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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留下来断后好不好   秋站在 ...

  •   秋站在废弃商场的断壁残垣间,目送那辆装甲车扬起漫天尘土,在碎石路尽头缩成一个小小的铁灰色方块,最后被地平线一口吞没。引擎的轰鸣早已消散在风里,可她耳边还嗡嗡地响着方才那些话——
      "姐,对不起,车只能坐四个人……你跑得快,你留下来断后好不好?"
      弟弟的声音那么轻、那么软,像在求她帮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忙。
      母亲坐在副驾驶上,自始至终没有回过头。她只是低着头,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包裹的系带,指节发白,像是怕秋会扑上来抢似的。而父亲在驾驶座上沉默地踩下油门时,秋看见他后视镜里的那双眼睛——里面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松懈,仿佛终于卸掉了一件陈旧的、碍事的行李。
      秋站在两米开外,手里还攥着刚才从丧尸脖颈里拔出来的长刀,刀尖的血一滴一滴地砸在焦土上,洇出小小的暗色圆斑。她的左臂上有一道新伤,是方才为了引开尸群时被一只进化丧尸抓的,皮肉翻卷,血渗出来浸透了半截袖管。可那点疼此刻却远远抵不上胸口涌上来的、铺天盖地的凉。
      她忽然觉得嗓子发紧,鼻尖猛地泛了酸。那些被她强行压了五年的委屈像决了堤的洪流,争先恐后地往外涌——她想起末世降临的第一年,她拼死从一栋即将坍塌的医院里背出高烧昏迷的弟弟,后背上被钢筋划出的伤口深可见骨,可母亲只是接过弟弟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想起第三年冬天断粮,她只身闯进丧尸最密集的物资仓库,满身血污地扛回半袋大米和一箱罐头,那天晚上全家人围着篝火吃着热腾腾的粥,而她蹲在角落里包扎后背的咬伤时,没有一个人来问一句"疼不疼";想起每一次遭遇危险,她总是下意识地挡在最前面,而身后那一家人——她那血脉相连的至亲——总会默契地退到最安全的地方。
      原来从头到尾,她都是这个家里多余的那一个。
      五年啊。她在末世里东奔西走,刀尖上舔血,无数次在死亡线上挣扎着爬回来,豁出性命换来的物资、防护、安稳,养活了那四个人,却终究没有养出一分半点的真心。她以为自己付出得够多,多到能融化末世里那层人与人之间的薄冰,到头来却发现,冰融化了,底下还是一滩浊水。
      秋缓缓地抬起手,用满是血垢的袖口抹了一把眼角。那点湿意被她擦掉了,连带着眼底最后一丝温情的残影也一并抹去了。
      她转过身来。
      身后是黑压压的尸潮。成千上万只丧尸从废墟的各个角落涌出来,浑浊的眼珠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死鱼肚白般的幽光,嘶吼声层层叠叠地涌过来,腥臭的气浪几乎要把她掀翻。它们那么急切、那么渴望,像一群饿了太久的饿狗终于嗅到了肉的香气。
      秋缓缓拔出插在脚边的长剑。冷铁出鞘的那一声清啸刺破灰暗的天空,剑刃上的血痕在稀薄的日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幽芒。
      她望着那片涌来的、无边无际的灰色潮水,嘴角慢慢扯出一丝笑。那个笑容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却带着一种终于卸下重负后的、诡异的轻快。
      "来吧。"她的声音不高,被风声和尸吼揉碎了又拼起来,却异常清晰。她横剑于胸前,弓步沉腰,剑气在周身一寸一寸地凝成可见的银白涟漪。"既然注定要死,那我便多拉几个垫背的。"
      她冲向尸潮。剑光如练,断肢与黑血在空中炸开腥甜的雨。
      然后整个世界——碎裂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半掩的米白色窗帘洒进来,暖融融地铺在被面上,带着一种久违的、让人恍惚的温度。窗外有麻雀叽叽喳喳地叫,远处隐约传来环卫车的音乐声和早点摊贩的吆喝。
      秋猛地睁开眼。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方才那铺天盖地的腥臭和嘶吼仿佛还残存在耳膜里。可预想之中撕裂皮肉的剧痛并未降临,没有利爪贯穿她的腹部,没有獠牙咬断她的脖颈。她的身体完好无损地裹在柔软的棉被里,枕头上传来淡淡的洗衣粉清香。
      秋骤然坐起身来,双手猛地撑在眼前——十指摊开,翻来覆去地看。没有层层叠叠的旧疤,没有干涸发黑的陈年血垢,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皮肤底下的血管清晰可见,透着健康的淡青色。她一把掀开被子赤脚冲到窗边,双手扒着窗台边缘,几乎是把脸贴到了玻璃上。
      楼下街道车水马龙。一辆辆小轿车排着队等在十字路口,行人在人行道上来来往往,有穿着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从梧桐树荫里穿过去,早餐摊的铁锅里腾起白色的蒸汽,两个大妈拎着菜篮子在路边聊家常。阳光从行道树的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在柏油路上洒了一地碎金。
      没有倒塌的大楼。没有漫无目的游荡的灰色尸群。没有那股弥漫在空气里、五年如一日挥之不去的血腥与腐烂气味。
      秋的视线慢慢移向客厅墙上的电子日历。红色的数码清晰地跳动着,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标注着星期和节气。
      距离那场毁灭一切的浩劫,她记得是3034年9月17号,那么说还有六个月的时间。她伸手用指尖碰了碰冰冷的电子屏幕,那个日期下方有一个小小的农历备注3月17号,写着"宜嫁娶,忌动土"。如此寻常、如此和平的、末世之前的日子里随处可见的琐碎备注。秋忽然觉得眼眶又热了一瞬,可这一回她没有让那点泪意落下。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食指。一枚朴素的银色指环安静地贴在那里,没有任何花纹镶饰,色泽暗沉,毫不起眼。可她的指尖触上去的刹那,一股冰凉而熟悉的触感从指腹传遍全身——那是她在末世里握了五年的东西,是她从一具高阶丧尸身上拼死夺来的最后底牌,里面装着她五年里积攒的武器、燃料、弹药、药品和那些再也用不上的零碎物资。
      空间戒指。跟着她回来了。
      秋缓缓地将那枚戒指在指根转了一圈,里面那片本来虚无的、巨大的空间现在活了过来,有生气了,那就说明她可以在里面种植,不怕东西吃完了。这就是重生后的福利吗?
      虽然里面现在只有她前世末路时尚未用完的半箱压缩饼干、三桶柴油、两把备用的短刃,还有一本她手抄的丧尸种类与进化习性笔记。未来会有数不尽的物资的!
      她慢慢地阖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带着早晨露水和人间烟火气的空气灌入肺腑,温润而鲜活,把她肺里残留的五年末世烟尘一点一点地冲刷干净。
      前世,她太傻。末世降临的头两个月,她拼了命地从废弃物资站里搬运粮食和药品回家,以为囤得越多越能护住那一家人的周全。她把自己找到的第一把枪交给了父亲,把最厚实的防刺服让给了母亲,把最后一瓶抗生素留给了弟弟。她在每一次遭遇危险时挡在最前面,以为血浓于水,以为付出终有回响。可父亲用她给的枪对准过她的后背——因为那间仓库里只剩一箱水,他犹豫了三秒,最终选择了把枪口从丧尸转向她;母亲把她攒了半年的救命药品分给了邻居,只因为"人家也不容易,你年轻,抵抗力好";而那个她背过八次、输血输过三次、守过十七个高烧不眠夜的弟弟,最后坐在装甲车里冲她挥手,轻描淡写地说"姐你跑得快"。
      这一世,她不会再重蹈覆辙。
      秋睁开眼,望着窗外那个川流不息的、暖洋洋的人间。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将她眼尾那一丝残存的泪光镀成了金色。她缓缓地勾起唇角,那抹笑冷冽而决绝,像一把新磨的刀在初冬的月光下翻出第一道白芒。
      亲情?她早已不奢求了。六个月的时间,足够她倾尽所有。她要卖光前世没来得及处置的资产,要跑遍城里的每一个批发市场、每一家药材铺、每一座五金仓库,要在末日来临之前填满这枚戒指里的每一寸空间。她要选一座地势险要的城郊建筑,加固墙体、储备水源、布设防御。等到丧尸潮降临那一天,她有空间、有武器、有足够支撑十年的物资,还有一条随时可以抽身离开的退路。
      至于那一家人——母亲、父亲、弟弟——从今往后,生死各安天命,再不相干。
      秋转身,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一步一步走回卧室。她拉开衣柜,里面挂着一排末世前她曾嫌丑的碎花连衣裙和浅色牛仔裤,如今看过去每一件都暖得像另一种生活。她挑了一件最利落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换上,站在穿衣镜前,细细地端详镜中那张干净、年轻、眼底重新燃起锐色的面孔。
      她伸手,把垂在颊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在镜面上轻轻一叩。
      "秋。"她对着镜中的人说,声音不大,却一字一顿,"新的开始,你会过得更好。"
      窗外有一群白鸽扑棱棱地飞过天空,鸽哨声在澄澈的蓝天下拖出长长的一道尾音。秋转身拿起桌上的钥匙和钱包,推开了公寓的门。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暖黄色的光洒在她肩上,像是这个世界在安静地、温柔地为她让出一条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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