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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开学 开学那天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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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那天早上,余澜六点五十醒了。窗外天还暗着,只有东边透了点灰白的光。
她掀被子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凉了一下,缩了缩脚趾。
洗漱,换衣服。校服穿好,衬衫领口翻正。
她对着镜子打领带,手指绕了三遍才打出个合适的结。她以前上班穿正装穿惯了,打领带的手感还在。只是这具身体的手指细了些,绕起来不太顺手。
打好之后拉了拉领结,调整到正中间。头发扎成低马尾,对着镜子侧了侧脸,衣领没有翻折,碎发没有挡眼睛。
推门出去,走廊还很安静。沈繁星房间门关着,方蕊呦房门关着,沈怀宁那边没有水声。好似整栋楼都还在睡着。
余澜踩着地毯下楼,步子轻。
李嫂已经在厨房忙了。灶台上粥锅冒着白汽,旁边的小锅里滋滋响着油声。看见余澜穿着校服下来,李嫂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扫到领带结,扫到衬衫衣摆扎得整整齐齐,上下打量了两遍。
“这么早?”李嫂问。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意思,就是陈述。
“第一天,早点去。”
余澜自己掀开锅盖。皮蛋瘦肉粥熬得浓稠,皮蛋和瘦肉切成细丁混在米汤里,上面撒了一把葱花。香气扑鼻。她盛了一碗坐下来慢慢喝。
粥烫,她用勺子舀了小半口吹了吹送进嘴里。米粒软烂,皮蛋的绵密和瘦肉的咸鲜融在一起。
她又喝了小半碗,听见楼上有动静了。沈繁星房间门开了,方蕊呦的声音传下来,比平时亮一些。
“星星,你校服穿好了吗?领带妈妈帮你打。”
沈繁星嗯嗯啊啊地应,带着起床气。两个人说话的声音缠在一起往卫生间方向去了。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
余澜又喝了两口,放下碗,抽了张纸巾擦嘴。
沈风行从楼梯上走下来。他也穿了校服,外套胸前是初中部的银灰色徽章,比高中部的藏蓝色小一圈。他左手拎着书包,右手拿着一个保鲜袋。里面装着两只生煎包,还冒着热气,保鲜袋外侧凝了一层水珠。
看见余澜穿戴整齐站在客厅里,他脚步慢了。目光从她的领带结滑到扎好的马尾,停了一下。
“你……这么早去?”
“嗯,想先去看看教室。”
沈风行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生煎包,又看了看她。手指在保鲜袋边缘捏了一下,犹豫了大概两秒。
他把袋子递过去:“……给你带的,李嫂刚做的。”
余澜看着他。十二岁的孩子耳朵尖又开始发红,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廓。他举着保鲜袋的手微微往上抬了一下,袋口朝着她的方向。里面的生煎包透过透明袋子隐约可见底部煎得焦黄,表皮白白胖胖的,撒着黑芝麻和葱花。
余澜接过来。手指碰到保鲜袋的时候还烫着,透过塑料传到指尖。
“谢了。”
沈风行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路上小心”或者“放学可以一起”。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的初中部在南区,她的高中部在北区。进了校门就要分道走。
他往楼上沈繁星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方蕊呦正在喊“星星你书包拿好没有”。他收回目光,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绿纸裹着的。
塞进余澜校服外套兜里。手指在她兜口停了一下才收回去,指节微微蜷着。
“放口袋里,”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教室人多,闷。”
余澜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挪开了,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
她说:“好。”
推开门走出去。深秋早晨的风灌进走廊,凉丝丝的。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只剩几片金黄的挂在枝头。风一吹簌簌响,其中一片落在她肩头又滑下去。
余澜走到院子门口,林寻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黑色轿车,引擎没熄,排气筒冒着细细的白烟。
“念安小姐,早。”林寻从驾驶座下来,拉开后座车门。
“林叔叔早。”
她坐进后座,书包放在膝盖上。保鲜袋搁在旁边。生煎包的香气从封口处飘出来,混着车里的皮革味。
林寻发动车子驶出去,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沈总让我送您。以后每周一和周四有司机接送,其他时间您自己坐校车或打车。公司会给您配一张交通卡。”
“好。”
林寻点了下头,没再多说。车子驶出别墅区,沿路梧桐叶子铺了一地。车轮碾过去,沙沙响。
余澜靠着椅背看窗外。天刚亮透,路面上泛着秋天特有的清冷光泽。行人不多,早餐店的包子笼冒着白汽。
有人拎着豆浆袋子匆匆走过斑马线。
她低头拆开保鲜袋。封口的折角被捏得紧,她掰了两下才打开。拿了一只生煎包,皮薄底脆。一口咬下去先碰到焦酥的底部,然后是软白的面皮。肉馅鲜烫,汤汁漫出来,在舌尖化开。
李嫂做的,火候刚好。芝麻和葱花的香气混着肉香。沈风行大概是下楼前特意绕去厨房拿的。不然刚出锅的轮不到他手里。
原主刚到海市那年的秋天也是这样的早晨。那个小姑娘坐了三十个小时绿皮火车到这座城市,出站的时候天灰蒙蒙的,风冷。
她攥着养母的日记本在火车站门口站了十分钟。手指冻得发白,不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后来她去了沈氏集团楼下蹲了一天,保安赶了她三次。
第三次,保安叹了口气:“小姑娘你找谁啊?要不我帮你打个电话。”
原主摇摇头说不用,我自己等。说这话的时候她嘴唇冻得发紫,但还是笑了一下。
余澜把第二只生煎包吃完。保鲜袋叠好收进书包侧袋里。指尖碰到沈风行给的那颗薄荷糖,硬的,搁在兜底。她没拿出来,把书包拉链拉上了。
海市贵族中学在城东。从大门进去先是一条法桐林荫道,叶子黄了大半。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左手边是操场,右手边几栋红砖教学楼。楼前花坛里的月季还开着最后一茬,花瓣边缘微微卷着。
林寻把车停在行政楼前。
“您先去教务处报道。班主任姓陈,高一三班。上午有个新生说明会,下午正式上课。”
余澜说好,推开车门下来。脚踩到地面的时候秋风裹过来,她微微眯了一下眼。
“学校食堂卡放在您录取通知书文件袋里,已经充好了。”林叔叔顿了顿,目光平静落在她身上,“之后遇上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可以让班主任联系我。”
他微微抬了抬手腕,示意自己准备离开:“没其他事,我就先走了。念安小姐,下午见。”
余澜迎着扑面的晚风,指尖无意识蹭了下书包背带,浅浅颔首,眼睫垂落,声音淡淡的:“谢谢林叔叔。”
余澜拎着书包往行政楼走。路过的几个穿校服的学生多看了她两眼。高一的生面孔不多,大部分都是从本校初中部直升上来的,彼此之间都认识得差不多。一张新脸出现在门口,总是惹眼。
其中一个女生从她身边走过时步子慢了半拍。目光从她脸上滑到校服胸口——没有初中部的银灰色徽章,确认是新生之后又滑回她脸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大约是没见过这个人。然后走过去了。
余澜没看她们。步子不快不慢,背挺直着。
她经过通往南区初中部的那条岔道时停了一步。那边几栋矮楼掩在法桐树荫后面,窗户开着几扇。隐隐能听见早读的声音从某个教室里飘出来,单词断断续续的。
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继续往北走。
行政楼一楼教务处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短发,细框眼镜,正埋头在电脑前面敲着什么,眉头微微皱着。听见敲门声抬头,看见余澜穿着校服站在门口,目光先从她脸上下移到校服,再回到脸上,打量了一遍。
“高一三班?”
“对。”
“陈老师是吧?你先坐,她马上到。”女老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目光又在余澜脸上停了一瞬,“你……是今年新入学的?”
“嗯。”
女老师低头在电脑上点了两下。屏幕上是高一新生名单,余澜看见她的鼠标滑过一列名字,停在其中一行上——大概是自己的。女老师看着屏幕停了一拍,表情很淡,但余澜注意到她的目光在某个栏位多停了一瞬,像是看到了什么备注。
然后女老师“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把页面关了:“陈老师马上到。”
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一点点。不多,但余澜听得出来。
她没说什么,在旁边椅子上坐下,书包搁在膝盖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书包面上。旁边墙上有面镜子,她坐在那里就像嵌进这个场景里的一个安静的存在。
过了大约五分钟,一个三十出头的女老师推门进来。短头发,白衬衫配牛仔裤,走路步子很快,带着一股利落的劲儿。手里夹着一本文件夹。
“沈念安?”她抬头扫了一圈,目光精准地落在余澜身上。
余澜站起来:“陈老师。”
“走吧,我带你去教室。”
陈老师冲教务处那位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余澜跟上去。走廊里早到的学生在跑,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说话。看见陈老师经过,都乖乖站好叫声“老师好”。陈老师随口应着“嗯”“早”,步子没慢。
陈老师边走边说,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座位我按身高排的,你先坐最后一排靠窗,等期中考试之后再调整。”
“好。”
“食堂三楼有教师窗口,学生一二楼都有。水房在每层走廊尽头,热水供应到晚上八点。过了八点就只有凉的了。校服不合身的话后勤那边能改,拿着收据去找刘师傅,他周二和周四在。”
陈老师一口气说完。到楼梯口侧过脸又看了余澜一眼:“你一个人来的?家里没人送?”
“司机送的。”
陈老师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推开三班教室门的时候里面稀稀拉拉坐了七八个人,正凑在一起小声说话,笑声低低的。看见班主任进来,瞬间安静了。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
陈老师走进去拍了拍讲台:“行,人都来差不多了。今天是第一天,咱们先点个名。”
她翻开花名册念了一遍。念到“沈念安”的时候,余澜应了一声。底下有几个人朝她这边看了一眼——大概是发现这个名字不熟,面孔也不熟。
陈老师念完一圈,合上花名册:“好了,今年咱们班大部分同学都是初中部直升上来的,大家互相都认识。但也有几个从外面考进来的新面孔,大家多照顾。”
她目光扫了一圈,没有单独指谁。
“下面先发课表,选举班长和班委,然后让班长带大家去领教材。”
余澜从后面走上去领课表的时候,经过中间几排座位,余光扫见有人凑在一起低声说了句什么,目光跟着她走了一截。她没抬头,拿了课表转身回座位。
她走下讲台。经过中间几排座位时,余光扫见那些学生又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像羽毛蹭着纸面,但目光追在她后背上。
余澜感觉到有人用笔帽戳了一下同桌的胳膊。同桌顺着视线看过来。
她拉开最后一排的椅子坐下。木质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短促的一声响。她把书包放进桌洞里,手指搭在桌面上。
桌面磨得光滑。左上角刻着一行小字——“张思远到此一游”,圆珠笔写的,笔画稚嫩。她把手掌盖上去,透过指缝看见那几个字被遮住了。
教室里陆陆续续又进来几个学生。有人路过她座位旁边时多看了一眼,有人干脆没看。前排两个女生凑在一起回头扫了她一下又转回去。其中一个凑到另一个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另一个捂着嘴笑了一声,肩膀抖了抖。
余澜没抬头。从书包里翻出课程表看了看。上午第一节语文,第二节数学,第三节英语,第四节新生说明会。她合上课程表,从校服口袋里摸出那颗薄荷糖放在桌角,没拆。
铃声打响。第一节课语文,一个头发花白的男老师夹着教案走进来,扫了一圈说“今天讲第一课”。翻开书开始念。
余澜翻开课本,跟着进度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笔尖划在纸面上,沙沙响。她写了半页,停了一下。
原主十六岁进教室的时候大概坐立不安。那个小姑娘坐在陌生教室里,耳边都是不认识的人,攥着笔的手心全是汗,笔杆滑腻腻的。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同学搭话,不知道课间该去水房还是该坐在位置上等,不知道放学铃响了之后该往哪个方向走。
她把所有不确定都咽下去了,怕问了给别人添麻烦。她坐在位置上脊背僵着,像一根绷紧的弦。每一声笑声都让她在心里问自己:是不是在笑我。
余澜把笔帽扣上,靠着椅背等下课。脊背贴着椅面的弧度,松弛的。
课间出去接水。走廊尽头水房两个水龙头,一个堵了,另一个前面排了两个人。她站在队尾等着,手里拿着杯子,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
前面两个女生在聊天,背对着她。
“……听说了吗?沈繁星她妈今天早上在校门口跟她哥一起下的车,她哥帮她拿书包进去的。”
“她哥?那个沈怀宁?我表姐说他从来不送人上学的。”
“哎,对自己妹妹当然不一样了。她那个新来的姐姐你见过没有?好像也分到咱年级了,不知道哪个班。”
“高一新生吧?我刚在走廊上看见一个穿校服的生脸,瘦瘦的,扎马尾。”
声音压低了半拍:“会不会就是她?”
余澜站在她们后面。视线平视着水房的瓷砖墙面,白的,有几条细细的裂纹。前面两个女生有一个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大约是认出了校服和扎着的马尾。
那个女生转回去,拉了一下同伴的袖子。两个人不说话了。水龙头前面那个接完水走了。两个人都不动,推了一下对方。其中一个硬着头皮上前接水,接了满满一杯,手指在杯壁上捏得发白,快步走了。
余澜走上前拧开水龙头接水。凉水冲进杯子里,杯壁从指尖凉到掌心。她端起来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水凉,激得舌尖缩了一下。
她转身回教室,步子不急不慢。
上午课上得淡淡的。数学老师讲得太快,板书一行行往上推。她毕竟已经脱离校园生活很久了,就算有着原主余念安的记忆,也还是有些吃力,没有第一时间跟上,干脆从书包里翻出资料自己翻了两页书。指尖沿着例题一步步走,慢慢自己理顺了。
英语课做了个开学随堂小测。她做完交了卷,中间空了一道完形填空。不是不会,是选项印得不太清楚,她懒得猜。交卷的时候老师看了一眼那张空白处,又看了她一眼。余澜对上那目光没躲,转身回座位了。
中午下课铃响。教室里呼啦一下站起来一大半人往门口涌,椅子腿蹭着地面此起彼伏地响。余澜等他们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拿着食堂卡下楼。
走廊里还有几个磨蹭的学生,她侧身从旁边绕过去。
食堂很大,六层楼。
余澜先看见的是楼梯。宽得能并排走四个人,磨石台阶被踩得发亮。她顺着人流往上走了一段才看清分布——一楼标准窗口,二楼自选,三楼日料西餐,四楼以上要预约。电梯口立着一块黄铜牌子,家属送餐专用通道。
大部分人都在往楼上走,三五成群,刷卡的时候腕子一抬,动作利落。。一楼方向几乎没人拐,窗户开着半扇,风灌进来带着桂花香。唯一一个跟余澜同方向的,是一个男生,背脊挺得很直,步子不快不慢。经过余澜身边时没看她。
他穿校服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收紧,袖口翻折过一次,能看出里面那层布洗得比外面的颜色浅一截。鞋子是普通款,洗得很干净,但鞋底的侧边已经有轻微的磨损。他整个人很瘦,肩胛骨在衣服底下撑出两道浅浅的印子,但脊背始终挺着,像一棵长在缝隙里的树。
他先一步走到窗口,跟阿姨说了句什么,声音低,余澜没听清。阿姨递给他一碗面,他端着往靠墙那边走,选了一个跟所有人都隔开的位置,坐下来,拿出筷子,低头开始吃。
余澜收回目光,走到窗口。阿姨看见她过来把手里的橘子放下。
“吃什么?”
“糖醋小排。清炒时蔬。”
阿姨打菜的时候往余澜身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没人排队。余澜端着托盘往靠墙走。整个一楼稀稀拉拉坐了三桌,每桌隔得远,各自安静地吃着。
她选了一个位置,离那个男生隔了两张桌子。端着托盘在靠墙的位置坐下来,椅子腿蹭着地面,托盘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没抬头。
余澜坐下来,夹了一块排骨。酸甜,肉炖得酥烂。她慢慢嚼着,听见二楼的声音从头顶漫下来,隔着中空的大厅,碗筷碰撞和人声混在一起,到了底下已经变轻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面。有人用圆珠笔画了一团乱线,旁边写了个缩写,又被划掉了,线条划得很用力,纸面凹进去了。
旁边那个男生吃完了。他端着餐盘站起来,经过余澜这桌时步子没有慢,但余澜抬眼的时候,发现他侧了一下脸——不是看她,是在看她桌面。大概半秒,然后他收回去,继续走到回收处。放好餐盘,转身往楼梯方向走。上了一楼半的转角,他没有拐进食堂出口的方向,而是拐进了另一条走廊——图书馆那边。
余澜收回目光,继续吃饭。
“哎,你怎么在这吃?”
余澜抬头。徐薇站在两步外,是同班同学,刚才路过操场时,她主动上前搭她话的一个女生,手里拎着一个纸袋,袋口折了三折。她看着余澜面前的餐盘,表情有点意外,毕竟余澜身上的校服,是某顶奢品牌的定制款,看着也不像是能吃学校基础餐的主儿。
“这里人少。”余澜说。
徐薇“哦”了一声,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空荡荡的桌子,经过那个男生刚才坐的位置时停了一瞬,然后收回目光,在余澜对面坐了下来。她把纸袋搁在桌上,没拆。
“我以为你至少会上二楼。”
“排队长。”
徐薇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没再追问。她低头翻了一会儿手机,又抬头说:“那我先上去了,她们在四楼等我。”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下午体育课,操场见。”
“嗯。”
余澜点了点头。徐薇往电梯口走了,脚步轻快,上了四楼。拐过护栏边那盆绿植的时候有人喊了她一声,她应了一声,拐进去了。
余澜把最后一块排骨吃完,骨头搁在盘沿上,擦了擦手。
她端着餐盘往回收处走。楼梯口有人往下走,白衬衫袖口卷了一截,手里端着半杯咖啡。两个人一上一下错身的时候,余澜余光扫见那人看了她一眼,很短,大概半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走了。
余澜把餐盘放好,走出食堂。午休结束的预备铃还没响,但她知道下午第一节是体育课。她慢慢往操场方向走,阳光从法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一晃一晃的。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食堂的方向,又转回去继续走了。
下午第一节体育课。高一三班和高一四班一起上,两个班五十多个人散在操场上做热身。体育老师吹着哨子喊口号,余澜跟着拉伸。手举过头顶的时候校服外套下摆往上滑了一截,她顺手扯下来。
跑圈的时候她跑在队伍中段,不快不慢,呼吸均匀。穿书局给她的这具身体调整过后体能还不错。跑了两圈下来只是微微出了层薄汗,额头鬓角湿了一点点。心跳稳稳的。
解散之后自由活动。几个女生凑在一起打羽毛球,两个男生在旁边踢球,喊叫声此起彼伏。余澜走到操场边的台阶上坐下,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水咽下去的时候她看着天。秋天的天空很高,云薄薄地铺着,边缘被阳光晒得透亮。像被人用指腹揉开了,一层一层叠着。
她往南边看了一眼。初中部那几栋矮楼隐约可见,那边操场上也有一群穿着银灰色徽章校服的孩子在跑跳。身影小小的,隔得太远看不清谁是谁。
“你是别的学校考进来新生吗?”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来。
余澜侧过头。扎着马尾的许薇站在两步开外,校服外套拉链拉了一半,露出里面叠穿的白色T恤领口。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瓶身上凝着水珠。她脸上带着一点的笑,嘴角微微勾着,但眼神里是好奇的意味。
“嗯。”
“哇塞,能从外校考进这个学校,那一定很优秀”许薇在她旁边隔了一个人的位置坐下来,偏过头看她,“你是从哪儿考来的?”
“外地。”
“你不是本地人呀?”徐薇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瓶口对着嘴的时候目光还在余澜脸上停了一瞬。大概是感觉到余澜话不多,也没追问,坐着看了一会儿操场上的羽毛球。
过了几秒,她说:“你跑圈的时候挺稳的,跑得好快。”
余澜“嗯”了一声。她注意到徐薇说话的时候手指在矿泉水瓶身上来回摩挲着,像是不太确定该在这里坐多久。
徐薇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我先过去了。”走的时候朝她点了下头,嘴角还带着青春期少女天真烂漫的笑。
余澜也点了下头。
等人走了,她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往教室走。把矿泉水瓶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咚的一声。
放学的时候林寻的车准时停在校门口。余澜拉开车门坐进去,林寻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今天第一天,还行?”
“还行。”
林寻没再多问,发动车子驶出去。车子经过校门口那排法桐时,余澜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
校门口路边停着一辆深灰色轿车。沈怀宁正从驾驶座下来往校门方向走。他今天换了件深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捏着手机。锁车的时候手指按了一下钥匙,车灯闪了两下。他步子大,直接往高中部那个方向去了。
大概是来接沈繁星的。
余澜又把目光往旁边挪了挪。南区的岔道口,沈风行一个人背着书包走出来。书包带子太长,在他身后晃荡着。他低着头踢着路上的一片落叶,叶子卷起来又落下去,他就再踢一脚。他没有往沈怀宁那边看。
余澜收回目光,靠着椅背坐好。车子拐过街角,那辆灰色轿车和沈风行小小的身影一起从后视镜里消失了。她盯着后视镜里空掉的路面看了两秒,然后把目光挪开了。
车子停在院子门口。余澜说“谢谢林叔叔”,推开车门下来。
秋风从银杏树那边灌过来,她拉了一下校服外套的领口。走进院子大门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底下空空的,沈风行平常蹲过的那级石阶上落了几片叶子。
她没有直接推门进别墅。
余澜绕过院子侧面的小径,沿着别墅区那条人工河走了一段。河边的草坪修剪得很整齐,沿路种着一排桂花树,香气浓得发腻。她走到那排矮冬青后面,看见那只橘白色的猫正趴在空调外机的台子上,尾巴搭下来,眼睛半眯着。
猫听见脚步声,耳朵动了一下。看见是她,没跑,只是把脑袋往爪子上搁了搁。余澜在它面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耳背。猫眯着眼,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余澜蹲了一会儿,觉得手有点凉了,搓了搓手指,又摸了摸猫的后颈。它的脖子很细,毛软乎乎的,指腹能摸到底下突起的脊骨。
“我没带吃的。”余澜说。
猫舔了舔她的手指尖,又缩回去了。
余澜在包里翻了翻,翻出早上没吃完的那袋生煎包,掰了一小块放在台子上。猫凑过来嗅了嗅,犹豫了一下,低头吃了。它吃得慢,咬一口,嚼两下,抬头看看她,再低头咬一口。余澜蹲着看它吃完了那个生煎包,用指腹蹭了蹭它嘴角沾的肉沫。
“明天再来看你。”
猫舔了舔嘴,没应她。余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往回走。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猫还在那个台子上,头转过来看着她这个方向,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回到沈家六点刚过。院子里梧桐树叶又落了一层,厚厚地铺在地上,踩上去软绵绵的。
余澜推门进去,换鞋的时候弯腰。鞋柜上放着沈风行那件初中部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柜子边上,袖子耷拉下来。
客厅里传来说话声。沈繁星坐在沙发上,校服还没换。白色衬衫配灰色百褶裙,领带打得端端正正的,坐姿也规规矩矩的,像习惯了回家先坐一会儿。方蕊呦坐在她旁边,身体微微倾向她那边。
“今天上课怎么样?老师好不好?同学好不好?”
“挺好的。”沈繁星说,声音比早上亮了些,“就是数学课有点难。”
“回头让你哥给你补一补。”
“哥那么忙,算了。”
“再忙也不能不管妹妹。”方蕊呦说着伸手把沈繁星领口翻进去的一小截翻出来。指尖顺着领子捋平,动作熟练又自然。
余澜换了拖鞋往楼梯口走。经过客厅时方蕊呦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余澜身上的校服上停了一瞬。
“念安,第一天怎么样?”
“还行。”
方蕊呦点了点头,又转回去跟沈繁星说话了。余澜注意到方蕊呦点头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大概是想再问一句什么。
沈繁星正好在旁边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妈我饿了。”方蕊呦就顺势转了头:“行,李嫂今晚做了腌笃鲜,你先去洗手。”
余澜上楼回房间,关上门。咔嗒一声,门锁落下。
暖气片今天有了温度。不大,伸手摸上去温温热热的。铁面从指尖传来一点暖意。她把手掌贴着铁面靠了一会儿才松开,掌心留下铁格子的印痕。
换下校服挂好。藏蓝色外套挂在衣架上,腰身宽出来的一指她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比了一下。记着要改,今天没空,明天再说。
坐在床边翻了一下明天要用的课本,翻了没几页合上了。窗外院子里沈繁星和方蕊呦的说话声隐隐约约传上来。隔着一层玻璃,模糊成一片低沉的嗡嗡声,偶尔有一两句清晰的——“汤要凉了”“来了来了”——飘进来又散掉了。
余澜靠着床头坐着。从校服口袋里摸出那颗薄荷糖,绿纸裹着的。纸面被体温捂得微微发软。她拆了糖纸塞进嘴里,薄荷味在舌尖慢慢化开,凉丝丝的,带着一点点甜。
她把糖纸展平,叠了两折,放进抽屉里。
原主十六岁第一天去学校的时候心里大概在发抖。那个小姑娘坐在陌生教室里,耳边都是不认识的人。攥着笔的手心全是汗,笔杆滑腻腻的。她不知道该看哪里,不知道该笑还是该不笑。不知道该主动跟人说话还是等别人来跟她说。
她怕自己错了。怕自己说错话做错事,怕别人觉得她奇怪。怕自己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的外套在崭新的教室里显得格格不入。
余澜嚼着那颗薄荷糖想,她今天坐在教室里的时候心里什么也没想。该听课听课,该喝水喝水。有人跟她说话她就回一句,没人说话她也过得下去。
差别只在于原主身上那份小心翼翼的紧张,她身上没有。原主走进教室的时候手心是湿的,余澜的手心是干的。原主坐在位置上脊背僵着不敢靠椅背,余澜从第一节课就靠着椅背坐了。原主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排演“等会儿有人跟我说话我该说什么”,余澜什么都没排演。有人来她就张嘴,没人来她就安静。
她把糖纸叠了一下放进抽屉里,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极轻的一声。然后躺下来面朝墙,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最后一点说话声也消失了,院子安静下来。
明天还要上课。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匀下去。
弥补上一章的短小,超级大肥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