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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鹊巢鸠占,客身如寄 纸箱垒到玄 ...

  •   纸箱垒到玄关天花板的时候,苏晚妤正端着一杯热水从厨房出来。
      四个穿蓝色工服的搬家工人鱼贯而入,鞋都没换,踩着她上个月刚擦过的大理石地面往里走。管家站在客厅中央指挥,手里捏着一张清单,看到她时点了一下头,表情像在跟一个来串门的远房亲戚打招呼:"苏小姐,林小姐今天搬进来,傅总交代了,把二楼重新布置一下。"
      苏小姐。不是太太,不是夫人。她在这栋房子里住了三年,第一次从管家嘴里听到这个称呼。
      "客房的东西搬到一楼储物间,"管家对着清单念,"书房的文件装箱搬到车库,傅总说会有专人来处理。主卧的窗帘和床品全部换新,林小姐选的奶白色。客厅那幅婚纱照取下来,换成林小姐带过来的油画。"
      婚纱照。她和傅景深唯一的一张合影,六尺幅,挂在客厅壁炉上方。照片上她穿着白旗袍,他站在旁边,表情像在剪彩。她曾经要求过挂一张大的,他说"没必要",最后只挂了这一张。现在这张"没必要"的照片也要被取下来了。
      ···
      她没有拦工人,也没有找管家理论。她转身快步上楼,走进客房——两个工人已经在里面了,正把她的衣服从衣柜里取出来叠进纸箱。她的内衣、毛衣、那件唯一的黑色大衣,被陌生人的手翻动着,像在处理一批捐赠物资。
      "这个先别动。"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工人愣了一下,看向管家。管家在门口说:"苏小姐,傅总交代的,今天必须搬完。"
      她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最里面的抽屉,把那只丝绒首饰袋攥进手心——母亲的玉镯还在里面。然后她掀开床垫,从床板和床架的缝隙里摸出一个黑色U盘,塞进牛仔裤口袋。U盘的金属边缘硌着她的大腿,冰凉、坚硬,真实。这是她在这个房间里最值钱的东西,比所有衣服加起来都重要。
      工人们继续搬。她站在窗边,看着自己的三年生活被叠进纸箱、封上胶带、贴上标签。一个工人拿起窗台上那盆已经枯死的绿萝,问管家:"这个也要搬吗?"管家看了一眼:"扔了吧。"
      绿萝被丢进了垃圾袋。她没有说话。
      ···
      书房的门开着。她走进去的时候,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正拿着卷尺量书架的尺寸,旁边跟着一个助理模样的女孩,在平板上画图。女人看到她,微笑着点了点头:"您好,您是……家里的阿姨吗?麻烦帮我叫一下管家,我需要确认一下这面墙的承重。"
      苏晚妤看着她。女人的胸牌上写着"尚层装饰·首席设计师陈"。她大概三十出头,妆容精致,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看苏晚妤的眼神礼貌而客气——那是看待服务人员的眼神。
      "我不是阿姨。"苏晚妤说。
      设计师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不好意思,那您是?"
      她没有回答。她走到书桌前,桌上的电脑已经被装进了一个防静电袋,旁边堆着她的笔记本、手稿、文件夹。她伸手去拿那个标着"个人文件"的牛皮纸信封,设计师在旁边说了一句:"不好意思,傅总交代过,书房的所有纸质文件都要统一装箱封存,您不能私自拿走。"
      苏晚妤的手停在信封上方。她转头看着设计师:"这些是我的私人文件。"
      "傅总说,"设计师面带微笑,语气不容商量,"这栋房子里的所有物品都属于业主。如果有您的私人物品,请您跟管家确认清单后再领取。"
      业主。傅景深是业主,她不是。她在这张书桌上写了三年方案,在这间书房里熬过无数个凌晨,而现在一个装修设计师拿着傅景深的指令告诉她:你不能碰这张桌子上的东西。
      她缩回手,把信封留在桌上。口袋里的U盘硌着她的腿,那里面有她需要的一切。纸质手稿没了就没了,她脑子里的东西谁也搬不走。
      ···
      林柔是下午三点到的。
      她穿着一件驼色大衣,头发松松地挽着,手里捧着一束白色洋牡丹,进门时笑容明亮得像搬进自己的梦想之家。她在客厅转了一圈,指指点点:"这幅画挂歪了""窗帘换成纱帘吧,采光好""壁炉上面那幅照片取了没有?我让人把我和景深的肖像画送过来。"
      然后她看到了站在楼梯口的苏晚妤。
      林柔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往前走了两步,语气亲昵得像在跟邻居打招呼:"晚妤姐,你还在呀?景深说你会尽快找房子的。对了,客房我改成了衣帽间,你可能要委屈一下,一楼储物间我让管家收拾出来了,有窗户,就是小了点,你先将就住着?"
      一楼储物间。六平米,原本放吸尘器和旧行李箱,有一扇朝向车库的小气窗。她在二楼客房住了两年,现在连客房都没有了,要搬进储物间。
      苏晚妤:"傅景深知道你把我安排到储物间?"
      林柔:(歪头笑)"这是景深的意思呀。他说你反正也住不了多久了,没必要占着客房。对了晚妤姐,你那间书房我打算改成琴房,我的钢琴放那里正好,落地窗,采光好,弹起来心情也好。"
      苏晚妤:"那架钢琴是我母亲的。"
      林柔:(笑容微微一顿,随即更温柔了)"晚妤姐,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景深说了,这栋房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是傅家的。你母亲的钢琴……如果你有购买凭证,可以跟景深的律师谈。不过我劝你别费那个劲了。"
      苏晚妤看着林柔胸前那枚金质珍珠胸针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闪烁。她忽然觉得荒谬——这个女人穿着她丈夫买的大衣,戴着她母亲的胸针,住着她丈夫买的别墅,弹着她母亲的钢琴,站在她住了三年的房子里,用一种"我在为你着想"的语气告诉她:你可以搬进储物间。
      领地
      她一步步退回一楼储物间。六平米,一张折叠床,一个旧衣架,一扇朝向车库的小气窗透进灰扑扑的光。管家把她的两个纸箱放在门口,说了句"有什么需要按铃叫我"就走了。她蹲下去拆第一个纸箱,最上面是那件黑色大衣,皱巴巴地团着,像一只被踩过的乌鸦。下面压着她的棉质睡衣、两双鞋、一个闹钟。第二个纸箱里是她的书——《品牌的起源》《营销管理》、几本大学时的旧教材,书脊都被磕弯了。她把书一本一本拿出来,在折叠床边码成一摞,像砌一道矮墙。

      她坐在折叠床上,听着楼上传来电钻的声音、林柔指挥工人的声音、设计师讨论窗帘颜色的声音——那是她曾经的家正在被重新装修的声音。电钻钻的不是墙,是她三年来在这栋房子里留下的每一道痕迹。主卧的窗帘要换成奶白色,她选的藏青色会被丢掉;客厅的婚纱照要被取下来,她穿着白旗袍的样子会被卷起来塞进储藏室;书房的书架要被清空,她的书已经在楼下的纸箱里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U盘,握在手心里。金属外壳被体温焐热了。她又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信封——那是她趁工人不注意时从"个人文件"里抽出来的,里面是行车记录仪录音的备份U盘和一张手写的证据清单。主U盘藏在床垫下,备份她贴身带着。就算书房被封了,她的证据还在。

      她没有哭,也没有愤怒。她只是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折叠床上,把所有的事情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她还不能走。那个千亿核心商圈的项目还在她手上——方案是她写的,核心数据在她脑子里,下周的终稿汇报她还没交。她要等那个项目落地,等傅景深把它交给林柔,等所有的背叛完成最后一块拼图。然后她会带着她攒下的所有东西,从这扇朝向车库的小气窗里走出去,再也不回来。

      但不是现在。现在她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在这个六平米的储物间里,活下去。
      她从主卧搬到客房,从客房搬到储物间。下一步,大概就是从这栋房子里被彻底抹掉了。

      她把我的卧室改成衣帽间,把我的书房改成琴房,把我搬进了六平米的储物间——而这一切,都经过了我丈夫的签字同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鹊巢鸠占,客身如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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