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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凌晨三点十 ...

  •   凌晨三点十七分,排练室那根老灯管滋啦滋啦响了第三遍。沈知秋蹲在地上调效果器,后颈那一小截白肉露在外头,碎发贴着,热得叫人挪不开眼。排练室的空调坏了三天,鼓手打电话找房东修了三次,房东嘴上应得好好的,到现在也没见人影。陆屿坐在音箱上弹完一段即兴,把吉他搁腿上,没站起来。他坐在那儿看沈知秋的后颈看了一会儿,沈知秋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短袖,领口开得大,弯腰的时候锁骨那道阴影沿着领口往下延了一段,音符纹身在阴影边缘露出一点尾。

      陆屿看了几秒,觉得这破排练室更热了。

      "看够了没。"

      "没。"

      沈知秋没回头,手指还在旋钮上转。过了几秒他说:"第三小节降半音,按早了十六分之一拍,后面的琶音全飘了。你故意的。"

      陆屿咧嘴笑。"你听出来了。"

      "你哪次弹错我能听不出来?"

      "那你站起来。"

      沈知秋的手指停了。

      "你蹲那儿五分钟了。"陆屿说,声音没平时那么闹腾,平铺直叙的,"一个延迟参数你平时两分钟就调完了,今天磨蹭了这么久,你蹲不住了吧。"

      沈知秋没说话,关了效果器站起来。他站起来的瞬间右手撑了一下桌沿,动作很快,快得像只是换了个重心,但他的手在桌沿上多搁了几拍才松开。陆屿把吉他放架子上走过来了,没碰他,只是走到他旁边站着。两个人站在那张堆满线缆和谱子的工作台前,排练室安静得能听见鼓手那面军鼓的弦微微共振的嗡声。

      "哥。"

      "嗯。"

      "你腰不舒服就别蹲那么久。"

      "没有不舒服。"

      "沈知秋。"

      沈知秋侧过脸看他。灰褐色的眼睛在灯光下颜色很浅,里面没什么情绪,但嘴角那条线绷着,像在忍什么。

      陆屿看着他,没说话。

      他心里说,你骗人的时候眼睛会先往右边看一眼,你自己可能不知道。但这个念头他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说出口。说出来沈知秋就要炸毛了,那只狐狸炸毛的样子他见过几次,耳朵尖红到耳根,嘴上还要说"你管好自己就行",然后接下来两天见了他都板着脸,一直到气消。

      他不想让沈知秋炸毛。所以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把那些话咽回去了。

      沈知秋移开了视线,往冰箱那边走。冰箱在最里面的墙角,用了好多年的老式两门,门把手松得往下坠,沈知秋拉开的时候顿了一下才拽开。他从里面拿了瓶矿泉水,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水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动了一下,脖子上的汗珠子顺着往领口里滑。

      陆屿走过去,把他手里那半瓶水接过来,就着同一个瓶口也喝了一口。嘴唇碰上去的时候瓶口还带着沈知秋嘴皮的温度,温的。沈知秋的眼皮跳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哥,我渴了。"

      "你不是喝了。"

      "你喂我。"

      沈知秋偏过头看他。排练室的灯在陆屿身后,他逆着光站着,深棕色的头发翘着几根,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亮得跟什么东西烧着了似的。沈知秋看了他几秒,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放弃了。他把桌上那半瓶水拿起来,拧开盖子,递到陆屿嘴边。

      陆屿就着他的手喝了三口。他的视线始终钉在沈知秋脸上,看着他垂着的睫毛,看着他嘴角绷着的那根线,看着他耳根泛起来的红色从耳垂一路蔓延到耳廓。水从瓶口和嘴唇的缝隙里漏了一点,顺着陆屿的下巴滑下去,滴在T恤胸口上洇开一小块深色。沈知秋把瓶子收回去,拧上盖子放回桌上。

      "满意了?"

      "嗯。"陆屿舔了舔下唇,"哥喂的水是甜的。"

      沈知秋没接这句,转身去收拾桌上的谱子。他把散落的铅笔收到笔筒里,把谱子一张一张摞好夹进谱夹里,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借着这些事在拖时间。陆屿站在旁边看他把那根散了一半的低马尾重新拢起来扎好,几缕碎发没扎进去,贴在颈侧,浸着汗。

      "今天到这儿吧。"沈知秋说,把最后一张谱子夹进去,"你回去。"

      "你呢。"

      "我也回。"

      "你开车回西郊?"

      沈知秋把谱夹放进琴盒旁边的布袋里,拉链拉到一半停住了。

      "你前天晚上编曲搞到几点你自己知道。"陆屿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声音不高不低的,"昨天晚上接那个活儿又弄到几点。今天下午四点到排练室,到现在快十二个小时了,你中间吃了什么。"

      沈知秋把拉链拉到底,直起身回头看他。灰褐色的眼睛里有一层很淡的倦色,被他压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底下,像水面下的暗流。

      "你在查我。"

      "我在管你。"

      "你管好你自己那把琴就行。"

      "我琴管好了。"陆屿说,"我现在就想管你。"

      排练室又安静下来。那根灯管好像终于撑不住了,暗了一下,再亮起来的时候比之前更暗,像是灯丝烧了半根。沈知秋站在那张工作台前,半张脸在阴影里,半张脸被暗下来的光照着,嘴角那根线松了一下又绷回去。

      他沉默了很久。

      陆屿没催他。

      他心里其实有点慌。沈知秋每次沉默太久的时候他都会慌,怕下一句话是"陆屿你别越界了"。五年来沈知秋从没说过这种话,但陆屿总觉得有一天他会说。他总是觉得沈知秋对他的好是有期限的,像一张没写日期的借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要求还回去。

      所以沈知秋沉默的时候,他就站着等,把心跳按在胸腔里,面上不露。

      沈知秋终于开口了。"我车在地库。"

      陆屿的心落回去了。"我坐你的车。"

      "你车呢。"

      "在宿舍楼下停着,明天再说。"

      沈知秋看了他一眼,关了灯,锁了门。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拐角那扇窗半开着,凌晨的风灌进来,热烘烘的,带着一天晒下来的柏油味和草叶蒸了一整天的潮气。沈知秋经过窗边的时候慢了半步,偏了一下脸,让那阵风从他脸侧擦过去。

      就那么半秒的功夫,他的表情卸了。

      陆屿走在他旁边,把他闭眼的那一帧看得清清楚楚。沈知秋的睫毛垂下去,嘴角那根绷了一整天的线松了下来,整个人从肩头往下垮了那么一点。不多,就一点儿,但跟平时的他判若两人。那个瞬间的沈知秋看起来不像二十七岁的乐队主创,不像什么天才贝斯手,不像那个永远冷静永远在掌控一切的人。他看起来就是困了,累了,被风吹了一下,闭了闭眼。

      然后他睁开眼,往前走,那些壳一层一层又合上了。

      陆屿伸出手,攥住了他的袖口。

      沈知秋偏过头看他。

      "你刚才那个表情。"

      "什么表情。"

      陆屿张了张嘴,没说出口。他想说你刚才那个表情我见不得,想说你闭眼的时候特别好看,想说你以后在我面前不用收回去。但他说不出口,这些话太直了,直得像一棍子敲在沈知秋头上,他怕沈知秋听完就跑了。

      所以他只是攥着他那截袖口,说:"你刚才闭眼了。"

      沈知秋把袖口从他手里抽出来,动作很轻,没什么力气。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但步速慢下来了,慢到陆屿两步就追上他,跟他并排。地库里灯坏了一半,有一片是黑的。他们从黑的那片走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混凝土空间里响了又散了,然后拐进亮着灯的区域。

      沈知秋的车停在一根柱子旁边,旧款深灰色轿车,后保险杠有一道不明显的擦痕,是去年冬天陆屿开他的车去超市倒车的时候蹭的。沈知秋当时说"没事",第二天陆屿发现他把那道擦痕用补漆笔涂了,涂得歪歪扭扭的。

      陆屿坐进副驾的时候看了一眼后保险杠上那道歪歪扭扭的补漆,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车子滑出地库,东边的天还是墨蓝的。路灯的光一截一截从车窗上滑过去,在陆屿侧脸上明灭不定。沈知秋开车的姿势跟平时一样,左手搭方向盘上,右手搁在档把上,换挡的时候手腕微微翻过去,那截腕骨从袖口里露出来又收回去。

      "哥。"

      "嗯。"

      "你那首新歌,贝斯线最后一段写完了吗。"

      "没。写了四个版本。"

      "第三版呢。"

      沈知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某种下意识的反应。

      "第三版那个下行我喜欢。"陆屿侧着身看他,"比第一版好,第一版太老实了,规规矩矩的,不像你。第三版那个半音放的位置不对,但是放在那儿整个东西就活了。"

      前面红灯。沈知秋踩了刹车,车子停稳。他偏过头看了陆屿一眼,灰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点他没藏住的东西,太快了,一闪就没。陆屿没看清那是什么,但他心跳快了一拍。

      "你听出来了。"

      "你写的东西我都听出来了。"

      沈知秋把视线移回前方。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慢慢收拢又松开,指节攥到发白,又一根一根松回去。后面有车按了一声喇叭,他才踩油门往前开。车窗外的梧桐开始密起来,路灯的光被枝桠切成细碎的亮片,在他脸上一段一段地流过去。

      "那个半音,"沈知秋开口,声音低得快要被引擎盖住,"我接不上。"

      "接不上就不接了。"

      沈知秋没说话。

      "停那儿挺好的。"陆屿说,"那个半音停在那儿特别像你,有什么话吊着不说出来,不上不下的。谁听谁难受。"

      沈知秋的指节又攥了一下方向盘,然后松开。

      陆屿看着他攥紧又松开的手指,心里那个一直悬着的东西晃了晃。他忽然特别想问,那个半音是写给谁的。你说是写给一个人的,那个人是谁。但他不敢问。他怕沈知秋说出一个名字来,那个名字不是他。他宁可不知道。

      "哥。"

      "嗯。"

      "我今晚睡你那儿。"

      "你家呢。"

      "远。"

      "我家没床。"

      "你有张折叠床,上次你自己说的。"

      "没铺。"

      "我铺。"

      沈知秋没再说话。车子拐进一条窄路,两边是九十年代建的那种旧居民楼,有些窗还亮着灯,有些黑着。停车位在两棵树之间,沈知秋倒进去的时候打了三把方向,最后一把车身摆正了,熄火,解安全带。

      两个人上楼。楼道灯是声控的,沈知秋的脚步轻,走几步灯才亮一下。陆屿故意跺了跺脚,灯哗地全亮了,明晃晃地照着楼梯上落的灰。沈知秋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根线好像松了一点点。

      开门,换鞋。沈知秋弯腰的时候后颈露出来,上面挂着一粒汗,沿着脊椎那条浅浅的沟往下滑。陆屿站在玄关看着,手指在琴箱的提手上攥了一下又松开,没碰。

      沈知秋直起身回头看他。"杵着做什么。进来。"

      陆屿脱了鞋,光脚踩在地板上跟进去。这是他第三次来沈知秋家,第一次是两年前喝醉了被沈知秋捡回来的,醒了之后在客厅沙发上躺了一上午;第二次是去年冬天排练到太晚沈知秋让他凑合了一夜,睡的还是那张沙发,沈知秋给了他一条毯子。次卧他从来没进去过。

      沈知秋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门。"阳台柜子第二层。被褥最上面那格。枕头最底下。"

      陆屿推开次卧的门,打开灯。这间屋子不大,一张空书桌靠着窗,桌面上什么都没有,连灰都很少。窗台上搁着一盆绿萝,半死不活的,叶子耷拉着,土干得裂了缝。墙角的折叠床收着靠墙立着,旁边竖了一个衣架,空荡荡的只挂了一件旧外套。

      整个房间像是很久没人进来过,又像是每隔几天有人进来打扫一次。陆屿想,大概是沈知秋自己来扫的。

      他把折叠床搬下来撑开,去阳台柜子里翻被褥。柜子分了三层,最上面一格放着叠好的被子床单,中间一格塞了些杂物,最底下那层叠着两条薄毯和一个枕头。他把东西抱出来铺好,床铺完了他才发现,这间屋子的窗户正对着对面楼的天台,天台上晾着几件衣服,在凌晨的风里慢慢晃。

      隔壁传来水声。隔着墙闷闷的,一会儿大一会儿小,然后是水关掉的声音,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陆屿蹲在床边没动,听着那些声音。

      他心里说,你每次洗澡都要二十多分钟,其实你站那儿发呆的时间比洗的时间长。你累的时候就这样,花洒开着,人靠在墙上不动。这些我都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次卧门口,靠在门框上。

      走廊灯亮着,暖黄色的。等了大概两分钟,主卧门开了,沈知秋换了件旧白T,头发湿着往下滴水,几缕黑卷发贴在颈侧,音符纹身在湿漉漉的发丝后面露出半边。他看见陆屿靠在门框上,脚步慢了一下。

      "还不睡。"

      "等你出来。"

      "……无聊。"

      "那你还不是出来了。"

      沈知秋没再接话。他走到陆屿面前,隔了两步的距离,视线从他脸上移开往次卧里面扫了一圈,然后收回来。

      "被子够不够。"

      "够。"

      "空调别开太低,遥控器在书桌上。"

      "嗯。"

      沈知秋转身往主卧走。走了两步停下来,背对着陆屿。旧T恤的布料贴在他背上,肩胛骨的轮廓若隐若现。

      "你明天早上吃什么。"

      陆屿愣了一拍。他以为沈知秋要说什么别的,他一直在等沈知秋说点什么,关于那个半音,关于今晚为什么要让他留下来。但沈知秋问的是早饭。

      他咧嘴笑了,虎牙尖露出来。"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沈知秋没回头,站了两秒,进了主卧。门合上了,咔哒一声轻响,但没有锁舌弹出来的那个动静。陆屿站在走廊里,头顶的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次卧门边的墙壁上。他站了一会儿,回次卧躺到折叠床上。床太短了,他的脚踝露在被子外面,但他没缩,把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看。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浅灰色的线在白色墙面上很淡,像什么时候补过又裂开了。

      隔壁很安静。

      陆屿翻了个身面朝窗户,对面楼的天台上那几件衣服还在风里晃。他看了一会儿,视线慢慢散开,窗户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轮廓,模糊的一团深色。在那团深色后面,他看见次卧门缝底下漏进来一小条暖黄色的光线。

      走廊灯没关。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心里有个念头浮上来,轻轻的,像水面上漂的东西。他想起两年前那次喝醉,第二天早上在沙发上醒来,身上盖着一条毯子,茶几上放着一杯凉了的蜂蜜水。沈知秋坐在餐桌那边吃早饭,背对着他,后颈露出来一小截。

      他那时候就觉得这个人大概会是他这辈子很重要的什么人。只是没想过会重要到这种程度。重要到他躺在这张短了半截的折叠床上,听着隔壁的安静,觉得哪儿都不用去了。

      他闭上眼。

      折叠床的弹簧在他翻身的时候响了一声。窗外那几件衣服还在慢慢地晃。他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脑子里最后那个画面是沈知秋闭着眼站在窗口,风从他脸侧擦过去,睫毛垂着,嘴角松了那么一下。

      就那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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