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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内城裂痕 郜稔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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郜稔在院里坐到天亮。
门外那道刮痕他看了三次。不深。也不像刀口。是斜着从下往上划的,像有人拿指节或别的什么,从外头贴了一下。他蹲在那儿,没碰。
后来天光把那道痕照得很淡,他才起身,打了桶水,把脸埋进去。水凉得厉害。井水已经不如前些日子清了,也不浑,就是凉。凉得人后脑发紧。
他没去巡卫房。也没去东巷。他沿南街往北走,走得很慢。早市已经支起来了。卖鱼的正把几尾死鱼往盆外挑,鱼眼灰白,身子发软。旁边卖菜的妇人用草绳捆葱,捆到一半,绳子断了。她骂了一句,低头再捆,手抖得厉害。
郜稔从她旁边过去,听见她对邻摊说:“昨夜又听见了。唱得比前日清楚。”邻摊没接话,只把摊上那篮子盖了盖。
他没回头,继续走。
古谣的事,城里已经有人私下传了。只是不敢说“古谣”两个字。有人说“唱歌”,有人说“叫魂”,还有人什么都不说,一入夜就把孩子锁在屋里。
郜稔知道,这城快压不住了。越是压,底下越响。
午后,他绕到灵祯台附近。
那地方在内城边上,白日里有司衙的人守着。他一个巡卫,靠不过去。他也没想靠过去。他就站在一条小街的拐角,隔着两堵墙看那圣碑。
碑身玄黑,被日头照得发暗。上面刻的字不清楚,只有“封墟”两个字,不知怎么,反比别的字更亮。他看了一会儿,后颈又开始麻。
他没退。今天这风不对劲。从南边过来,贴地,很慢。像谁把城下的气翻上来一点。
他打开窥影。眼眶一凉。再往灵祯台看时,那圣碑底下多了点东西。不是光。是缝。从碑座往东,一条极细的裂,青黑色,像干了的血管。
白日里不该这么清楚。可窥影之下,那裂纹一路往东去了。
内城也裂了。
郜稔后颈那点麻,突然重起来。他不再看,转身进了小巷。身后有执守司的人从西侧门出来,四个,佩刀。其中一个在石阶上站定,朝街上扫。他背过身,慢慢往南走。步子稳。手心在出汗。
入夜后,他回了南街。回去的路上,风比前几日冷。不是钻衣缝的冷,是让人忽然想停下的冷。他真停了一下。就在竹竿巷口。
古谣响了。
这次不是从井里传出来的。是整条街。墙根、石缝、屋角,所有暗处同时往上浮声。调子断断续续,字咬不清,只有“归”字清楚。一个字,拖得老长。像有人从地底往上吐气,吐到一半,被风吹散了。
巷子里几户人家同时亮了灯。有个孩子在哭。又有个妇人在骂。狗没叫。鸡也没叫。
那歌响了片刻,又没了。像从没响过。只有郜稔还站着。他听见自己后槽牙在响。是冷的。也是咬太紧。
他回了小院,没点灯。
残片在怀里跳了一下。他取出来,放在桌上。灰光不亮,只中央那线还明着。他拿手按上去。凉。凉得骨头发麻。
他忽然想,也许那歌不是在唱给谁听。是在找路。从地底往上找,从井口往外找。哪天它找到一条能通到人堆里的路,就不再是“唱”了。会出来。
他吹了灯,和衣躺下。
门外没声。墙头也没猫。整条巷子像被抽空了。
快天明时,他做了个梦。
他梦见灵祯台的圣碑裂开一条缝。缝不宽,能伸进一根手指。里头有光。不是银灰,不是白。是灰。很旧很旧的灰。有只眼睛,在缝里朝他看。他动弹不得。那眼睛不眨。看了一会儿,缝里伸出一只手。瘦,长,指节反着。那只手按住他的肩,往下一压。
他醒了。
天已经发青。他坐起来,肩上一片凉。左肩。灰纹还在。他低头看,那几道纹似乎又朝耳后爬了半寸。他伸手摸了摸。皮肉木木的,不痛。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不重。又敲一下。
“郜巡卫。”是个男的,声音不高,“沈副使请你过去。”
郜稔在床边坐了几息,才把短刀别好,起身。他拉开门。外头站着个灰衣执守,脸生,手按在刀上。他身后没有别人。巷口停着两匹马。黑马。马蹄子包了布,不响。
“什么事。”郜稔问。
“不知道。”那人说,“副使只说,别带刀。”
郜稔把手按在腰后,没动。那人也不催。两人在门口对峙了一会儿。远处,更夫敲了早更。一声,两下,又没了。
郜稔把刀解下来,放在门内,又把门拉上。跟着那人朝巷外走。
天灰得发青,日头还躲在云后,只漏出来一点白。风从西城过来,吹得他后颈发凉。他上了马。那人也上了马。两匹马一前一后,朝内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