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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琴新主,旧谱蒙尘 她决定卖掉 ...

  •   她决定卖掉那架钢琴。
      那是母亲在她五岁那年买的一架雅马哈立式钢琴,深胡桃木色,琴凳的左腿有一道她七岁时磕出来的凹痕,乐谱架边缘有一道烟头烫的疤——母亲晚年抽烟不多,但某个化疗后的深夜实在疼得受不了,坐在琴凳上抽了半支,手抖,烟灰落在木面上烙了个印。母亲走后,她把钢琴寄存在城西的一家仓储中心,月租三百二,从她自己的账户里扣。她不是没想过搬到别墅,只是傅景深看过一次照片后说"这琴跟家里装修不搭",她便没再提。
      现在她需要钱。宫腔镜手术加上术后抗炎治疗,医保报销后自付部分大约四千出头。她卡里只剩四百四十块,现金八百,当掉母亲的玉镯是最后的选项——如果钢琴能卖个五六千,玉镯就可以留下来。她在手机上搜了几家二手琴行的回收电话,打算先把琴从仓储中心取出来做个估价。
      她拨通了仓储中心的号码。对方敲了几下键盘,停顿了一下。"苏女士,B区17号库的物品已经在三个月前取走了。"
      "取走了?我没有安排过取件。"
      "系统显示七月十五号取走的,有您的授权委托书和身份证件复印件,来取件的是搬家公司,费用结清后库位就释放了。"
      她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我没签过委托书。搬去了哪里?"
      "签收地址:观澜山庄云顶七栋。"
      ···
      观澜山庄云顶七栋。那是傅景深花三千两百万给林柔买的独栋别墅。
      她挂了电话,在床边呆坐了半分钟。然后她打开手机,点进林柔的微博——她知道林柔的微博ID,是之前在慈善晚宴相关新闻里看到的。林柔的微博更新得很勤,大多是下午茶、花艺、旅行照片,配一些岁月静好的文字。她往下翻,翻到七月中旬,停住了。
      林柔 ·微博· 7月18日
      今天家里来了一位"老朋友"?妈妈生前最爱的老钢琴,终于从仓库搬来了新家。调律师说琴保养得很好,音色温暖得像妈妈的手。以后每天都能弹给妈妈听了。愿你在天堂安好,女儿想你。??
      [配图:九宫格。深胡桃木色雅马哈立式钢琴摆在落地窗旁,琴身上摆着一只白瓷花瓶,插着几枝白玫瑰。第四张照片是琴凳的特写——左腿上那道凹痕清晰可见。]
      她盯着那张琴凳的照片看了很久。那道凹痕是她七岁那年磕的。那天母亲第一次教她弹《致爱丽丝》,她弹不好,急了,从琴凳上滑下来,左腿磕在金属脚踏板上,血流了一袜子。母亲没心疼琴,心疼她的腿,蹲下来给她吹伤口,说"没关系,琴磕坏了可以修,人磕坏了妈妈要心疼的"。
      现在林柔坐在那张琴凳上,对着镜头微笑,说这是"妈妈生前最爱的老钢琴"。
      她的母亲叫苏慧兰,死于妇科癌症。林柔的母亲姓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确定一件事:林柔从来没有见过她的母亲,更不可能在这架钢琴前被教过任何一首曲子。这架钢琴上有她五岁到二十五岁的全部指纹,有她母亲化疗后枯瘦的手指最后一次按下琴键留下的温度,有她童年所有的琴谱和奖状——琴凳底下的夹层里还塞着她小学时获得的钢琴十级证书和一沓母亲手抄的乐谱。
      她不知道那些东西现在在哪里。也许被当垃圾扔了,也许被塞进了某个纸箱,也许林柔连看都没看过。她又往下翻了几条微博。八月二号,林柔发了一段十五秒的视频,画面是那架钢琴的特写,配文"晚饭后随便弹一曲,《月光》,弹得不好见笑了"。评论里有人夸她有天赋,她回:"小时候妈妈逼我练的,当时还不乐意,现在想想真该谢谢她。"
      苏晚妤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月光》。她七岁那年第一次在钢琴上弹出完整的《月光奏鸣曲》第二乐章时,母亲在厨房里炒菜,听到琴声举着锅铲就跑了出来,围裙都没摘,站在客厅里听完,然后蹲下来抱着她说"我女儿是天才"。那天晚上母亲多炒了两个菜,开了一瓶红酒,对着她举杯,说"来,敬我们家的小钢琴家"。
      她关掉微博,指甲掐进掌心。林柔不只是拿走了钢琴,她正在一点一点接管苏晚妤的人生剧本——她的才华、她的母亲、她的童年、她的"小时候妈妈逼我练琴"——然后演给全世界看。观众不知道台上的人是假的,他们只看到一个温柔孝顺、多才多艺的美人,和一个沉默寡言、一无所有的正妻。
      授权她没有签过什么授权委托书。但仓储中心的人说了——有她的身份证件复印件和签名。她的身份证从来没有丢过,但复印件……她想起婚后不久,傅景深说要帮她办一些手续,让她把身份证交给他复印了几份。她当时没多想,妻子给丈夫身份证复印件再正常不过。

      三个月前。又是三个月前。七月十五号,她在书房里赶傅氏品牌方案的第三版修订,腹痛到要靠布洛芬压着。傅景深在同一天拿着她的身份证复印件,伪造了她的签名,派人把她母亲的钢琴从仓储中心搬走,送进了林柔的别墅。三天后,林柔在微博上发了那条"妈妈的老钢琴",收获了两千多条评论,全在夸她孝顺、有气质、大家闺秀。

      他给了林柔三千两百万的房子,还不够。还要把她母亲的钢琴搬进去,让另一个女人坐在她童年的琴凳上,冒充她母亲的女儿。他偷了她的方案、她的人脉、她的斯坦福、她的婚床、她的胸针——现在轮到了她母亲的钢琴。他像搬空一间屋子一样搬空她的人生,一件不留。
      ···
      她试着给观澜山庄的物业打电话,说自己是云顶七栋业主的朋友,有一件私人寄存在那里的物品需要取回。物业的回答客气而冰冷:"女士,云顶七栋是私人住宅,非业主本人授权我们无法放行。建议您与林女士直接协商,或者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林女士。业主林女士。那架钢琴现在在法律上属于林柔的住所,而她——苏晚妤,寄存人、钢琴真正的主人——连小区大门都进不去。
      她挂了电话,打开手机相册,翻了很久才找到一张照片。那是母亲去世前半年拍的,照片里母亲坐在钢琴前,瘦得脱了形,手指搭在琴键上,笑着对镜头说"妤妤,你听妈还能弹"。她把那张照片放大,看着母亲身后深胡桃木色的琴身,看着乐谱架边缘那个烟头烫出的疤,看着琴凳左腿上那道凹痕。
      这些标记她全认得。每一道都是证据。可证据有什么用?钢琴在林柔的客厅里,物业不放行,傅景深不会帮她,她连一张能进观澜山庄的门禁卡都没有——她所有的卡都被冻结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仰起头。眼眶是干的,但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像冰面下的暗流,沉闷、缓慢、不可逆。她想起小时候母亲对她说:"妤妤,妈妈没有什么能给你的,就这架琴,你弹着它,就像妈妈在你身边。"
      她弹了二十年。母亲走后她不敢弹,一弹就哭,所以寄存在仓库里,但她每个月都按时交租金,逢年过节还会去仓库打开门看一眼,摸一摸琴盖。她以为只要琴还在,母亲就还在某个地方等着她。
      她想起大三那年,中央音乐学院一位教授听过她的演奏后,主动提出推荐她攻读钢琴演奏硕士,还给了她海外音乐学院的申请资料。她把资料锁在抽屉里看了三个月,最后在傅景深说"结婚吧,我养你"的时候,连同所有获奖证书一起收进了仓库的纸箱。她对自己说,爱情比梦想重要,母亲也会希望她有个安稳的家。她心甘情愿把那架钢琴和那双手一起锁了起来,以为自己做了最正确的选择。
      现在琴在另一个女人的客厅里,被另一个女人叫"妈妈"。
      他偷走的不是一架钢琴,是她母亲留在世上最后一双能拥抱她的手。

      我母亲的琴凳上坐着另一个女儿,她弹着我母亲的曲子,叫我母亲"妈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琴新主,旧谱蒙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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