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鬼日记》我本将心向繁星

2、第 2 章 江时凝视着

　　江时凝视着他，胸腔里心跳喧嚣震颤着，是失而复得的欣喜。
　　这是江时第二次来到这个客栈，上一世，她误打误撞来到这家客栈避雨，听到了大堂人们惶惶的议论，意识到有小妖害人，于是等到半夜提剑斩了蛇妖，无意中破坏了后院的封印。
　　她没见过气息干净的像一汪清泉的鬼物，他站在月色下，呆呆的看着她，说不出自己是谁，只记得自己在这里困了十年。他被封印于此太久，魂魄虚弱，过不了多久都要溃散了。
　　他求她带他走，江时怀疑他可能是蛊惑人心的恶鬼，才被封印于此，又担心他会害人，掠魂养魄，便默认他跟着，想着待他露出破绽，将他斩杀。
　　可这只痴鬼爱上了她，相伴三年，他用人间话本子学来的句子一遍遍笨拙的表白，但江时疑他，防他，从未回应过。再后来她被人暗算，落入险境，他为了救她，落了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后来江时还是死了，可当她再次睁开眼，窗纸上的光亮的晃眼，包袱还在床尾，剑还搁在枕边——她回到了落脚永安客栈的前一日。她翻身而起，推门，下山，一路疾行。直到那两盏破灯笼再次出现在视线里，直到雨声被门板隔断，直到他站在后院月光下，呆呆的看着她。
　　呆呆的小郎君察觉她的目光定在自己身上，有些不确定的抬起手，在江时眼前轻轻晃了晃，腕上一只银镯滑下来，映着月光折出一圈淡淡的弧光。江时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鬼没有体温，她的指尖却也发凉。“你叫...什么名字”江时开口问道，声音有一点哑。
　　“你能看见我了？”他脸上漫起一片薄红，有些欣喜，接着又垂下眼，丧气地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不记得，自我有记忆起就被困在这里，已经十年了。”
　　她攥着他手腕的力度松了半分，随即收了回来，指腹无意识摩挲着侧腰的剑鞘，她顿了顿，声音压的很轻“我是同门中最小，排行第十，叫江时。”她抬眼看他“我叫你十一，可以吗？”
　　他愣了一下，耳尖烧红了，羞答答的开口“你救了我，我就是你的人，不，你的鬼了，叫我什么都行。”
　　他长长的眼睫颤啊颤，江时几欲伸出手去将他拥入怀中。
　　十一希冀的看着她，眼睛被月光映的发亮“你会带我离开这里吗。”他喋喋不休的说着“账房刘叔一本话本子翻来覆去的看，恨不得背下来才换新的，我早都看腻了。”他声音又低下去，轻声说“...主要是，我想跟着你”晚风从檐下穿过来，吹动着他垂在鬓角的碎发。
　　江时没有应声，转头承诺道“我会帮你温养魂体，然后...”她默了默“...送你去投胎。”十一被封印多年，魂体太弱，上一世他魂魄稳固后，江时一直没有送他投胎，总是一拖再拖，十一也从来不提。
　　直到他散尽了魂魄，她才后知后觉，痛彻心扉。
　　原来三年相伴，情生而不知，却是相思。
　　重来一回，江时希望他不要再爱上她，安安稳稳去投胎。
　　江时转身蹲下去将蛇妖剖开，挑出一枚碧莹莹的珠子，沾着血色。她从怀里取出一方素色软帕，将珠子仔细擦拭干净，才站起来伸手递向他，言简意赅道“这个随身带着，稳固魂魄”
　　十一伸手接过，二人指尖轻触，而后珠子被他攥紧掌心，温温热热的。他垂眼看了眼，又抬起来看她“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江时把软帕收进袖口，背过身去“你也没做过坏事，又不是恶鬼，就当我是话本里那种行侠仗义的好人好了。”语气很淡，像是随口说的。
　　十一站在他身后，把那枚珠子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攥回手心，没再追问了。
　　天刚蒙蒙亮，晨光驱散了薄雾，不知是哪只早起的鸟在瓦面跳了两步，踩落了屋檐积存的雨水，“嗒”的一声，落在了蛇妖留下的蜿蜒痕迹上。
　　楼上忽然炸开了一声惊叫。
　　那声音又粗又响，听起来是有人直接从床上弹起来，砸在了地板上。紧接着是连滚带爬的下楼声——他胡乱套着衣服就往楼下冲，鞋都没穿，光着脚踩在木楼梯上，“咚咚咚”的闷响把整座客栈都震响了。
　　"我屋子里的窗户怎么碎了？！"那大汉白着脸站在大堂中间，头发乱七八糟，脸上还留着一条枕巾压出来的红印子，眼睛瞪得浑圆“地上也一片狼藉”。后头跟着出来的几个住客也陆续走到走廊栏杆处往下看，满脸倦色未退，又添了一层茫然。
　　账房先生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来，正想说话，后院的伙计也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了，脸色煞白："后、后院有妖怪啊！那地砖都碎了！上面横着好大一条蛇，地上还有血。"他比划着。
　　大堂里顿时炸开了锅。几个商人你一句我一句，有人把包袱往怀里搂紧了些，有人凑到门边往院子里探看，一个小贩蹲在桌底下翻找被他踢散的货。烟气、尘土和汗味，混着水汽搅成了一锅粥。
　　江时从楼梯上走下来，面容沉静，银色的窄剑挂在腰间，剑鞘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她肩头多了一个巴掌大的布偶——几片布简单拼缝着，脸上用黑珠子缝着一对圆眼，嘴唇处蹭着一小片暗红。布偶安静地坐在她左肩上，怀里紧紧抱着一颗莹润的珠子。
　　"各位，"江时的声音不高，但大堂里的人陆陆续续地安静了下来，"昨夜确有蛇妖潜入客栈，吸食精气。我已经将它斩杀。"
　　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有人在惊疑不定的小声嘀咕"真的假的"。那个头发乱糟糟的大汉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江时转向那个从后院跑进来的伙计："打碎的窗户和家具，我很抱歉。"她从腰间解下一只旧荷包，掂了掂，放在了柜台上："这是赔偿。"
　　账房先生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那只荷包，又看了一眼江时，忽然快步绕了出来，走到她面前拱了拱手，姿态诚恳。
　　"姑娘言重了。"他感激道"实不相瞒，这半个月来我们苦于妖物作乱，但地处偏远又非镇妖司管辖范围内，昨夜若不是姑娘，我这店里的客人怕是又要遭殃。这银子姑娘收回去，我们还要感谢姑娘出手相助。"
　　他把荷包往江时面前推了推，见她不动，又补了一句："姑娘高义，我替这店里的人谢过姑娘。"
　　江时看了他片刻，把荷包收了回去。
　　大堂里的气氛稍稍松动了些。那倒霉遭殃的汉子已经穿好了鞋，蹲在门槛边往外探看后院的情形，旁边两个穿蓑衣的行商正在把行李重新捆扎，一边捆一边低声议论那条蛇妖是从哪片山里来的、是不是这里的山气养出来的。
　　江时没有再说话。她转身往门口走，打算离开。
　　就在这时，一道影子从人群后面扑出来。
　　"姑娘——姑娘留步——"一个穿着破旧布衫的货郎踉跄着从角落那几口藤箱后面挤出来，脸色蜡黄，眼下乌青。
　　他扑到江时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没有敢扑到她身上，双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袖子，攥得指节发白。"姑娘——你是修士对吧？你、你帮我看看这个东西……"
　　他的声音止不住的发抖，伸手往怀里摸了半天，掏出一个油布包，又一层层解开，最后一层布掀开的时候，露出里面一块巴掌大的木牌。木牌的表面有暗色的纹路，完全沁进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浸染透了，在手心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光。
　　江时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木牌，没有说话。十一坐在她肩头，那对小圆眼好奇的动了动。账房先生从后面挤上来，端详着那块木牌，却没有看出什么名堂。
　　大堂里安静了一息，然后三三两两的议论声又浮起来了。江时抬眼看了下那货郎，然后把那块木牌接过来，翻看了背面。背面隐约有刻痕，被磨损得太厉害，只有半个轮廓——像是一座山的形状，又像是一只鸟的翅膀。
　　她沉吟了一下，说了一句："你是哪个村的？"那货郎的嘴唇颤着，挤出了三个字："槐树村。"江时把木牌还给他，收回了手沉稳道："我正好往那个方向走。你路上跟我说。"
　　货郎接过，激动连声道谢，连忙回身去取藤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