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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木偶新娘 夜已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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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到连唢呐声都歇了。
整座谢宅沉入一种死寂的安静里,红烛还在烧,但烛火不再跳动,竖成笔直的一根,像在等待什么。沈微末在后院的门廊下蹲了快半个时辰,腿都麻了,也没见谢云舟从那扇暗门里出来。
"他进去多久了?"燕烈压低嗓子,粗犷的声音硬生生憋成了气音,听着像漏风的皮鼓。
"四十七分钟。"江敛看了眼腕表,"从我们离开正堂开始算的。"
"你怎么这么精确?"
"职业病。"
沈微末揉了揉发麻的小腿,余光扫了一眼身后。
白枝蹲在他旁边,双手抱着膝盖,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在打瞌睡。少年的睫毛垂着,呼吸均匀绵长,看起来毫无防备。
但沈微末注意到。白枝抱膝的那只手,指尖一直没有松开。
抓着袖口。
像攥着什么东西。
"我们不能再等了。"林疏星靠在廊柱上打了个哈欠,声音慵懒,但半睁的眼睛里全是清醒,"那个新郎进去之后就没动静了。如果副本的循环周期是十二个时辰,那后半夜发生什么就不好说了。"
"你什么意思?"燕烈问。
"字面意思。"林疏星朝暗门抬了抬下巴,"隐藏结局要解锁就得推进进度。干坐着等天亮也是通关,但那是普通结局。你们想拿普通分走人,我无所谓。"
沈微末沉默了两秒。他转头看了一眼白枝,少年还在"睡",脑袋垂得更低了,像随时会栽倒。
"……进吧。"他说。
江敛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不确定。"沈微末站起来,腿还麻着,踉跄了一下,"但总不能一直蹲着。"
燕烈咧了咧嘴:"这话实在!俺也蹲麻了!"
江敛:"……你安静点。"
他抬手推开那扇暗门。木轴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像一声压抑了许久的叹息。暗门后面是一条窄窄的甬道,两侧没有灯,但尽头透着一层灰蒙蒙的暗光。
几人鱼贯而入。白枝在踏过门槛的瞬间"醒"了,眼睛睁开,清亮得不像刚睡醒。他一步跟到沈微末身后,抓住他的衣摆。
沈微末低头:"醒了?"
白枝点头,声音还带着困意的软:"做了个梦……"
"什么梦?"
白枝沉默了一下:"梦见有人给木头人画眼睛。画完眼睛,木头人就活了。"
沈微末脚步一顿。他想起自己之前在桌沿画的符,也想起闻澈说"符被抢走了"。江敛在后面推了他一把:"别停。"
甬道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一间极大的房间。比正堂还大,空荡荡的,四面墙全是暗红色的,分不清是漆还是血。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供桌,供桌上摆着香炉、红烛和一把剪刀。
供桌后面,满满一排。
人偶。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完整的残缺的。大的和人等高,小的只有巴掌大。每一个人偶身上都穿着喜服,红色嫁衣,胸口绣着一对血色鸳鸯。它们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供桌后面的木架上,面朝着门口,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沈微末后背的汗毛瞬间竖起来了。
"……这是什么?"燕烈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嗓子忘了压低,"卧槽——"
"别喊!"江敛一把捂住他的嘴,但已经晚了。那声"卧槽"在空荡的房间里来回弹了三遍,声波还没落尽,木架上的人偶忽然同时动了。
几百个人偶,整齐地、缓慢地、像被同一根线牵拉着,张开了嘴。
人偶的嘴是刻出来的,木头嘴唇上涂着红漆。它们没有舌头,没有牙齿,只是张开一道黑色的裂缝。然后声音从那道裂缝里涌出来: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家……"
开始齐声吟唱……
几百个木头人偶用同一种音调、同一种速度、同一个节奏,念着同一首诗经。声音空洞、冰冷,像从木头本身的纹理里挤出来的。供桌上的红烛忽然全部点燃,火苗蹿得老高,把满墙人偶的脸照得明暗交错。
它们在举行仪式。
沈微末浑身冰凉,那根画笔还攥在掌心,但他一时不知道自己该画什么。他下意识去看白枝,想确认少年的安全,但白枝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没有害怕,没有好奇,没有惊讶。什么都没有。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些人偶在念唱。
像在看一件他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
"它们在干什么?"燕烈这回压低了声音,但还是粗,"念经?"
"诗经。"江敛快速扫了全文,脸色发白,"《桃夭》。祝贺新婚的。但正常的《桃夭》是祝福新娘早生贵子、宜其室家。这个版本……"他指了指人偶嘴角的弧度,"少了一字。"
"少什么?"
"原句是'宜其室家'。它们念的是'宜其家',少了'室'字。室是活人居所,家是阴宅归属。"江敛声音发紧,"它们在把这座宅子往阴宅的方向唱。"
唱完最后一句,新郎就要迎娶死新娘了。
林疏星站在最外面,数据之眼已经开了,指尖泛着淡蓝的光,他快速扫视满墙人偶的能量分布:"这些不是普通的木头。每一只人偶体内都有一缕能量……像被灌注过什么。它们在共用一个信号源。信号源就在——"
他看向供桌,上面有一把剪刀…
平平无奇的铁剪刀,搁在供桌正中央,锈迹斑斑。但它的能量读数比所有人偶加起来还高。
"那把剪刀是阵眼。"林疏星说,"打断它,仪式就断了。"
"怎么打断?"燕烈撸起袖子,"俺去把它掀了!"
"等等——"
江敛话没说完,燕烈已经窜出去了。他身形极快,和之前装出来的"笨重脚夫"判若两人,三步跨过整间屋子,大手直接抓向那把剪刀——
就在他指尖触到剪刀的前一秒。
所有人偶同时停下吟唱。
几百张嘴同时合上,然后它们转过头来。
——脸朝门口,面朝所有人。
沈微末全身的血都冷了。人偶的脸是木头的,没有瞳孔,但就是"看"着他们。那一瞬间,整个房间的重量压了过来,空气变得粘稠腥甜,红烛的火苗全部熄灭。
人偶消失了。
不是碎掉,不是散架。是整整齐齐地、悄无声息地、在一眨眼的功夫里,凭空消失。供桌还在,香炉还在,剪刀还在,但人偶全没了。原地只剩下浓重的灰白色烟雾,缓慢地从木架上的每一个空位里渗出来,像木头本身在呼吸。
烟雾开始聚集。
从四面八方、从墙壁缝隙、从地板砖缝、从所有人身后……
那些烟雾有意识一样往房间正中央涌,越聚越浓,越来越沉。灰白变成乳白,乳白变成惨白。烟雾在凝聚成一团人形的轮廓。
头、肩、腰、四肢。
像有人在用烟捏一具身体。
然后红光亮起来。那团人形轮廓的胸口,一双血色鸳鸯缓慢浮现。暗红色的绣线从烟雾里渗出来,一寸一寸地绣出鸟的翅膀、鸟的眼睛、鸟的嘴——
浓烟散去。
供桌前面,站着一个人。
红色嫁衣,红色盖头,身形纤细,两手交叠在身前。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像一个真正的新娘安安静静站在那。垂着头。不动。
但沈微末看见了,那盖头的下摆,是空的——
下面什么都没有。
那层红绸之下,空荡荡垂着。没有脚。
整间房间的温度骤降十几度。燕烈僵在供桌旁边,手还伸向剪刀的位置,离那新娘不到两尺。他全身的肌肉绷得像石头,额角的汗顺着下颌滴下来。
"……俺是不是闯祸了?"他问。
没人回答。
因为新娘动了。她极缓慢地抬起一只手,那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灰白的,像木头雕成的手腕,指节分明,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她抬起那只手,捏住了自己的盖头边缘。
她要把盖头掀开了。
"跑!"江敛猛地喊了一声。
燕烈拔腿就跑。他转身窜出去的速度比他扑向剪刀时还快,三步窜到门口,和从廊柱后面蹿出来的林疏星撞在一起。
林疏星:"让开!"
燕烈:"你让——"
两人叠在门框上。沈微末拽着白枝往门口冲,但刚跑两步就绊了一下,不知道什么扯住了他的脚踝。他低头,一只巴掌大的木偶从地板缝里探出半张脸,死死攥着他的裤脚。
白枝蹲下去,面无表情地掰开那只木偶的手指。咔嚓一声,木头手指断了。白枝把掰断的小木偶扔到一边,站起来拉住沈微末的手:"哥哥走。"
沈微末被他拉着踉跄往前跑。白枝的手很凉,但很有力,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少年,拽着一个比他高的成年人跑得飞快。
系统提示忽然响起来了。但不对——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信号受干扰的收音机:
「警报……玩家……注意……大规模追……逃……触发……」
「新娘……苏醒……所有人偶……已解……」
「提醒……不要……不要回头看……不要……」
最后两个字没说完,系统彻底静了。
整座宅子里忽然响起了吟唱。不止这间房间,四面八方、前院后院、所有墙壁、所有地板、所有屋顶,几百个上千个声音同时响起,像有人偶从整座宅子的每一条裂缝里同时开口: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但这一次唱对了。完整的版本,全是祝福,全是对的。
但越对越恐怖!
"出去!"江敛终于把门踹开,"回正堂!棺椁附近的压制力最强,轿——"
他的声音断了。因为走廊尽头,那些消失的人偶整整齐齐地站在原地。密密麻麻的、一排一排的、从走廊这一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全部穿着嫁衣,全部低着头,全部面朝他们。
一模一样。
几百个新娘低着头站在走廊里,像在迎亲。
"……往哪跑?"燕烈声音是抖的。
沈微末咬着牙掏出那支画笔,他不知道自己能画什么,但必须画。他抬起手,对着最近的几个人偶飞速画了一个"圈",用力画满。淡金色的光圈在笔尖成型,嗡地弹出去,把那几个人偶弹开了一条缝。
技能持续时间:5秒。
人偶两秒就爬起来了。
但江敛已经看到了那条缝:"那边!"
六个人从人偶堆里挤过去,沈微末跑在最后,一边跑一边回头画圈。金色光圈一个个弹出去,弹开人偶、炸碎烟雾、暂时封堵住通道,每一个只撑三四秒,但够他们往前冲十几步。
他的精神力在狂掉:87、72、58、41……
"左边!"林疏星指着一扇偏门,"左边走廊能量浓度最低!往那边切!"
燕烈踹开偏门,所有人冲进去。沈微末最后一个进门,反手画了一道,他也不知道自己画的是什么,但落笔的瞬间指尖烫得厉害,门框上亮起一道极快的金纹,然后门就关上了。
门板后面传来密集的"咚、咚、咚——”像什么东西在敲门。
很多只手在敲门。
沈微末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喘得说不出话。精神力停在了23,脑子里嗡嗡响,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白枝蹲到他面前,摸了摸他的额头:"哥哥?"
沈微末摇头:"……没事……就是有点晕……"
他的右手手腕忽然剧烈地疼起来。他低头,那道淡青色的指痕已经变成了暗红色,蔓延了将近半个手腕,像被什么攥得越来越紧了。
白枝看到了。
白枝低下头,用两只手轻轻包住沈微末发烫的手腕,把沈微末的手腕拢在他掌心里,像在捂热一块冰。沈微末感觉那道灼烧一样的疼在他触碰的瞬间消退了。白枝的手还是凉凉的,但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哄什么很容易碎的东西。
"哥哥休息一下。"白枝声音很软,很乖,眼底澄澄亮亮的,"我帮你暖着,不疼了。"
闻澈在不远处的柱子旁边站着。他看着白枝握住沈微末手腕的那两只手,看着沈微末低头时碎发落在白枝额前,看着白枝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拨开那些碎发。
他的指腹在袖中又打了个结。血色绳结暗芒一闪,随即收敛。
他什么都没说。
门外,"咚、咚、咚"的敲门声还在继续。越来越密,越来越重。
而更远的地方,正堂的方向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哭声。
细细的、幽幽的、像在笑又像在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所有声音叠在一起,整座宅子在唱同一首歌。
今晚的新娘,要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