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深情后，我登顶人间风月》无名之雾的凝结核

47、听诊微寒，旧管新弯 听诊器的金

　　听诊器的金属面贴上胸口时，苏晚妤的肩膀缩了一下。
　　蒋敏华大夫把听诊器在手心焐了两秒才重新放上去，抬头看了她一眼："放松，吸气。"
　　诊室窗户开着一条缝，十月初的风钻进来，混着消毒水和楼下桂花的气味。苏晚妤坐在检查床沿，衬衫撩到肋骨以上，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蒋大夫的听诊器从左胸移到右胸，停了几秒，又移回来。
　　"心跳偏快。最近睡得怎么样？"
　　"还好。"
　　蒋大夫摘下听诊器挂回脖子上，翻了翻病历本，目光在宫腔镜手术记录那页停了一下："术后第二十八天。B超我看了，粘连分离面愈合得不错，球囊支架位置正，没有移位。"她推了推眼镜，扫了一眼化验单，"血红蛋白98，轻度贫血。你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苏晚妤没接话。B2赶工的二十三天里，她的午饭经常是工地门口三块钱的煎饼，晚饭有时候忙到忘记。
　　蒋大夫在电脑上敲了几行字，打印机吐出处方单："铁剂，一天两次饭后吃。多吃瘦肉和绿叶菜，别熬夜。三个月后来取支架，期间有异常出血或腹痛立刻来。"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苏晚妤，"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工地。"
　　蒋大夫的笔停了一瞬，但没多问，只说了句："别搬重物。"
　　···
　　缴费的时候她发现医保报销了大半，实际自付两百八十七块，比预算省了两百一十三。她把找零的硬币揣进工装裤口袋，在走廊塑料椅上坐下来等药。手机震了，是老周。
　　"苏工，旧楼那边有个事。"老周的声音带着工地惯有的大嗓门，"一楼档口排烟，原来那个东侧排烟井，三楼住户三年前装修给截了，改成储物柜了。重新打通得跟住户协商，外墙走管要城管审批，少说一个月。"
　　苏晚妤握着电话没说话，目光落在对面墙上"节约用水"的标语上。她脑子里翻出旧楼的建筑图——上周踏勘时在云盘下载过全套CAD，存在手机里。原设计有两个排烟井，东侧一个，西侧一个。东侧被封了，西侧呢？
　　"西侧井道还在不在？楼梯间旁边那个。"
　　"西侧？"老周愣了一下，"那边堆了杂物，我没注意——"
　　"你现在去看一眼。拍视频给我，重点拍井道有没有被截断、管段锈蚀程度、和一楼档口的水平距离。"
　　挂了电话，她在手机相册里翻出上周拍的旧楼照片。西侧井道在楼梯间拐角处，外面堆了几个废纸箱和一辆破旧婴儿车，但井道门是铁制的，上了挂锁——如果被封死改建，住户不会上锁，只会直接砌墙。她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西侧井道如果通畅，只需要清理杂物、更换锈蚀管段、加装油烟净化器，不需要外墙审批，工期能压到两周以内，造价不超过三万。
　　十二分钟后老周的视频发过来。镜头晃晃悠悠地推近西侧井道门，锁是新的，门打开后里面是黑洞洞的方形井道，老周用手机闪光灯照下去——直通楼顶，管壁有锈蚀但没有截断。
　　"苏工，神了。没封。"
　　"清理杂物，换管段，加净化器。"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管段用镀锌铁皮，壁厚一毫米，别省这个钱。净化器风量按八个灶头算，明天我把参数发你。"
　　挂了电话，药房窗口叫到了她的号。她接过药袋——两盒铁剂，药盒在塑料袋里碰撞出轻响。走到医院门口时她停下来，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阳光很好，门口的桂花开了，甜腻腻的香味裹在风里。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兰姐发了条微信："兰姐，排烟没问题，两周内搞定。档口可以准备进场了。"
　　兰姐秒回了一个放鞭炮的表情。
　　···
　　同一时刻，傅氏大厦三十八层。
　　郑凯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傅景深办公桌上，声音压得很低："傅总，微序的信息查到了。"
　　傅景深拆开。三页纸：营业执照副本复印件、注册地址信息、一份运营服务协议的复印件。他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在"注册资金：壹万元整"上停了一秒，又在"注册地址：海城市思明区城中村巷路17号"上停了更久。
　　他知道那片楼。从傅氏大厦顶层往西南方向看，能看到一片密密麻麻的灰色握手楼，楼顶搭着彩色铁皮棚，网线像蛛网一样在楼与楼之间拉扯。他以前从未正眼看过那片区域。
　　"她住在那？"
　　"注册地址是一个六平米的隔间，房东说租给了一个年轻女人，但不常碰到。"郑凯顿了顿，"傅总，要不要——"
　　"不要。"傅景深把材料放回信封，"B2验收报告拿到了？"
　　"拿到了。验收合格，工期二十三天，结算造价290万。"
　　"林柔知道吗？"
　　"……应该还不知道。"
　　傅景深把信封放进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关上。他没有说去找她，没有说帮她换个地方，也没有说让林柔知道。他只是关上了抽屉，像把一份不该存在的文件归档。
　　但那天下午的高管会上，他第一次问了一个以前从来不会问的问题。
　　"汇恒B2的改造方案，最初是谁做的？"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林柔坐在他右手边，手里的笔微微一顿。
　　"是我们团队做的。"她说，声音平稳。
　　傅景深没有看她，翻着手里的材料："290万。你之前报的是480万。"
　　"方案经过优化——"
　　"门洞3.8米，过梁锚入25公分，构造柱350。"他念出这几个数字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施工日志，"这些参数是谁算的？"
　　林柔没答上来。她张了张嘴，目光下意识飘向对面的工程经理，工程经理低头看自己的笔记本。会议室里安静了五秒，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显得格外响。
　　傅景深没有追问。他翻了一页材料，只说了三个字："下一个。"
　　散会后林柔在走廊追上他，声音压得很低："景深，你什么意思？"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她。他的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怀疑——只有一种让林柔后背发凉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份需要重新评估的资产清单。
　　"没什么意思。"他说，"以后汇恒的项目，所有方案数据报我之前先核对一遍。"
　　他走了。林柔站在走廊里，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了两下又停住。她攥紧了手包带子，指甲掐进掌心。
　　···
　　傍晚，苏晚妤在旧楼一楼量西侧井道到兰姐档口的水平距离。卷尺拉过粗糙的水泥地，她蹲下来读数，口袋里的药袋硌着腰。老周在旁边记参数，粉笔在地上画了一条白线。
　　"苏工，这管线从西侧井下来，横管走吊顶里，八个灶头的风量够不够？"
　　"够。井道截面积零点一六平方米，按每秒八米风速算，排风量四千六百方每小时，八个灶头绰绰有余。"她收起卷尺，"净化器装在横管末端，检修口留40乘40。"
　　老周在本子上刷刷写，嘴里嘟囔："你这些数都装在脑子里的？"
　　她没回答。卷尺弹回去的时候金属片割了一下手指，她把手指含进嘴里吮了一下，铁锈味在舌尖散开。不深，一个小口子。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创可贴——是B2工地剩的，粘在工作证背面——缠上，继续量下一段。
　　走出旧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巷口的路灯亮起来，兰姐的蒸笼冒着白汽。兰姐远远看见她就招手："苏姑娘！来个包子，刚出笼的！"
　　她走过去接了，咬了一口。猪肉大葱的，烫得她直吸气。兰姐在围裙上擦着手笑："看你瘦的，多吃点。以后我天天给你留一个。"
　　苏晚妤站在路灯下嚼着包子，看着旧楼一楼的灯光。老周的人已经开始清理西侧井道了，废纸箱和旧婴儿车被搬出来堆在门口，灰尘在灯光里打旋。八点钟方向，汇恒广场的LED屏亮着，傅氏上市宣传片的金色光带在夜面上缓缓流动。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半个包子，又看了看那片金光。
　　然后她转过身，朝城中村的方向走了。

　　他在三十八层的会议室里念出了门洞3.8米和锚入25公分，但他不知道这些数字是我蹲在水泥地上用卷尺一根钢筋一根钢筋量出来的。他查到了我住在哪、公司注册资金多少、和老陈签了什么合同——他查到了所有能查到的数据，唯独没有查到一件事：我已经不需要他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