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条大路通地府》春檐客

7、某东亚女的生长痛 魏熙走

　　魏熙走到家门口时，正好是晚上7点整。

　　租住在老旧小区的唯一好处是，这里总是很热闹。她一边听着对门传来的小孩跑动声、炝锅炒菜声，一边从包内掏出钥匙开门。

　　刚一进门，手机便传来微讯新消息提示音。她点开一看，来自于她生物学上的母亲。

　　又是例行的一段长文：“悌悌，一个人在外，过得还好吗？我、你爸、弟、妹都很想你，不知你思念我们否？我常和你爸讲，我俩没用，却还好生出了你这个最懂事能干的女儿……”

　　她只觉得可笑，索性略过一大段煽情肉麻的文字，直接跳读到最后：“……另外，你爸年纪大了，厂里活重，压力又大，干活总觉力不从心；聪聪正值关键时期，我只好在旁照顾陪读，没了收入；婷婷的情况也越发不好，一周就需透析几次，还要吃药。不知你手头松紧？能否像上月一样，支援些钱来，贴补家用？”

　　果然，虚情假意的最终目的，还是为了要钱。

　　魏熙放下手提包，打字回道：“像之前一样，把魏婷的透析费和药费算好发我。”

　　她和这个畸形家庭的最后一丝牵连，来自于她的妹妹魏婷。

　　她比魏婷大九岁。在全盛县这个三十六线小县城，似乎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一对夫妇无论如何，必须得生出一个儿子来。

　　于是在她出生后的那八年里，她多了两个甚至都无缘面世的妹妹。

　　魏婷是第三个。之所以能顺利降生，得益于产检时闹出的乌龙：老眼昏花的医生在收下红包后，告知了一个错误的结果。

　　而这个错误的结果，让憋闷了多年的父母，顿时扬眉吐气。

　　魏熙清楚地记得，那时父亲狂喜到近乎扭曲的五官。

　　而一贯漠视她的母亲，则难得满是温情地将她揽入怀中。

　　在他们的要求下，她搬出了先前居住的房间，睡到了阳台临时搭起的铁架床上。

　　两室一厅的房子，主卧给父母，次卧则翻新改造，留给这位尚未出世的“弟弟”。

　　数月之后，他们迎来了这个期待之外的、体弱多病的孩子。

　　从抱着新生儿的护士口中得知，这一胎并非儿子后，原本早早伸出双臂的父亲，僵在了原地。

　　他的面色瞬间灰败下来，不可置信地确认了好几遍后，神情阴沉，迟迟不肯将孩子接过。

　　站在一旁的她并不理解父亲的举动，只是拼命地踮起脚尖，想要看看护士怀中的妹妹。

　　见到妹妹的第一眼，魏熙就觉得，妹妹就像一只虚弱的小猫，个头小小的，连哭声都像是细细的猫叫。

　　可能是母亲在怀孕早期胡乱服用各种生子偏方的缘故，妹妹肝肾功能的各项指标，似乎都不算正常。

　　但父母并不在意需要定时复查的医嘱，只是一直埋怨，之前精心准备的衣服、玩具、名字都没能用上。

　　他们花了五分钟，决定给妹妹取名为“魏婷”。

　　那时年幼的她还不明白，无论是孝悌的悌、招娣的娣，还是娉婷的婷、停下的停，归根究底，都是一个意思。

　　趁着母亲回复的空隙，魏熙躺倒在沙发上，点了个外卖，继而放下手机，望着天花板出神。

　　这套两室一厅的房子，她一租就是七年，翻新、装潢均由她一手操办。

　　她扭头看向自己亲自布置、却始终空置的次卧，不知怎的，突然模糊地联想到：

　　妹妹最终也没能住进那间重新装饰过的次卧婴儿房。主卧中一个简陋的老式摇篮，便成了她出生后的栖身之所。

　　刚满半岁后不久，母亲便迫不及待地把魏婷送到了两公里外的外公家，重新开始备孕。

　　她很喜欢这个小猫一样的妹妹，每天放学后，总会雷打不动地来到外婆这儿，陪妹妹一同吃着晚饭。

　　妹妹很乖，不爱哭闹，吃相斯文不说，还懂得分享。吃到好吃的米糕，也不护食，反而会第一时间递给她。

　　小小软软的一团，坐在宝宝椅上，晃着小手，咿呀着说道：“姐姐吃糕糕，姐姐吃糕糕……”

　　这样的温馨时光，只持续了三年。小学毕业后，她便被父母送进了市里的一所寄宿制中学，见到妹妹的机会，愈发稀少。

　　而随着年纪的增长，魏熙也逐渐开始意识到，在父母眼中，自己和妹妹，不过是意外诞生的两件赠品。

　　等时机成熟，就会摇身一变，成为货架上摆放整齐的货物。

　　看清了这一切的她，不愿再回到那个冰冷逼仄的家中。无法留校的寒暑假，也都是在乡下的爷爷奶奶家度过。

　　等妹妹到了四岁，父母翘首以盼的儿子终于降生。家中大摆宴席，她冷眼看着一众亲朋好友的笑脸，只觉得讽刺。

　　对方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轻松得到现在的满月酒，未来的周岁宴，两屋子的宾客，一长串的祝贺。

　　可她和妹妹呢？

　　她们什么都没有，就像两个无关紧要的局外人。

　　在她初三那年，为了耀祖的两岁生日，父母带着外公外婆、弟弟妹妹，驱车赶往乡下爷爷家，一同庆祝。

　　那时正值暑假，她正在后厨帮忙烧水，猛然听见大门外传来的喇叭声，便上前帮忙拉开院门。

　　她站在一边，打量着车上的众人：坐在驾驶座的父亲正解着安全带；母亲则占据了副驾驶，回头确认着后座的情况；后座中间是坐在儿童安全座椅上的耀祖，两旁是正打开车门下车的外公外婆。

　　一通扫视过后，她并没有看到妹妹，正想开口询问，却见父亲叼烟下车，风轻云淡地打开了后备箱。

　　满头大汗的妹妹蜷缩着身子，侧躺在一堆杂物的间隙中，见车盖打开，便安静地迅速起身，跳下了车。看众人都簇拥着弟弟，又很识趣地往旁边挪了挪，局促地背着手，一个人站着。

　　见此情景，魏熙只觉七窍生烟。

　　她闭上眼，努力克制住心底翻涌的情绪，而后沉默着上前，一把牵住妹妹的手，拉着她朝屋内走去。

　　趁着四下无人，她从奶奶的柜底翻出一条新毛巾，用凉水打湿，仔仔细细地给妹妹擦了把脸，又轻轻揩掉妹妹四肢上沾到的灰尘。而后拿出另一条干毛巾，为妹妹擦背。

　　而等到返程，父亲漫不经心地招手，妹妹便熟门熟路地向后备箱走去。

　　那副模样，就像在支使一条路边的狗。

　　先前拼命压抑的情绪，在亲眼目睹这一举动后，还是到达了沸点。

　　她忍不住冲上前去，一边拦住妹妹，一边朝父亲说道：“你们先走，我自己送她回去。”

　　父亲对此无动于衷，只是平淡地转身上车，一脚油门，便带着一车人，很快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她找来一顶草帽，给妹妹戴好，又往水杯里接了点水，挂在自己的右手腕上。家里没有太阳伞，于是她随便拿了把雨伞顶上。

　　要想坐上农巴，还需步行一段才行。这么热的天，如果让妹妹跟着她走路，多半会中暑。

　　于是她先将伞撑开，放在地上，而后直接背对着妹妹蹲下，转头说道：“上来，我背你一起去坐车。”

　　妹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乖乖环住了她的脖子，靠在了她的背上。

　　她腾出一只手，将伞柄递到妹妹手边：“你来撑伞，渴了就和我说。”随后便背起妹妹，一步一步朝农巴途径的公路走去。

　　她忘记自己那时走了多久，只记得那柄在似火骄阳下一直前倾的伞，以及妹妹软软的脸颊，随着她迈步的起伏，一下一下，轻轻地蹭着她的颈窝。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这段回忆。魏熙开门接过外卖，道了声谢后，便关上门准备用餐。

　　正打算找个下饭综艺，母亲的回复却在这时传来：“上月透析一周三次，总计十三次，加上药费，打六千元最妥当。”

　　次次都是狮子大开口。她冷笑了两声，直接开始质问：“现在透析十三次，医保报销过后，费用不会超过两千五。从前年十一月开始，IgA肾病的相关治疗药物也基本都纳入了医保，现在你还敢算一个月三千多药费，是不长记性，又忘了上个月要钱时，我是怎么说的了吗？”

　　“我提过多少次，让你们把魏婷送来，由我照顾，你们却总是百般推脱。是以为我不清楚，你们夫妻俩，打的是什么算盘吗？”

　　五分钟后，对方才回了条文字消息：“六千含婷婷生活费，你不愿出，那便算了，付四千即可。已提照顾事，但婷婷自己不愿，怕你为难。”

　　“愿还是不愿，我要听她亲口和我说。另外顶多给三千，我今晚直接转给魏婷。今后再敢多要，我一分钱都不会再给。”在看到对方发来的“好”后，魏熙才继续干起饭来。

　　还没吃几口，手机铃声响起。看着屏幕上的陌生来电，魏熙按下接听键。

　　对方的信号似乎不太好，总有电流声干扰，她有些吃力地辨识着对方所说的话：

　　“您好，是文群律所的魏熙魏律师对吧？我这边有一些和婚姻相关的法律问题想要咨询您，请问您明天有时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