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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咸鱼报到
沈微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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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微末醒来的时候,嘴里全是铁锈味。
他躺在一张冰冷的长桌上,头顶是惨白的灯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试图坐起来,后脑勺传来一阵钝痛,像是被人从背后敲了一闷棍。
——等等,他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记忆的最后是大学画室里昏黄的台灯,他对着素描纸打了个盹。然后就是一片空白。
他撑着手肘坐起身,环顾四周。
一个密闭的白房间。四面墙壁光滑平整,没有门,没有窗。房间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人,男男女女,有老有少,都在缓慢转醒。
有人开始尖叫。
"这是哪?放我出去!"
"我手机呢?谁拿了我手机?"
一个中年男人冲到墙边用力拍打,掌心拍得通红,墙壁纹丝不动。
角落里一个穿校服的女生抱着膝盖发抖,嘴唇已经咬出了血。另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蹲在地上反复念叨"冷静冷静冷静",声音越来越抖。
沈微末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口袋——
空的。
没有手机,没有钥匙,连出门随手揣的那支圆珠笔都没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素描的铅灰。
下一秒,所有人脑海里同时响起一个声音。
——非男非女,没有温度,像贴在耳膜上的金属薄片。
「欢迎来到万相剧场。」
「你们是被选中的人。在这里通关副本、获取积分,积分可兑换寿命、财富、超能力。失败或死亡则永久消亡。」
「不要问为什么。答案不会让你们更舒服。」
墙壁上忽然浮现出一行行发光的文字。有人尖叫着往后退,有人冲上去想砸开墙壁,更多的人愣住了。
沈微末坐在长桌上,把那行字看完了。
他的心跳很快,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发抖,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呼出。
旁边的女孩已经哭了:"什么副本……什么死亡……我不要……"
沈微末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别……别怕,可能……"
他话没说完,金属音再次响起:
「现在进行身份烙印分配。」
「每一个玩家将随机获得一个专属烙印。烙印是技能、天赋或诅咒,伴随整个游戏生涯。」
「烙印分配中——」
白光从天花板直直射下,笼罩住每一个人。沈微末被光刺得闭上眼睛,感觉有什么东西钻进了他的胸口,冰凉、细密,像一根针在皮肤下游走。
「烙印分配完成。」
他睁开眼,脑海里多了一段信息,像生硬的弹窗——
【玩家:沈微末】
【年龄:24】
【烙印:画饼充饥(F级)】
【说明:消耗精神力,画出之物可短暂成真。持续时间:5秒-2分钟。成真物存在期间,不可食用、不可用于攻击、不可做任何实际用途。有效期过后自动消失。】
【当前精神力:100/100】
【备注:废物。建议队友优先保护此玩家。ps:备注是认真的。】
沈微末:"…………"
他盯着"废物"两个大字看了很久,慢慢地把脸埋进手掌里。
好!好的很!!!
他明白了!这个游戏就是来搞他心态的!
他试着发动了一下烙印,手指凭空画了一条鱼。白光闪过,一条巴掌大的鲫鱼"啪"地落在他腿上,甩了两下尾巴,然后在他绝望的注视中变成了一团雾气。
持续时间:4秒。
旁边那个哭着的女孩呆呆地看着他:"你……你变了一条鱼?"
"嗯。"沈微末面无表情地把雾气拍散,"一条很快消失的鱼。"
女孩:"……"
系统似乎觉得备注还不够狠,又在他视野角落里补了一行小字:
「温馨提示:烙印绑定后不可更改。祝您游戏愉快。」
沈微末:"…………"
他决定恨这个游戏。非常恨。
与此同时,房间里其他人的烙印也分配完毕。有人欢呼"我抽到A级攻击技能了",有人沉默地盯着自己的"诅咒"面色发白,还有人坐在地上反复骂脏话。
沈微末默默从长桌上滑下来,找了个角落蹲好。
他环顾四周——
这十几个人里,有人兴奋有人害怕,有人已经开始拉帮结派。一个纹身壮汉高声招呼:"抽到战斗技能的跟我走!我们组队通关!废物别来拖后腿!"
人群开始涌动。
沈微末把脑袋埋得更低了。他蹲在墙角,像一只试图和墙纸融为一体的蜗牛。
但有人没让他成功。
"那个……你。"
沈微末抬头。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年轻男人站在他面前,戴眼镜,斯斯文文,但眼神很锐利。那人冲他笑了一下:"我刚才看到了,你画了一条鱼。"
"……画了,然后没了。"
"我知道。"眼镜男蹲下来,和他平视,"但你能'画出来'东西,这本身就很有意思。你是艺术生?"
"……美术系的。"
"我叫江敛。"眼镜男伸出手,"大学助教。我看人挺准的——你不像表面那么废。"
沈微末犹豫着握了握他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不知道该不该信这个人。但他现在的确需要一个不那么可怕的人站在旁边。
江敛似乎看穿了他的不安,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别怕,我也不会打架,咱俩待一块儿。"
沈微末还没来得及回应,墙壁忽然整面消失,露出的画面让他全身血液都凉了——
一座幽暗的宅院。红灯笼、红绸缎、红对联。正门大敞着,隐约能看到里面摆着宴席。喜庆的音乐从深处传来,唢呐和锣鼓挤在一起,吹得人头皮发麻。
空中浮现几行猩红的大字:
【副本:血色鸳鸯】
【难度:未知】
【通关条件:参加婚礼并活到天亮】
【玩家数量:?】
沈微末心脏猛地一缩:"……什么叫玩家数量问号?"
话音刚落,脚下白光爆开,传送力猛地将他扯了进去。他下意识伸手想抓住什么,只抓到了江敛的袖子——然后两个人一起被卷入了漩涡。
天旋地转。耳边是唢呐尖锐的鸣叫。
沈微末闭上眼。
再次睁开时,他坐在一张八仙桌前。空气中弥漫着蜡烛燃烧的松脂味,混着冷掉的油腻菜香。桌上摆着热气未散尽的酒菜,红烛摇曳,橘红色的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四周坐满了人。
男人穿长衫马褂,女人穿袄裙。所有人脸上都挂着统一规格的笑容。
八颗牙齿。嘴角上扬同样的弧度。
沈微末后背瞬间出了一层汗。他低头打量自己:浅灰长衫,袖口宽大,腰间坠着一块青玉。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被一根木簪束起来了,触感陌生。
系统在他视野里飘了一行小字:
「身份:谢家远房表弟。体弱,行动速度-20%,哭声易吸引NPC注意。」
沈微末:"…………"
谢谢。谢谢这狗系统这么贴心地把他的废物属性写进人设里。
江敛坐在他旁边,脸色发白,但还能保持冷静。他换了一身靛蓝长衫,手里多了把折扇,像个教书先生。
"别慌,看情况。"江敛压低声音。
"我……"沈微末刚张嘴,喉咙就发紧,眼眶莫名其妙红了,"我不慌……我就是……嗓子干……"
江敛看了他一眼:"你哭了?"
"没有。"沈微末吸了吸鼻子,"我体质就这样,一紧张就流眼泪……技能都治不了。"
江敛:"…………"
沈微末也觉得自己挺没用的。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憋回去,余光扫向四周。
十几张桌子,坐了几十号"宾客"。他试图从那堆统一微笑的脸里分辨出其他玩家,但所有人都穿得差不多,坐得差不多,笑得也差不多。
分不清。完全分不清。
只有正堂的方向,有一个人是特殊的。
一个穿着大红新郎喜服的年轻男人站在棺椁前面。漆黑的棺椁,上面贴着大大的"囍"字。新郎面色苍白,像常年不见阳光,但五官生得很好看,清秀文弱,像个书生。
他微微笑着,对满堂宾客拱手:
"诸位来参加云舟的婚礼,云舟感激不尽。今夜良辰,请诸位吃酒。"
声音温润。像念书的。
沈微末看见他身后那口棺椁,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棺椁里的是新娘。可新娘在棺材里——这算什么婚礼?
他攥紧了茶盏,指尖泛白。江敛低声说:"别盯着棺椁看。那个'新郎'也不对劲,少和他对视。"
沈微末立刻低下头,假装在认真喝茶。
然后他听见隔了两桌,有人用粗犷的声音喊了一声:"好嘞!开席开席!俺都饿了!"
——嗓门大得离谱,在一屋子文静微笑的"宾客"里显得格外突兀。
沈微末偷偷抬眼看了一下。一个穿短打、脚夫打扮的年轻男人正在往碗里夹菜,动作粗鲁,还冲旁边的NPC傻笑:"这菜不错啊!好吃!"
NPC笑容不变,嘴角八颗牙,没理他。
脚夫自顾自地吃得很开心。
沈微末:"……"这个嗓门大又没心眼的人怎么活过第一轮的?
但他再仔细看,那个人夹菜的手很稳。每夹一筷子,目光都会快速扫一遍桌角的阴影。看似在吃饭,实际在观察整间大堂的布局。
沈微末默默收回视线。
不止他一个在演,大家都在装。
——他自己也在装。
他低头,假装被菜呛到咳了两声,借着袖子的遮挡,在桌沿下方飞速画了一个很小的符号。他也不知道自己画的是什么,指尖落下去的那一瞬间脑子是空白的,但手自己动了。
符号亮了半秒,随即隐没。
系统没有提示任何增益。但沈微末莫名觉得,那道符像在他和江敛周围撑开了一层很薄的、谁也看不见的罩子。
他愣了两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他为什么会画这个?
他不记得学过。美术系只教素描水彩油画,不教画符。
但他脑子深处有一个模糊的念头:这个宅子不干净。画这个,能挡一下。
他甩了甩脑袋,觉得自己可能是被吓出幻觉了。
他的视线漫无目的地飘向远处,在西侧角落停住了。
一桌靠墙的位置,趴着一个穿青布长衫的年轻人。面前摊着账本和算盘,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在打瞌睡。
在这种地方睡得着?
沈微末多看了两眼。那人忽然半睁开一只眼,懒洋洋地嘟囔了一句什么。隔着太远听不清,沈微末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动了。
但那人说完又趴回去了,好像完全不在乎周围闹鬼的氛围。
沈微末:"……"这人也是玩家。而且心态比他好太多了。
他的目光正要收回来,余光扫到另一个角落——
大堂最暗的角落里,灯烛照不到的阴影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一个少年。
穿着粗布小厮的衣服,灰扑扑的,看起来最多十八九岁。低着头,看不清脸。
但沈微末注意到一个细节——
满堂"宾客"都在笑。那少年没笑。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个不属于这个场景的多余的人。在所有NPC都维持着诡异微笑的巨大厅堂里,那个少年不笑的沉默,反而让沈微末心里稍微安了一点点。
因为他不笑。所以他可能是玩家。
沈微末犹豫了一下,又看过去。那少年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抬起头来——
一张很干净的脸。黑亮的眼睛。鼻尖有点红,像刚哭过。
然后他看见沈微末。
那少年的表情变了。从茫然,到呆滞,到某种他看不懂的……激动?他嘴唇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微末愣住。
那少年朝他走过来。步子不快,甚至有点踉跄,穿过好几桌宾客,绕过那些微笑着的NPC,一步一步走到沈微末面前。
沈微末抬头看他:"你……"
少年蹲下来,仰起脸,眼眶是红的。
他伸出手,轻轻抓住了沈微末的衣角,抓得紧,指尖发白。
"哥……"
他的声音很轻,很软,有点哑。
"哥哥。"
沈微末僵住了。
——他不认识这个小孩。他确信自己活了二十四年,从来没有见过这张脸。
但少年望着他的眼神,让沈微末心里最深处某个地方,像被针扎了一下。疼的,又烫的。
少年吸了吸鼻子,小声说:"我叫白枝。我……我不记得自己怎么来这的……但我认得你。"
他攥着沈微末的衣角,指节发白,像怕一松手人就消失了。
"你别丢下我……好不好?"
沈微末张了张嘴,眼眶又开始发酸。他用力眨了两下,把那股莫名其妙的热意憋回去,抬手按在白枝的手背上。
少年的手凉得像冰。
"……好。"沈微末说,"你先坐着。"
白枝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鼻尖还是红的,但笑起来特别乖。
他在沈微末身边坐下,紧紧挨着,像只终于找到窝的猫。
江敛在旁边看着,皱了皱眉,低声问沈微末:"你认识?"
"不认识。"沈微末摇头,"但他……"
他说不上来。这个叫白枝的少年坐在他身边,他没有觉得冒犯。相反,很奇怪地——他想把桌上那盘桂花糕推过去。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这么做。
白枝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谢谢哥哥。"
沈微末看着他,忽然有点走神。
窗外,唢呐声又起。血色鸳鸯的剪纸贴在窗格上,在烛火里投下摇曳的影子。
新郎谢云舟站在棺椁前,还在笑。
而沈微末手上那道"符",在他没注意到的时候,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这座宅子的什么东西。
远处暗处,闻澈收回视线。
他坐在西侧的一桌,身份是"游方郎中",手边搁着一只药箱。方才满堂混乱时,他没有动。沈微末蹲墙角的时候,他在看。沈微末画符的时候,他也在看。
现在,他端着茶盏,目光穿过所有人,落在沈微末和那个忽然出现的少年身上。
少年坐在沈微末旁边吃东西。
沈微末没注意到——那少年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吃得很专心。
太专心了。专心到闻澈觉得……不太对。
一个刚醒过来、不记得自己怎么来的、被吓到快哭的小孩,会在这种闹鬼的喜宴上,吃得这么香?
而且,他咬桂花糕的那几口,咬得很小,很慢,像在尝味道。
像第一次吃。
闻澈放下茶盏,垂着眼,指腹摩挲杯沿。
——那小孩刚才说的每个字,他都不信。
"认得你"?
全天下最不可能"巧合"的事,就是让一个认识沈微末的人,出现在沈微末面前。
闻澈抬起头,对着白枝的方向,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白枝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对上他的视线。然后白枝歪了歪头,冲他笑了。
那个笑容干干净净,天真无邪,像个小太阳。
闻澈也笑了一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凉了。
他放下杯子,在袖中悄悄打了个结。
那个结的线头,泛着极淡的血色。
第一个副本的夜,才刚开始……
沈微末还不知道,他刚才画的那道符,已经被这座宅子"记住"了。
棺椁里,那对血色鸳鸯无声地转动了一下眼睛,正对着他的方向。
而他身边,白枝低头咬桂花糕的动作骤然顿了一瞬。少年纤长的睫毛轻轻一颤,如同极轻地感知到了什么危险的信号。
下一刻,白枝若无其事地抬起眼眸,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柔软无害的笑容。
"哥哥,这块桂花糕好甜啊。"他声音温软,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微滞从未发生,仿佛一切天真如初。
沈微末没看见。
闻澈看见了。
他把倒扣的茶盏重新扶正,指尖在冰冷的瓷面上缓缓摩挲,嘴角浮起一丝温润却几不可察的笑意,心底的审视愈发笃定。
这座副本的夜色,才刚刚铺开。白枝的秘密,远比这漫天血色更加深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