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味的夏天》郑九斤

12、第 12 章 "最近学习

　　"最近学习压力大不大？"他问，目光从眼镜后面透过来，没有审视的意味，只是平和地看着她。
　　林圆站在办公桌前面，手指揪着校服袖口的线头，把那根棉线一圈一圈绕在指节上又松开，小声说："还行。"
　　刘杰笑了一下，嘴角弯起一点弧度，"还行是什么样？是还能撑住，还是快要撑不住了？我看你刚才课上睡着了。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人累了就会困，很正常。但这个阶段，你自己得掌握好节奏，不能一味地往前冲，得学会在冲刺和休息之间找到平衡。"
　　他说得很轻，轻到林圆原本绷紧的肩膀不自觉地松了半分，像是一个被拉满的弓弦终于被允许放松下来。
　　她点点头说道："知道了老师"，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牙关轻轻磕了一下。
　　刘杰没训她，连责备的语气都没有，可刘杰不提她心里的那团乱麻，她反而更难受。
　　如果刘杰骂她一顿，她还能理直气壮地说"我已经很努力了"，可他没骂，感觉有什么东西全都堵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成了一团硬邦邦的疙瘩卡在食道里。
　　下午第二节是政治课，她努力撑着眼睛把一整节课听完了，记完笔记，字迹歪歪扭扭，她自己回头看都有些认不出来——有些字像是被风刮歪了的树苗，东倒西歪地长在纸面上。
　　放学的时候天彻底黑了，路灯照在校门口的石阶上，光晕被寒风切割成碎片，几个男生呼啦啦骑着车冲下坡，车铃声和笑声被风卷走，散成零星的碎音。
　　林圆站在车棚旁边等陈枳礼。
　　两个人走在回家路上，相顾无言。
　　冷风灌进领口，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可睫毛上还是很快凝了一层细小的水雾。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忽前忽后地跟着走，一步一步踩着影子往前走，鞋底在路面上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明天还要早起，大后天还有一张英语卷子要交，再往后是月底的模拟考，再之后是期末考，是无休无止的、排列成一条长队等着完成试卷和考试。
　　忽然感觉铺天盖地的事情压下来，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压在石板底下的蜗牛，怎么挪都挪不动，壳上布满了细小的裂纹，只要再加一丁点力气就会整个碎掉。
　　到家的时候赵莲正在厨房里切菜，砧板上笃笃笃的声响均匀而迅速，油烟从锅边升起来，裹着葱花的香气。
　　听见门响头也没回："回来了？洗手吃饭，今晚炖了萝卜排骨汤，排骨我炖了快两个小时，肉都脱骨了。"
　　林圆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沙发旁边，书包带子从肩头滑落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她声音闷闷的："嗯。"
　　饭桌上赵莲给她盛了满满一碗汤，排骨炖得酥烂，萝卜吸饱了汤汁呈半透明状，筷子一夹就断开，露出里面浸透了肉香的纹理。
　　林圆低头喝汤，热气扑在脸上，暖意从胃里慢慢散开，却散不到四肢百骸里去，她手脚还是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寒气，连端着碗的手指都泛着一层淡青。她两只手交替着捧碗，试图把更多的热量传进掌心。
　　赵莲坐在对面，筷子在碗沿上搁了一会儿，搪瓷碗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她忽然开口："今天你们刘老师给我打电话了。"
　　林圆夹菜的手一顿，筷子悬在半空，一片青菜叶缓缓滑落回盘子里。
　　"他说你最近进步挺大的，但是不能松懈。今天上课还睡着了。"赵莲的语气还算平静，但林圆听得出那股平静底下压着什么，像是一锅水快烧开之前水面上的细碎气泡，咕嘟咕嘟地浮上来又破掉，"你是不是又熬夜了？"
　　"没有。"林圆低头扒饭，声音含含糊糊的，米粒堵在腮帮子里，让她的话像隔了一层棉花。
　　"没有？那怎么课上还能睡着？"赵莲放下筷子，筷子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脆响，她的眉头已经拧起来了，眉心挤出一个浅浅的川字，"圆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学习上进是好事，但你不能盲目努力。你晚上不睡觉白天哪有精神上课？以前天天催你你不学，现在好不容易上点劲了又把自己往死里熬——"
　　"妈，我知道了。"林圆打断她，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响在安静的饭厅里显得格外突兀，"我就是最近有点累。"
　　"累就早点睡啊。你早上几点起来的？六点？你看看你那黑眼圈，跟熊猫似的，眼窝都凹进去了。我说你多少回了你就是不听——
　　"我听了！"林圆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半度，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那个"了"字的尾音在空气里颤了一下才消散。
　　碗里的汤晃了一下，溅出来一小滴落在桌面上，在木纹上晕开一个深色的圆点。她看着那滴汤，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目光钉在那个渐渐扩大的圆点上，像是能从里面看出什么答案来。
　　赵莲被她这一声噎了一下，愣了两秒，嘴唇微张着，随即脸色沉下来，眉宇间那点压着的焦灼终于浮出了水面："你冲我吼什么？我说错你了？刘老师说你最近进步了我是高兴的，但你这样熬自己，到时候身体垮了怎么办？你以为你铁打的？还有上次月考那成绩，历史才考了多少分？你跟我说说？"
　　"六十二。"林圆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个数字像是石头一样沉，从喉咙滚落到桌面，砸出沉闷的声响。
　　"六十二，才堪堪及格？你跟我说你进步了多少？你知道咱们小区那个张阿姨她闺女这次月考历史考了多少？八十七！人家也是文科班，跟你一样大——"
　　"人家是人家，我是我。"林圆把筷子搁下，筷子并排放好，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整齐，像是在给自己找一点控制感。
　　碗里的汤还剩大半，浮着油花的汤面上映着头顶吊灯的光，光晕晃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底下游弋。
　　她看着那碗汤，忽然觉得什么胃口都没有了，胃里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堵得她连呼吸都变得短促，"我就是学不会，我就是脑子笨行了吧？我也不是没努力，我每天看书看到凌晨一点，早晨五点半起床背单词，可我背了又忘，忘了又背，我有什么办法？你以为是我想考那么低吗？我不想考高分吗？"
　　赵莲张了张嘴，没说出口。
　　那个"六十二"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两个人中间，扎得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把话接下去。
　　她看了林圆两秒，目光里的怒气被什么别的东西取代了一些，语气缓下来一点，但还是带着那股子焦虑，"我不是说你笨，我是说你要找对方法——"
　　"方法方法，我也想找对方法，可我就是找不到怎么办？"林圆站起来的时候凳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声，像是金属在玻璃上划过的尖啸。
　　她攥着校服衣角，布料在她手心里拧成一团，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发颤，尾音带着细碎的裂痕，"我就是不如别人，我就是笨，你们从小到大都在说什么二本也行一本更好，可我就是这样怎么办？我也想好，我比谁都想好——"
　　她没说完就转身跑了，转身的瞬间眼眶里的热意终于决堤，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饭厅，身后传来赵莲叫了她一声"圆圆"，那声音隔着房门变得遥远而模糊。
　　碗里的汤还在冒着细弱的热气，白雾袅袅地升起来，在灯光里打着旋散开。赵莲坐在原位，手还攥着筷子，那个"好"字的尾音飘散在空气里，过了很久都没散干净，像一根羽毛轻轻悬在吊灯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