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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再回故土 没人为他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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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冬令时
英国的冬天总是阴雨连绵,像国内夏日伊始的岭南,潮湿闷热伴着绵密的细雨,乌沉沉的云总是拢着天,花园里的花蔫了一半,连人也跟着软绵,提不起精神。
在我合起电脑的下一秒,正好跟站在楼梯口的先生对视一瞬。我轻叹一口气,便听他轻笑道:“不然你跟我一起回去吧,避开这段雨季。”
我想了想,国内刚好也要到春节了,虽然冷,却不像英国这样潮湿。正好前两天蜀茶人文博物馆给我打了电话,说是曾祖母的展柜已经设置好了,让我有时间可以回去看看。
“我回去出差也得小半个月,你正好过年回去看看爸妈。”他说着就打开手机给我订机票:“我记得好像也是这段时间,要去给曾祖母扫墓的。”
他说的是我的曾祖母,难为他记得。我也没再推拒,上楼收拾行李。
一周后,我和先生重回故土,像先生说的那样,他回国出差,而我则陪着父母好好过了个春节。去给曾祖母扫墓的那日,也带着父母去蜀茶人文博物馆走了一圈,
这个博物馆是去年新筹划的,展陈内容正以“蜀地非遗·茶戏共生”为主题,其中专设“顾氏戏班”展区。
顾氏——便是我的曾外祖母——顾阑瑟。
说来我和父亲乃至爷爷,都并非曾祖母的亲生骨肉,只是解放后捡来的战后遗孤。时隔数十年,其实我对曾祖母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但我永远记得,儿时跟曾祖母住在一起时,她同我讲过的一个故事。
我很久未曾这样仔细看过曾祖母的旧物了,此刻站在展柜前,看着曾祖母曾经穿过的那套只穿过一次的戏衣和那本家传的工尺谱。
戏衣静静地挂在玻璃展柜里,朱红的缎面时经年久,显得有些发沉,裹着一种沉甸甸的艳,肩背处绣着暗金,几乎要融进红缎里,只在灯光下才泛出若有似无的光泽。领口垂着密密的宝蓝流苏,穗子磨得有些发毛,风从展柜缝隙钻进来时,它们便轻轻晃,仿佛还能听见当年台步踩过木板时,它们碰撞出的细碎声响。
一旁放着的是顾家传家的工尺谱,青布裹着薄如蝉翼的纸张,纸张已然有些缺痕,淡淡的发黄,竖行的手抄墨字从右至左依次排开,昆曲唱词清雅婉转,一旁相随的工尺谱字疏密有致,是旧时梨园代代相传的记谱章法。
一衣一谱,像是沉睡的故人,守着一段尘封的梨园旧事与乱世流年。
仿佛在说,莫忘旧事。
从展馆里出来,我便莫名有些惆怅,尘封在儿时的那个曾祖母说过的故事,隐约重新跃于眼前。我忽而扭头让父母先回家:“我想去老宅看看。”
老宅便是我儿时同曾祖母一起住过的地方,那会儿父母总是忙于工作,便将我放在爷爷家中养着,彼时曾祖母已过杖朝之年,时而会认不清人,但生活还能自理,每日里都会给自己盘好发髻,穿着斜襟的青衫,白霜满头,脸上有岁月的痕迹,却依旧难掩风华。
十几年过去,记忆中曾祖母的模样已然模糊,却仍记得曾祖母的气质,像出于江南却不受约束的闺阁女子,有绵柔,也有一身硬骨。
“到了。”我还陷在和曾祖母的一些旧事里,先生便在一旁唤我。要和先生一起回来是我的主意,一来他从未正经见过我的曾祖母,二来今天想住在旧宅,便同先生一起回来。
夜里,我早早梳洗完毕,坐在小院子里的摇椅上,望着这小洋房的光景。
天刚擦黑,老洋房就沉进了树影里。
檐角那盏老灯先亮了,昏黄的光裹着锈迹,在红砖墙上投出一块模糊的暖斑,门廊的石柱被光勾出软乎乎的轮廓,台阶的边缘磨得发亮,像曾祖母当年总坐在这里的背影。二楼阳台的石栏杆在夜里泛着冷白,那两只裂了缝的白瓷盆沉在阴影里,只有盆里的草叶在风里轻轻晃。
右侧的圆拱窗漏出一点微光,黑铁栅栏的影子斜斜拖在地上,和树影缠在一起,像谁遗落的旧毛线。风穿过头顶的水杉叶,沙沙的声响裹着夜的凉,漫过还带着潮气的石板路,连砖缝里都浸着安静。
从前每到夜里,这房子里总会播着留声机的戏文。曾祖母说,灯亮着,就说明人还在等。如今戏文停了,人也走了,只有这盏老灯还守着。
我还望着老洋房发呆,先生不知何时洗好了澡自里出来,从背后给我盖上一张薄毯,而后坐在我身侧,调整坐姿,要我能惬意的靠在他身上。
“我记得我很小的时候,跟曾祖母一起住在这里,每日夜里,曾祖母都喜欢坐在这里,听留声机。”我靠在先生肩上,悠悠说到:“那台留声机老得很,有时候还会失声,断断续续的,可是曾祖母很喜欢。”
“曾祖母很喜欢唱昆曲是吗?”
我点点头:“但我没听过。”
他又继续问:“那你今天要讲的,是曾祖母的故事吗?”
我不置可否:“民国中央航校在西迁时期,临时驻扎在玉堂的时候,有一个空军旧将,叫陈守峥,是我曾祖。”
但他没什么英雄伟绩,直到现在,有关于他的传闻,也依旧是一片骂声。
他什么都没剩下,没人为他平反,也不知道该怎么替他平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