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青阶宴(上)
...
-
暮春的风裹着庭中晚樱的碎瓣,漫过永宁侯府层层叠叠的飞檐。朱红大门大开,车马络绎不绝,冠盖往来,衣香染了长街。今日侯府大摆宴席,只为一桩全城都在议论的喜事——侯府养子许衡阳,于三日前完成第二性征分化,成了万里挑一的Alpha。
大靖的世人皆知,乾坤有三性:Alpha天生骨力强盛,意志卓绝,万人之中难出一二;Beta最为寻常,无强信息素,世间大半皆是此辈;Omega体质偏弱,身负孕育之力,数量同样稀少。分化为Alpha,便是天赋的凭证,是能撑起家业、立足朝堂的资本。许衡阳本是弃婴,十余年前被人拾回侯府,无人料到,这个无血脉根基的外姓少年,竟能分化成Alpha。
侯府侯爷素来看重门面,哪怕许衡阳并非己出,这一桩喜事,足以叫永宁侯府在一众勋贵之间扬眉吐气。于是广发请柬,邀京中权贵世家赴宴。流水席自前院摆至后花园,玉盘珍馐罗列,丝竹管弦绕着游廊回转,仆人们躬身往来,步履轻缓。
许衡阳立在主厅一侧,一身玄色锦袍,墨发仅用一根素玉簪束起。他身形挺拔,眉目清寒,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线,一双眼眸沉静如深潭,周身漫开淡淡的雪松气息——那是属于他Alpha的信息素,清冽、沉静,带着不容冒犯的压迫感,却被他牢牢收敛,不随意外泄。
满厅宾客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赞叹声此起彼伏。
“真是造化,一个捡来的孩子,竟能分化成Alpha!”
“永宁侯好眼光,捡回来这样一个麒麟儿,往后侯府不愁了。”
“这般气度,将来入朝必是栋梁。”
许衡阳神色淡淡的,对周遭的称颂无动于衷。他的目光穿过熙攘人群,落在不远处廊下少年的身上,眼底那层冰封似的冷意,才悄然化开一丝柔和。
那是燕笙淮,永宁侯府唯一的嫡亲世子,侯府血脉真正的继承人。当年大雪漫天,是尚且年幼的燕笙淮,在城郊破庙捡到了冻得奄奄一息的沈砚,苦苦央求侯爷收留。十数载春秋,是燕笙淮陪着他长大,给他书卷,分他衣食,在旁人非议他养子身份的时候,默默站在他身侧。
燕笙准穿着月白长衫,眉目温润,气质清雅。他本是还没有分化,性情温和阳光,不喜欢喧闹应酬,静静倚在廊柱边,手里捏着半片飘落的樱花瓣,安安静静看着厅内的热闹。他并不抢风头,只是在许衡阳抬眼望过来时,浅浅弯了弯唇角,递过去一个安心的眼神。
许衡阳的心头微松。这满堂喧嚣、虚与委蛇的庆贺,于他而言毫无意义。这场宴席,所有的荣光,若没有燕笙淮,便只是浮在虚空里的幻影。他是Alpha,生来便自带锋芒,世间万千人,唯有对燕笙淮,他愿意收起一身尖刺。
宴席过半,宾客推杯换盏。尚书家的公子陆珩,带着几名家仆,摇着折扇走上前来。他眉眼间藏着难以掩饰的郁气,今日分化结果出来,他只是一名最普通的Beta。同场少年之中,养子许衡阳一跃成为稀有的Alpha,两相比较,巨大的落差像一根刺,扎得他心底妒火翻涌。
他停在许衡阳面前,折扇“唰”地合上,语气酸溜溜的,高声笑道:“许公子真是好运气。一个无根无凭的人,凭空得了Alpha的天赋,倒是比许多世家嫡子还要风光。只是可惜,终究不是侯府血脉。”
这话一出,周遭的谈笑声微微一滞。
陆珩目光一转,看向廊下的燕笙淮,刻意抬高声音,句句带着刁难:“说起来,侯府真正的嫡世子还在那边呢。许公子风头出尽,满场宾客都来奉承,反倒将侯府亲生的公子冷落在一旁。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侯府的主人换了人。”
他故意挑事,将矛盾引到燕笙淮身上。周围不少宾客停下交谈,目光来回在许衡阳和燕笙淮之间游走,等着看侯府的难堪。
燕笙淮微微一怔,指尖轻轻攥紧了手中的花瓣,却没有开口争辩。他性子虽然乐观开朗,但也知道,在这样的场合下,不适合争辩,不愿在这样喜庆的宴会上掀起争执。
陆珩见他不言语,越发得寸进尺,往前踏出一步,继续讥讽:“嫡世子虽未分化,养子却是Alpha,太过于耀眼。日后侯府的权柄,怕是……”
话音未落,一股凛冽的雪松信息素骤然铺开,如同寒冬落雪,沉沉压向陆珩。
许衡阳缓步上前,身形挡在了燕笙淮身前。方才还淡漠沉静的眼眸,此刻覆上一层寒霜,周身气场冷得让人呼吸一滞。他没有大声喧哗,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Alpha独有的压迫力量,一字一句清晰传入所有人耳中。
“陆公子慎言。”
陆珩被骤然袭来的信息素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后退半步,强撑着面子反问:“我不过随口一说,许公子何故动怒?”
许衡阳侧过身,余光轻轻扫过燕笙淮,确认他没有受惊,才重新看向陆珩,薄唇轻启,语气冷而坚定:“我能站在侯府,不是因我分化成Alpha,是因阿淮当年救我于风雪,收留于我。侯府世子,自始至终只有燕笙淮一人。”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锁定陆珩,周身的雪松气息又沉了几分:“今日是我的宴席,贺我的分化,你若要评断侯府家事,拿我来发难可以,但不准将口舌,对阿准。”
“阿淮是侯府嫡子,是我此生唯一护着的人。谁若刻意刁难、出言折辱他,便是与我为敌。”
少年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玄色衣袍在晚风里微微晃动,明明只是少年身形,那股护在人身前的姿态,沉稳得如山石。满院喧闹,竟在这一刻安静下来。
陆珩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方才的嚣张气焰被这股气势压得消散大半。他本想借着言语讥讽,看这对少年难堪,却没料到,这个Alpha,锋芒所向,只为护住侯府那位温和的嫡世子。
燕笙淮站在沈砚身后,望着眼前这个替他挡下所有恶意的背影。雪松清冽的信息素温柔地包裹住他,隔绝了周遭所有打量与闲话。风卷着樱花瓣,落在沈砚的肩头。他望着那道挺拔的背影,心底漫开一阵温热。
许衡阳微微侧头,看向身后的燕笙淮,方才满是寒意的眉眼瞬间柔和,声音放轻,只让两人听见:“别怕,有我。”
庭前丝竹暂歇,落樱无声飘坠。满座宾客静静望着廊前这一幕,无人再敢随意开口。陆珩僵在原地,进退两难,方才挑起的刁难,在许衡阳毫不退让的守护面前,骤然停住。风波悬在庭中,尚未彻底平息,却无人再敢随意出言冒犯燕笙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