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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封顶 最后一斗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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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斗混凝土浇下去时,工地上放了一串鞭炮。
四月底的太阳已经有些烈了,苏晚妤戴着安全帽站在老砖楼对面的人行道上,看着塔吊把料斗缓缓倾转。灰色的混凝土从斗口流出来,沿着模板的缝隙漫开,工人们拿着振捣棒跟在后面,嗡嗡的声音在工地围挡之间回荡。
城南老砖楼加固改造工程,主体结构封顶。比计划提前了十二天。
项目经理老周从工地那头跑过来,安全帽檐底下全是汗。"苏总,主体完了。接下来是外立面和内部管线,最快八月份能交付。"
"碳纤维加固的验收报告出来了吗?"
"出来了,第三方检测全部合格。梁柱节点的承载力比原设计还高了百分之十五。"老周从文件夹里抽出报告递给她,"你当初坚持用碳纤维而不是粘钢,这一步走对了。老砖墙的基础承受不了粘钢的自重,碳纤维轻,强度还高。"
苏晚妤翻了翻报告,在验收单上签了字。鞭炮的硝烟在风里散得很快,围挡外面是城南老街的日常——水果店的老板娘把西瓜搬到门口,修自行车的大爷在打气,两个穿校服的小孩背着书包从围挡的缺口钻过去,被老周吼了一声又笑着跑开。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这栋楼在2018年被恒瑞七折拿走,空了七年,外墙爬满爬山虎,窗户碎了一半,附近的住户都以为它要拆了。现在它的主体结构加固完毕,老砖墙外面包了一层隐形的碳纤维骨架,像一副新的骨头撑住了一具旧的身体。八月份交付之后,一楼会是社区服务中心和便民商业,二到四楼是微序工作室和两家合作设计公司的办公空间,五楼是一个面向老街坊的公共露台。
她没有拆掉它。她把它修好了。
···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沈知衡的消息:"傅氏集团首笔赔偿款八千万到账。剩余三千六百万三个月内付清,BVI信托资产追缴程序已启动。"
她看着屏幕上的数字,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八千万。这个数字在2018年能救她父亲的公司,在2024年能救她母亲的命,但在2026年的四月,它只是一笔到账的执行款。她回了一个"收到",把手机放回口袋。
有些东西钱能还,有些不能。房产能返还,存款能赔偿,但2018年到2026年这八年——她父亲在码头扛大包的夜晚、她母亲化疗时掉光的头发、她在傅家别墅数着天花板裂纹的凌晨——没有账户能接收这些东西的退款。
她转身往工地外面走。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围挡上,影子很短,是中午的形状。
···
同一天上午,傅氏集团三十八层会议室。
赵培元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手里拿着一份打印的动议书,纸角因为被攥了太久而有些发皱。
"我提议,对傅景深先生的首席执行官职务进行信任投票。"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理由有三:第一,恒瑞收购案造成傅氏集团连带赔偿一亿一千六百万,作为当时签字的CEO,傅景深先生负有不可推卸的管理责任;第二,傅正廷先生——傅景深先生的父亲——因本案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八年,对傅氏集团声誉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损害;第三,自案发以来,傅氏股价累计下跌百分之二十一,市值蒸发超过九十亿,股东有权利要求管理层更迭。"
会议室里很安静。十二名董事围坐在长桌两侧,目光在赵培元和傅景深之间来回移动。
傅景深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季度财报。赵培元说话的时候他没有抬头,一直看着财报上的数字。等赵培元说完了,他才把财报合上,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
"说完了?"他问。
赵培元没有坐回去。"请各位董事表决。"
"不用表决了。"傅景深把眼镜重新戴上,"我辞职。"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静水。有个董事下意识说了句"景深",又咽了回去。赵培元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准备了三个星期的攻势,攒了一肚子的论据和联盟,结果对方直接交了白旗。这不是他预想中的胜利。
"辞职信下午交给董事会。"傅景深的语气和讨论季度营收时没有区别,"在新任CEO到任之前,我会继续履行职责,确保过渡平稳。赵董事,你如果有合适的人选可以提。"
他站起来,扣上西装扣子。所有董事都看着他,他扫了一眼长桌两侧的面孔——有人惋惜,有人松了口气,有人面无表情。他在这些面孔里坐了八年,从父亲手里接过这间会议室,今天他要把它还回去。
"还有一件事。"他走到门口时停下来,没有回头,"傅氏集团的赔偿款,首笔八千万今天上午已经到了法院执行账户。剩下的三千六百万三个月内付清,不会拖。不管谁坐这个位置,这笔钱是傅氏欠的,必须还。"
他推门走了出去。
方明远在电梯口追上他。"傅总,您——"
"别叫傅总了。"
"那叫什么?"
傅景深想了一下。"叫名字吧。"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负一层。方明远站在电梯外面,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电梯门合上之前,他看见傅景深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右手捏着鼻梁。那个姿势不像一个刚辞职的CEO,倒像一个终于卸下了什么东西的人。
负一层是停车场。他坐进车里没有发动引擎,在方向盘后面坐了很久。车载屏幕显示2026年4月28日。八年前的今天,2018年4月28日,他的父亲给卢建明打了那个封死苏氏贷款的电话。他不知道这个巧合,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傅氏集团的CEO了。
他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苏晚妤的号码还在——他没有删,但上一次通话记录停在2025年10月26日,民政局那天她打给他问他到了没有,他没有接。
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十秒钟,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
他不会打。不是因为骄傲,是因为他终于想明白了——她不需要知道他辞了职,不需要知道他做了什么、放弃了什么、承担了什么。她的世界里已经没有他了,从民政局那天就没有了。他后来做的所有事——查案、送证据、签协查通知、放弃信托、出庭作证——都是他自己的账,不是给她的。
他发动引擎,把车开出了停车场。
傍晚苏晚妤回到红棉时,工作室的灯亮着。新来的实习生小程正在电脑前做老砖楼外立面的效果图,看见她回来打了个招呼。
她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桌上堆着一叠文件——红棉二期招商方案、鹭城碳纤维供应商报价单、平溪养老院季度费用清单。她把鹭城那份抽出来。下周三飞鹭城看生产线,当天来回。
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小程敲键盘的声音和窗外红棉广场上广场舞的音乐。她的目光越过电脑屏幕,落在靠窗那架雅马哈U1上。
琴盖是关着的。琴回来快一个月了,她每天都看见它,但只在第一天打开过、按了一下中央C。之后就一直关着。
她站起来,走到琴前面,在琴凳上坐下。打开琴盖。八十八个黑白琴键在台灯下泛着微光。她把手指放上去,停了几秒,然后按了下去。
是《致爱丽丝》的第一个乐句。很慢,断断续续,有两个音按错了。她已经快二十年没有正经弹过琴了,手指僵硬得像不属于自己。但她没有停,一个小节一个小节地往下摸,错了就重来,磕磕绊绊地把那段旋律弹完。
弹完最后一个音,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琴声在工作室里慢慢消散。
小程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苏总,你还会弹琴啊?"
"小时候学过。"她合上琴盖,"弹得不好。"
"挺好听的。"
苏晚妤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她转身回到桌前看鹭城的报价单。窗外广场舞音乐换了一首,鼓声咚咚的,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老砖楼封顶那天放了一串鞭炮,
她没有拆掉那栋空了七年的楼,她把它修好了。
八千万到账,她回了两个字"收到"。
他在董事会上说"我辞职",
然后在停车场坐了很久,
翻到她的号码看了十秒钟,锁了屏幕。
她不需要知道他辞了职。
他做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的账,不是给她的。
晚上她在工作室里弹《致爱丽丝》,
磕磕绊绊,错了两个音,二十年没弹了。
弹完合盖,回去看鹭城的报价单。
窗外广场舞的鼓声咚咚响,
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楼在长高,琴在响,人在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