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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唯有幸福值得追求 那封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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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之后的三天,塞西莉亚几乎没有离开书房。
她把档案袋里每一页纸都重新读过,把笔记本上所有零散的条目按时间线排列,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出人物、事件、日期和交叉点。她用一根细绳把几张纸串起来挂在书桌对面的墙上,像一张蛛网一样展开。最中心是她母亲的名字——芳汀——用红笔圈了三圈。从她的名字往四面八方延伸出去,连着"药物""怀特医生""白石湾""L7""XJ-03""伊莱莎"和"父亲"。还有一些线是空白的,没有终点,悬在半空中等待被接上。
她盯着那张网看了很久。
第四天下午,她坐在桌前端着一杯早就凉透了的茶,指尖无意识地转着杯沿。窗外的光从正午的亮白变成了傍晚的暖金,她在座位上几乎一动不动地待了整个下午。直到黄昏的光落在桌面上,把摊开的笔记本照成一片柔和的琥珀色,她才放下杯子,拿起笔,在"药物"那条线上画了一个问号。
怀特医生的病历记录里没有提到母亲长期服药。每一条记录都是她的治疗方案,没有"既往用药史"那一栏。但塞西莉亚注意到了一个问题:那些异常物质的浓度,在母亲病发之前就已经存在于体内了。怀特医生的报告里写过一句她第一次看时没有太在意的话:"样本中检出物的累积特征与长期摄入一致一次。"
长期摄入。不是性的,不是中毒,而是长期、缓慢地进入体内——像水龙头没关紧一样,一滴一滴,日积月累。母亲体内的异常物质,来自她长期服用的药物。母亲自己知道吗?还是她不知道,只是按医嘱在用药?
塞西莉亚翻开档案袋里最底层的文件,找到怀特医生夹在最后面的一张手写便条。便条上只有几句话,字迹比病历上的更小,像是在不打算让人看见的间隙里匆匆写下的:
"夫人用药记录缺失。家属否认长期服药。家属要求对血液样本做重金属筛查。筛查结果为阴性。"
家属。家属否认长期服药。要求做重金属筛查。
家属是谁?只有父亲。塞西莉亚合上档案袋,站起来走到窗前。花园里的光线正在变暗,仆人们在结束一天的工作,三三两两穿过小径往侧门走去。远处的瞭望塔在暮色里变成一道黑色的剪影,塔尖指着天空,像一根静止的指针。
塞西莉亚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背面那行被擦掉一半的铅笔字。"L"和那条斜线。她忽然想到一种可能——那不是某个字的残迹,那是故意的。写下那个字的人,也许在写完之后又把它擦掉,只留下了最后那一笔。就像在说:"有些答案要等到你该知道的时候才知道。"
她把照片放回皮夹,重新坐回桌前。她翻开笔记本,翻伊莱莎那封信的页面上,重新把信读了第三遍。这一次她注意到了之前忽略的一句话:"有些人你认识,有些不认识。"
有些人认识,有些人不认识。
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她母亲的旧物里,有一本她从来没打开过的相册。那本相册和其他相册放在不同的地方——在母亲卧室衣柜最顶层的隔板后面,用一块厚绒布包着。塞西莉亚小时候有一次翻到过,正要打开,母亲从身后走过来,轻轻地把相册从她手里拿走了。母亲说:"这本里面都是些旧照片,没什么好看的。"然后她把它放回了原位,用手拍了拍绒布,笑着牵她出去吃下午茶。
那是塞西莉亚记忆中母亲唯一一次对她隐瞒什么东西。
她现在想起来,母亲的微笑在那个瞬间——眼神是闪了一下才笑了的。闪的那一下,是犹豫和紧张。
塞西莉亚站起来,走出书房,穿过走廊,推开母亲卧室的门。房间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但仍然保持着母亲生前的样子——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按原来的顺序摆着,床尾叠着那条浅灰色的羊绒披肩,窗帘是半拉的,像只是主人短暂离开而已。她走到衣柜前,伸手到最高一层隔板上摸了摸,指尖碰到了一块粗糙的绒布。她把它拉出来,解开绒布的结。
里面是一本深蓝色封面的旧相册,硬壳的,边角已经磨损了,能看出被反复翻动过的痕迹。她捧着相册在窗前的软凳上坐下来,翻开第一页。
第一张照片是一群年轻人站在一起的合影。背景是一片绿色的草坪,远处可以看见一栋白色的古典建筑,像是某种学院或研究所。照片上大约有十几个人,有男有女,穿着的衣服款式是八十年代末期的风格。他们看起来都很年轻,二十多岁出头,脸上带着那种还没被生活磨过的、明亮的、无所畏惧的神气。塞西莉亚的目光从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上扫过去。她看到了母亲——二十多岁的芳汀,比塞西莉亚记忆中的母亲更年轻、更瘦,头发更短,齐耳的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她站在第二排左侧,两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笑容很随意。
她找到了父亲。在靠近末尾的一张照片里,他和母亲站在一起,两个人中间隔着大约一个手掌的距离,没有身体接触,但他们望着镜头的眼神里有一种很相似的温柔。那不是对外人展示的笑容,那是只在彼此面前才会有的表情。那张照片的背面写着两个字:"芳汀& C.",是母亲的笔迹。
但整本相册里最让塞西莉亚定住视线的,是最后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三个人的合影——芳汀、父亲,还有伊莱莎。她们三个站在一起,彼此之间几乎没有距离,像是某种稳固的三角形。母亲的脸上带着那天塞西莉亚从未见过的表情——松弛、明亮,像是毫无防备的十九岁少女。父亲站在她右侧,一只手搭在她的后腰上。伊莱莎站在母亲左侧,一只手挽着母亲的手臂,另一只手抬起来挡在额前遮阳。背景是一座海边的灯塔。
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值得追求的只有幸福。"
塞西莉亚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她合上相册,把它放在膝上,手指在深蓝色的硬壳封面上轻轻划过。
塞西莉亚把相册包回绒布里,放回衣柜顶层。她走回书房坐下来,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今天找到的最重要的信息:
"母亲在结婚前是某个组织/机构的成员。那个机构涉及药物——未可知。"
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完全暗下来的天空。月亮正在升起来,银白色的光落在花园里,把那些白天的颜色洗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灰。她忽然想到一个她以前从没认真想过的问题——伊莱莎为什么愿意留在庄园那么多年,以家庭教师的身份陪在母亲身边?一个受过良好教育、有医学背景的少女,甘心在一个庄园里教一个小女孩法语,一待就是好几年。
她有别的选择。但她没有走。
塞西莉亚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花园里的灯自动亮起来,在草坪上投下一圈一圈暖黄色的光晕。然后她站起来,拿起外套,朝花房走去。
花房里的铃兰在月色下安静地立着,叶片上凝着细小的露珠,在月光里闪着一层碎光。她在母亲最喜欢的那一盆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叶子边缘的锯齿。她轻声说:"妈妈,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但我会把那些让你付出代价的东西都找到。"
她蹲在那里,把手掌贴在花盆边缘的泥土上。泥土是湿润的,带着植物的体温,和她记忆中母亲的掌心一个温度。风吹过花房的玻璃缝隙,发出一阵细碎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她闭上眼睛,在里面蹲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