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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砖灰识锋,卷中藏伪 安全帽的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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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帽的下颌带勒得下巴发紧。苏晚妤把带子又松了一格——她太瘦了,标准尺寸的安全帽在头上晃,只能把内衬用纸巾塞紧。
她站在汇恒B2停车场的坡道入口,脚下是积了十四年的油污和灰尘,空气里混着混凝土粉末和柴油味。坡道顶上的日光灯管坏了两根,剩下的那根发出将死未死的嗡嗡声,把灰白的光打在满是裂纹的墙面上。她今天穿了一件从夜市二十块钱淘来的深灰色工装外套,裤脚塞进旧帆布鞋里,头发盘进安全帽,脸上没有任何妆。工地上没人知道她是谁——老陈只跟施工队说了一句"苏工负责方案交底和现场验收",连她的全名都没提。
工头老周四十多岁,皮肤黑得像B2的承重墙,看她的眼神带着一种工地上特有的、对年轻女性的轻慢。他把图纸卷成筒夹在腋下,指了指西北角:"就这?开个门?设计院图都出了,照着干呗,还交什么底。"
"设计院的施工图我看了。"她把自己的A3图纸在旁边一辆皮卡的引擎盖上铺开,用半块砖压住,"第三页,构造柱大样。西北角这根构造柱,设计院标的是300×300截面,但建筑图上同一位置的剪力墙厚度是350。两个图对不上。"
老周愣了一下,蹲下来看。他干了二十年施工,图纸比自家厨房还熟,但这种建筑图和结构图打架的事,一般都是边干边改,没人会在交底前就发现。
"300的柱塞在350的墙里,要么柱偏了五公分,要么墙厚标错了。"她用圆珠笔点了点图纸上的位置,"如果是柱偏了,开门洞的时候切掉五公分保护层,钢筋就露了。这根柱上面是B1的卸货平台荷载,切了保护层,门洞上方的过梁搁不住。"
老周的表情变了。他从口袋里掏出卷尺,转身走进B2西北角,蹲在那根构造柱前量了五分钟。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轻慢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工地上手艺人对"懂行的人"本能的服。
老周"柱是350的,建筑图标错了。"
苏晚妤"让设计院出变更。门洞宽度从3.6米拉到3.8米,两侧各留15公分保护层,过梁锚进柱里25公分。变更单今天下午四点前发给我,我确认后再开槽。"
老周(看了她一眼)"你以前干过施工?"
苏晚妤"没干过。但图纸看过不少。"
她没说的是,三年来她替傅景深审过的商业体施工图纸超过一百万平方米,每一张都看到凌晨。她没下过工地,但她知道每一根梁的荷载是怎么算出来的、每一道防火墙的规范条款编号是多少。她甚至知道汇恒B2那两根坏了的日光灯管在2019年的物业维护记录里被报修过三次,每次都因为"不影响经营"被搁置。这些东西不在U盘里,在她脑子里。
···
下午三点,她蹲在B2西北角用粉笔在地面画门洞切割线时,旧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沈知衡。她摘下沾满灰的手套,走到坡道入口接电话。
沈知衡"招股书我看完了。核心团队那一页,林柔的title是'傅氏集团商业地产中心总经理',履历写她'主导汇恒百货城东店改造项目的整体规划与设计'。还有一条——'斯坦福大学访问学者'。"
苏晚妤"她没去过斯坦福。"
沈知衡"我知道。陈教授那边已经确认了,斯坦福商学院的访问学者名录里没有林柔这个名字。但这个暂时不能用——招股书是法律文件,虚假陈述的追责主体是上市公司和保荐人,不是我们。我们现在打这张牌,等于替证监会举报傅氏,傅景深会知道是你干的。"
苏晚妤"我知道。先存着。"
沈知衡"还有一件事。方律师今天上午联系我了,说傅总愿意在一个月内办完离婚手续,前提是你撤回关于林柔的那个条款,并且签一份保密协议——三年内不得在任何公开场合提及与傅氏、傅景深、林柔相关的任何信息。"
苏晚妤"他急了。"
沈知衡"可能是上市后敏感期,不想有任何负面消息。"
苏晚妤"条款不撤,保密协议我可以签——但保密范围只限于婚内隐私,不包括我自己的专业经历和项目数据。他要同意,下周就去民政局;不同意,继续拖。"
挂了电话,她在坡道上站了一会儿。B2的通风口吹上来带着柴油味的热风,远处传来电钻打混凝土的声音,一下一下震得胸腔发闷。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指节上有一道被图纸边缘划的小口子,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这双手一个月前还在别墅书房里翻真皮封面的方案册,现在握着粉笔在B2的水泥地上画线。她把手套重新戴回去,走回西北角继续画切割线。粉笔在地面上划出白色的直线,笔直,没有一点抖。
···
同一天傍晚六点,傅氏集团38层。
傅景深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郑凯敲门进来,表情不太一样——不是平时汇报日程那种平静,是一种"不知道该不该说"的犹豫。
"说。"
"汇恒那边……陈董刚才打电话过来,说B2改造方案换了。"
傅景深正在签字的笔停了一下:"什么叫换了?"
"陈董说他们找了别的咨询团队重新做了B2的消防疏散方案,造价从四百八十万降到两百九十万,工期从三个月缩到六周。设计院那边已经在出变更了。"郑凯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是老陈秘书发来的一条简短通知——"傅氏郑助理您好,陈董说B2方案有调整,后续对接人变更为微序商务咨询工作室苏晚妤女士,相关事宜请直接与她联系。"
傅景深看着屏幕上"苏晚妤"三个字,足足五秒没有说话。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不是愤怒——是一种极其陌生的、意料之外的感觉,像他在港交所敲钟那天突然发现敲钟锤比预期的轻了一点。他一直以为苏晚妤离开他之后什么都做不了:没有钱、没有人脉、没有公司、没有头衔。她在他身边三年,他从来没有觉得她"有能力"——她做的所有方案都是他签的字、他拍的板、他拿去给合作方看的。她是他书房里的一个影子,一个好用但不需要被看见的影子。
现在这个影子在他最大的主力店项目上,把他女朋友报了两次的方案否了,用一个便宜一百九十万的方案替代了,而且老陈站在了她那边。
"她哪来的资质?"他问。声音很平。
"微序是个体工商户,没有工程咨询资质。但老陈是以汇恒自有项目改造的名义直接委托的,不需要傅氏审批——合同是汇恒和微序签的,跟傅氏没有法律关系。"
傅景深的手指停了。他终于意识到一件事:他以为苏晚妤在他的棋盘上,其实她已经掀了棋盘,自己在旁边摆了一局。
"林柔知道吗?"
"还没跟她说。"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推回给郑凯:"先不要告诉她。让法务看一下我们跟汇恒的合作协议,B2改造的决策权在谁手里。"
郑凯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傅景深又叫住他:"苏晚妤……现在住在哪?"
"还在查。她注册的地址是城西一个众创空间,但实际住址不确定。"
傅景深挥了挥手让他出去。办公室的门关上后,他一个人坐在38层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海城的万家灯火。他拿起手机翻到苏晚妤的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个月前她发的一份PDF,文件名是"汇恒B2消防通道优化建议"。他当时看都没看,直接转给了郑凯,让他"让林柔团队参考一下"。
他盯着那份PDF的文件名看了很久。
三个月前她把B2消防方案发到他微信上,他看都没看就转给了助理。三个月后那个方案砍掉了他女朋友一百九十万的预算,而他连她住在哪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