见。
除非昨夜,她当真去了他的住处,从他枕边偷了它。又或者,是灵印和残片之间的共鸣太强,强到两件同源之物,隔着半个城,也能把彼此拉近,连带着持印之人,也被拖出了城。
晏沇咬紧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腥味。
她想起梦中白衣女子说的“接住”,想起郜稔回头时那张被墟风割得苍白的脸。那不是梦。那更像是这枚残片里封存的记忆,借她的灵印灌进了她脑海。
“你到底是谁。”她对着荒丘低声问。
不知在问郜稔,还是白衣女子,又或者,是在问此刻这个陌生到可怕的自己。
风从荒丘顶吹下来,带着一丝极轻的、像人叹息般的声音。
没有回话。可那声音从她耳边掠过去,轻得几不可闻,却让她的眼眶猛地一热。
她像被抽空了力气,顺着那块石头慢慢滑坐在地。官服下摆浸在湿漉漉的草叶里,冷得刺骨。她却连抬手去拢的力气都没有。
家,官位,灵印,执守司。
这些从小撑着她的东西,在这一刻像全部失了重量。她成了一个赤足站在城外的疯子,手里攥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心里装着一个不知该信不该信的人。
不知道坐了多久,天边开始泛青。城中的更鼓远远传来,落在空荡荡的郊野上,闷闷的,像从水底敲出来的。
她终于动了。
她站起身,把残片贴身收进里衣,用衣带束紧。又走了小半里,在官道旁找到了自己那双不知何时踢掉的官靴。她穿上鞋,把散乱的头发重新束起来,抹掉脸上的泥污,一步步朝城门走去。
守城的兵士见她一身官服、面色青白,没敢多问,只当是夜里办案回来。
她回到执守司值房时,天已经大亮。
周佥事正候在门口,见了她,先是一愣,随即压低声音:“执令,周家那孩子,天不亮就没了。”
晏沇推门的手一顿。
“七口人,最小的一个。不到五岁。”周佥事说,“医官说是虚脱惊厥,救了一夜,没救回来。周家老两口现在还在医馆外跪着,要见执守司的人。”
晏沇没说话,推开门走进去,在案前坐下。阳光从东窗照进来,落在她左侧脸颊上。她低头,把脸埋进掌心,停了很久。
再抬起头时,她的眼睛干得发烫,却什么都没能流出来。
“去查。”她说,声音低而稳,“查郜稔昨夜在做什么。他若还在城里,就带他来见我。”
周佥事领命去了。
晏沇坐在案后,从里衣中慢慢取出那枚残片,放在膝头。
它安静地伏在那里,灰光尽敛,像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石角。
可她知道,从昨夜开始,有些事已经彻底变了。
她不再只是一个查案的人。
这局里,也有了她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