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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卷六 未婚夫的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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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镜里映着一张二十岁的脸。
沈清月坐在妆台前,手里捏着一支没蘸墨的眉笔,笔尖悬在眉尾上方半寸处,没有落下。
镜子里的女人眉眼清秀,唇色偏淡,鬓边压着一支白玉簪,簪尾雕着一朵半开的兰草。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这个人的轮廓有些陌生,像是隔着一层半透明的纱在看着另一张脸。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捏着眉笔,五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涂了一层薄薄的凤仙花汁,淡淡的肉粉色。
没有常年抓握药碗留下的指茧,没有因为灌下毒酒后痉挛抓挠被褥而崩裂的指甲。
手背上的皮肤光滑紧实,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隐约可见,没有大片大片淤青的痕迹。
她合上眼,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闺房里轻轻地起伏着。
她记得上一世的最后一段呼吸是什么样的——喉咙被药汁灼烧过之后每一次吸气都像有人拿一把细砂纸在嗓子里来回地磨。
她躺在床上,手攥着锦缎被面的边缘,指节因为痉挛而泛白,嘴里有一股温热的腥甜正在往外涌。
顾言昭站在床榻边上,低头看着她,表情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悲伤,是那种"我尽力了但天命难违"的悲伤。
他甚至还伸手替她把嘴角渗出来的血沫擦了擦,用一块白色的帕子。
帕子被染红之后他把它捏成了一团攥在掌心里,然后侧头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声"去请大夫"。
大夫没有来,她在床上又熬了两炷香的时间,然后那口气咽下去了,再也没有续上来。
此刻她的呼吸是平稳的,咽喉处没有灼烧感,鼻端没有血迹的腥气。
她睁开眼看着镜子,把手里那支眉笔搁回了妆台上,伸手拿起了旁边的一杯茶。
茶是凉的,大概是早上沏了忘记喝。
她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水滑过喉咙的时候没有一丝异样,温凉妥帖地落进了胃里。
"小姐,"门外传来侍女春兰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又轻又细,"顾公子来了,在花厅候着,夫人说请您去见一见。"
沈清月的目光从镜子上移开,落在了自己面前那件搭在屏风上的嫁衣上。
大红色的锦缎,领口绣着金线的并蒂莲,袖口压着细密的缠枝纹,是三个月前就开始缝制的,针脚密实,每一道线都走得齐整。
三天后是她出嫁的日子,今日来见最后一面,顾言昭作为一个即将成亲的表哥,按照礼数确实该来送一件添妆的物件。
他手里大概捏着一只锦盒,里面装着哪家铺子买的玉镯或者金簪,打开盒盖的时候会笑着说一声"表妹往后是自家人了"。
沈清月站起来,把那件嫁衣从屏风上取下来,在自己身前比了一下。
衣料的触感绸滑而沉,搭在小臂上像一匹被阳光晒透了的暖水。
她低头看着领口那对并蒂莲的绣纹,金线在窗纸透进来的日光中微微反着光,像是两朵正在缓慢开放的、凝固了的花。
她看了那对花几息,然后把嫁衣重新搭回了屏风上,转身推开了闺房的门。
春兰在门外候着,手里捧着一只茶盘,茶盘上的瓷碗里盛着刚烫过的热茶,白气袅袅地升着。
沈清月从茶盘旁边走过的时候说了句"茶先放着,我回来再喝",便沿着长廊往花厅方向去了。
花厅在沈府东侧,穿过一道月洞门就能看见它的飞檐。沈清月走到月洞门前面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瞬,侧过身贴着一丛冬青灌木的阴影,从枝叶间的缝隙朝花厅方向看了一眼。
花厅的门敞开着,里面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她的母亲沈夫人,正坐在主位上端着一盏茶,仪态端正,嘴角挂着一个得体的弧度。
另一个是顾言昭,坐在客位上,身姿挺拔,穿一件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面容清俊温雅,嘴角的弧度跟沈夫人的弧度几乎一样得体。
他正侧着身跟沈夫人说着什么,手指自然而然地搭在膝盖上,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家院中闲坐。
沈清月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了,她没有走进花厅,她转身沿着月洞门旁边的走廊往回走,朝顾言昭来时的方向折了过去。
她记得顾家的马车一般是停在府西角的侧门外的,顾言昭无论何时来沈府都是从那里进出。
此刻他既然在花厅坐着,他的随从和车夫应该正在侧门附近等着。
她沿着走廊绕到了沈府西侧,穿过一道窄门到了侧院。
侧门果然半敞着,门外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旁站着一个穿灰布短打的年轻车夫,正靠着车辕低头打盹。
她没有惊动那个车夫,转身沿着侧院往更深处走去。
侧院深处有几间供客人留宿时用的厢房,其中一间住着林氏——她的寡嫂,顾言昭的兄长的遗孀。
林氏的丈夫顾言昭的兄长三年前病故之后,林氏便从顾家搬回了娘家沈府暂住,说是"养病",实则是在沈府里暂时安身。
沈清月从前觉得林氏温顺可怜,常去她院里陪她说话解闷,林氏待她也温柔和善,说话细声细气的,像一片冬天贴在窗纸上的薄霜。
她走到林氏院门口的时候停住了,林氏的院门是虚掩着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亮。
她侧身站在门框外侧的阴影里,透过那线门缝朝里面看去。
庭院里没有人,正屋的门敞着,堂屋里没人,但东侧厢房的门是关着的。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月站得都有些累了,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声响,门开的声音,隔着一道墙和一道门传出来,不多时便是有人在不紧不慢地系着衣带,布料互相摩擦的细碎声音,夹着一声短促的笑。
那个笑声她认得,顾言昭的笑声,尾音会微微挑一下,像是一根线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她站在那里,掌心贴着门框边缘的木质,指尖微微蜷着。
她等着,又过了片刻,东厢房的门从里面打开了,先是顾言昭的侧影从门框里走了出来,然后林氏的影子跟在他身后也出现在门口,低着头,手里捏着一根发带正在往发尾上缠。
她的发髻有些松了,鬓角有几缕碎发垂下来,没有系好。顾言昭走出门口之后转身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帮她理了理衣领,动作熟稔得像是做过无数遍了。
他的手指在她的领口处停留了一瞬,然后放下来,顺着她的手臂滑到了她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沈清月从门缝外收回了目光,她靠着院墙站了几息,然后沿着来时的路折返了。
她走回闺房的时候春兰已经把茶盘收走了,妆台上的眉笔还在原来的位置,铜镜里的那张脸还是二十岁的脸。
她在妆台前坐下来,重新拿起了那支眉笔。
这一回她把笔尖蘸了墨,对着镜子在眉尾处补了一道细细的弧线,收笔很稳。补完左边之后她又补了右边,然后搁下了笔,把眉笔放回了笔架上。
她站起来走到屏风前,再次把那件嫁衣拿了起来,对着窗外的日光重新看了看领口那对并蒂莲的绣纹。
阳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把金线的光泽照得亮晃晃的,那对花的轮廓在光里清晰分明,绣工精致,每一道针脚都走得匀称,像是一条被铺平了的河流的支线。
她看了大约几息,然后把嫁衣叠好了放回了箱笼里。
"春兰。"她朝门口的方向喊了一声。
侍女推门进来,垂手站在门边等着。
"去跟母亲说一声,表哥来了,我身子有些不爽利,今日就不见客了。明日就是大喜的日子,我想静养一日。"沈清月的声音很平,跟平时说话时一样和缓,"让母亲替我招待表哥就好。"
春兰应了一声"是",转身出去了,脚步声沿着长廊远下去,渐渐听不见了。沈清月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自己的脸。
铜镜里那双眼睛很平静,瞳孔的深处没有波澜,像是在看一件已经看过很多遍的东西,现在正在用同一个视角再看一遍。
镜中的脸隔着光线的反射跟她对视着,像是一个正在重复确认某个决定是否已经被放置在了最牢靠的位置。
她想起顾言昭今日来沈府的路线——先来花厅见沈夫人,把"添妆的礼"送到,然后绕到侧院去见林氏。
他在一个时辰之内走了两条方向完全不同的路,见了两个女人,对其中一个笑着说了"明日就是一家人了",对另一个低头系了衣带。
三日后就是大婚之日,上一世的沈清月不知道这些事情,她在大婚前三日为了嫁衣领口的绣纹针脚是否够密忙了一整天。
顾言昭来的时候她在闺房里试嫁衣,试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自己心跳得比前一遍更快。
春兰替她把嫁衣的系带系好的时候她低头看着领口那对并蒂莲,想着以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温顺的丈夫、安稳的宅院、以后再添几个孩子,日子像一条被捋顺了的锦缎一样铺在面前铺开很远,看不到尽头。
那道铺开的尽头是什么样的,她上一世直到咽气之前才真正看清——她的床前除了顾言昭和林氏,没有别的人,她的嫁妆匣子已经被打开了,地契和银票正在被人从匣底取出来叠好放进了另一只箱笼里。
她合上眼之前最后看到的是林氏的手,那只手正握着她的嫁妆匣子的一角,指节收紧着,指甲边缘在木头表面压出了两道浅浅的凹痕。
她站起来走到了床前,从枕头下面取出了一只小小的青瓷瓶。那是她藏了很久的安神丸,平时睡前偶尔吃一粒助眠,药性温和,不伤身。
她把瓶塞拔开倒了一粒出来放在掌心里,然后又倒了一粒,一共两粒。她走到妆台边把药丸碾碎了放进一只干净的小瓷碗里,用温水冲开了,搅匀了,搁在桌角晾着。
那碗水她打算留到今晚,三日后是大婚之日,需要有人睡得沉一些,不是她自己。
她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午后的日光从窗格间涌进来铺了她一身,把她的影子在身后的地面上拉长了,铺成一道深灰色的细长轮廓。
窗外庭院里的桂花树正在开着花,细碎的黄色花蕊簇在枝叶间,风一吹就有几瓣落下来,飘在窗台上积了一层极薄的金色碎末。她伸手在窗台上拨了拨那些碎末,指尖沾了薄薄一层细粉。
她低头闻了闻指尖的桂花残香,然后收回了手,把窗户轻轻合上了。门窗合拢之后闺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光线被窗纸滤过之后柔和了许多,桌角那碗冲好的药水还在冒着最后一丝隐约的白气。
她坐回妆台前,把铜镜的角度微微转了一下,让它不再照出自己。
她需要三天,三天之后她会在宾客满堂的场合中笑着替顾言昭整理衣领,然后惊呼一声"表哥,你的伤",把所有人的目光引向他锁骨上那三道新鲜的抓痕,再顺着那些目光的流向引向女眷席上脸色煞白的寡嫂。
三天时间足够她把那碗药水送进林氏的茶盏里让她昏睡整夜,足够她让人在三日后合卺礼之前,把顾言昭房里的某件"不经意"会被碰落的小东西放到应该被放到的地方,足够她写一封不必署名的短信放进顾言昭的书案抽屉里——信纸上只有一行字,用的是林氏惯用的那种微微□□的、收笔处略轻的字体。
她站起来走到书案前,铺开了一张空白的信笺。
笔架上的笔已经蘸好了墨,她握住了笔杆,笔尖落在纸面上,起笔的时候手腕微微向右偏了半度,收笔时减了一分力道。
她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写完搁下笔低头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放在桌角晾着,等着墨迹干透了再折好放起来。
窗外庭院里的桂花又落了一层,细碎的金色碎末积在窗台边沿被风掀动时微微翻卷着,又落回原处。
沈清月坐在书案前看着桌角那张墨迹正在缓慢干透的信笺,想到了三日后这个时候她会坐在花轿里,轿帘外面是锣鼓和鞭炮的声响,轿帘内侧是她自己平静的呼吸。
当她在宾客满堂时说出的那句话落地之后,所有人脸上的表情就会像一面被砸碎的铜镜一样向四面八方裂开,没有一片能拼回原样。她坐了一会儿,伸手把晾干的信笺折好放进了袖中。
她靠着椅背,让窗纸滤过的日光落在自己的肩头,让呼吸沉进了一种不需要再维持任何姿态的节奏里,听着庭院里桂花落在窗台上的细碎声响,慢慢把接下来三天里每一件事在脑海里排好了顺序,像一个人把一盏灯的灯芯捻正了、油添够了、护罩擦干净了,然后等着它该被点亮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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