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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回忆 母妃母妃! ...

  •   陆策自己都觉得这一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很是突兀,他面上依旧那般如冰似雪,心里却暗道自己真是被风灌醉了。
      沈霁却显然没这人想得复杂,他抬起眼看他,那双眸里的东西死了,黑洞洞的,他问:“你看见了?看见什么了?”
      实则扭曲的少年是在确定自己历经的狼狈是否都被人瞧见,是在求证自己不堪的过往都被摆在“光明”下鞭尸。
      可陆策没有听懂那言下之意,或者是他听懂了却不想顾及,他看着沈霁生来就微扬的眼尾,觉着什么都藏在里头,他无所谓答道:“没看见什么,我耳力好,听见你撞墙了。”
      沈霁却闻言勾了勾唇,他忍着痛状似环顾四周,白发轻柔扫过宽大道袍兜不住的锁骨,仿若周公梦蝶般的朦胧,陆策将这副自认为的香艳收在眼里,他移开目光时沈霁刚好转回头。
      今日的第一缕月光拢在沈霁身上,他整个人仿佛发着光,陆策在沈霁之前开口,语气里带了些鄙夷,他道:“流萤附身,确实妖孽。”
      沈霁:“……?”
      沈霁不懂他在说什么。
      陆策没给他细问的时间,他问:“方才在看什么?”
      “哦,在看方位。”
      “方位?”
      沈霁下巴朝那宫墙一扬,道:“南墙。”
      陆策:“……真是撞傻了,给你请人看看?”
      “不用了。”沈霁谢绝陆策的假惺惺,他的脊背已经没那么痛了,估摸着走路不会异常,就将目光从陆策脸上移开,道:“今日多谢陆校尉出手解围,天色不早了,你接着忙。”
      他似乎有些疲惫了,也没等陆策回答就转身往回走,陆策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没动,只是问:“要不要让人送你回去?”
      沈霁闻声停下脚步,他偏头,目光从陆策颈侧穿过去,落在巷口那队排列齐整的禁军上,身量高,往人前一站就是山。他想起来几天前孟长史带禁军来羞辱他的场景,那种深深的无力感裹挟他的神经,经年的潮湿爬上他的灵魂,他看了几息,冷淡道:“不必麻烦。”
      独自走在漆黑的小道,腹中空空,沈霁在无人处才愿泄气,他又痛又饿,松了劲靠上冰凉的墙,没什么光亮,沈霁不确定背后压着的地儿有没有霉斑,至少他抽了抽鼻子,没闻见味道。
      往昔如在目中。十二岁那年的上元节,雪下的真的很大。
      沈霁兴冲冲从外头跑回来时身上那件御寒的斗篷已经不见了,他冻得嘴唇发青,袖口和裤腿都湿了个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破布,他急着与母妃分享,脚步踉跄地撞开了栖梧宫偏房的门。
      摇摇欲坠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寒风肆无忌惮,室内凉了几分。
      “母妃!母妃!我回来啦!”
      沈氏彼时正坐在桌前缝一件满是补丁的袄子,摇曳的灯光把她瘦削的面庞映得泛青。她被扑面的冷风一击,手里捏着的针错了方向,险些刺到手指。
      她看见沈霁的时候先是一惊,以为他又被人欺负了,目光急切地在他身上扫了一遍,待确认他没有受伤后才松了口气,看到沈霁空荡荡的肩头,她愣了愣,随后带上温柔的笑,道:“小霁,过来母妃这里。”
      “等一会儿!”小小的沈霁推着门与风相搏,他觉得好玩,费力道:“等我打赢它!”
      沈氏无奈道:“好好好。”
      打了个“胜仗”,沈霁越发高兴了,他打了个喷嚏,搓着手“噔噔噔”跑到沈氏面前,哈着白气,嘴里欢喜地叫着“母妃” 。
      沈氏放下东西,抬手摸了摸沈霁的脑袋,温声问:“小霁,告诉母妃,你的斗篷去哪里啦?”
      沈霁眨眨眼,骄傲道:“我给一个人啦!”
      沈氏跟着他的调子问:“给什么人啦?”
      “一个躺在雪地里的人,”沈霁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他好大,还好厉害,躺的那块地雪都是红的!可漂亮啦!”他眼睛亮了下,又皱了皱鼻子,嫌弃道:“如果不是臭臭的就更好了。”
      哪个嫔妃打残个不长眼的奴才丢出来很正常,沈氏没多想,也没有扫兴地指责,她没把现实问题丢给一个孩子。小沈霁被她教的极好,哪怕是如今这种境地,沈霁依然善良,天真,活泼,是那样的美好,美好得不似人间物。
      她伸手替沈霁把袖口的水拧了,问道:“那我们小霁冷不冷呀?”
      “不冷!”沈霁嘴上这么说,身体却诚实地缩了缩肩膀,他歪着脑袋,笑道:“跑回来就不冷了!”
      沈氏被他可爱的模样逗笑,她无奈又宠溺地摇了摇头,站起来,把自己那件厚衣裳从箱子里翻出来,搭在沈霁肩上。
      那件衣裳已经旧得没法再旧了,袖口的棉絮洗得薄薄的,御寒能力极低,但她把它裹在沈霁身上的时候还是用力往下压了压边角,她看着沈霁的眼睛,温柔又坚定,她说:“小霁做得好。人活着,能帮一把是一把。”
      “我知道我知道!”沈霁就摇头晃脑开始背,一句话音调拐八百个弯,“饥者得食,寒者得衣,劳者得息。”
      “真棒。”沈氏总不吝啬对沈霁的夸奖,她摸了摸沈霁冻得红彤彤的小脸,说:“乖,去睡了。”
      炭?他们连饭食都往死里克扣,更别说是炭了。天寒地冻,被褥里棉絮薄得还没沈霁手掌厚,阴冷飕飕往骨头里砖,他们为了保暖只能在被褥之上又盖上厚衣服,沈霁还老嫌压得不舒服,但每每夜中小孩睡得都很香。
      为了省烛火,栖梧宫灭灯很早。
      沈霁缩在那件厚衣裳里睡得还算暖和,他总留恋于梦中,那个世界里母妃时常会笑,是那种开心的笑,他们会在春带来的野花里数蚂蚁,会在夏季被外祖父带出宫墙到凉亭去看荷,母妃会在梧桐树下为落叶惋惜,伴着金黄漫天翩翩起舞,会在大雪天里披着厚氅教他读书……
      可每每梦的最后会出现许多人影,沈霁看不清被浓雾吞噬的他们,但他却能看到他们同时张合着嘴,字字往脑袋里砖,他们肃然道:“皇权吃人,总让美人迟暮,让君子背信,让枭雄忍辱,让少年不再少年,让弟兄只交权利。”
      沉重,阴森,肃穆。何其可悲,被皇权吞噬的灵魂只敢在一小儿梦中作祟。
      沈霁半懂不懂,他总想要明白,就会被困在梦境里,所以他并不知道沈氏夜里被冻得发烧,她额角的汗浸湿了半边枕,却依旧把沈霁裹得严实,咬牙忍着没出声,攥紧了被角,把那细碎的痛和呻吟咽进肺腑。
      第二日沈霁是被饿醒的,要是以往早半个时辰他便要被母妃哄起来读书。
      他睁开眼,觉得肚子里空得发酸,就像一根棍在里头一下一下得翻搅,他摸摸自己的肚子,经了一夜的被窝里暖烘烘的,就像雏鸟之穴。
      小沈霁磨磨蹭蹭坐起来时沈氏还在他旁边躺着,脸朝着墙,呼吸又急又短,沈霁凑过去探她额头温度,烫极了,他“嘶”了一声,慢慢收回手,摇了摇沈氏的肩膀,焦急地叫着母妃。
      她没被叫醒。
      沈霁想起来,前几日母妃面着雪离开了大半天,回来后也烧过一回,那次烧了两天才退,吃了碗冷粥才算熬过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心,又看了看沈氏露在被子外的的手指,指节因发热而微微泛红,沈霁小小的心脏揪了一下,他不贪恋那暖了,把被褥与厚衣尽数往沈氏身上堆,哼哧哼哧干,做完之后自己的手指都冻得发痛。
      叫不醒母妃他就不叫了,沈霁套好衣,把自己裹得还算严实。
      他饿了,这滋味不好受,但此刻他对自己倒没多在意,他想,我都饿了,那母妃是不是又饿又难受?
      沈霁攥了攥拳,推门走了出去。
      晨时的雪不大,软绵绵的,轻飘飘的,沈霁觉得像棉絮,可手掌向外一摊,漂亮的东西落到手里,他缩了手指,眼眸盯着掌心白花化水,他沮丧道:“原来还是凉的啊……”
      他站在廊下,不再去纠结天上为什么不能下棉花了,他想了想,几经权衡——御膳房太远了,人又多,太危险。他记起来前不久溜进一个宫苑玩,好像叫……观兰宫,很气派,是三哥哥的家,沈霁看过,那西侧有一间小厨房,檐下挂着风干的腊肉,香得流口水。
      沈霁向紧闭的木门看了看,然后拢紧了衣,转身在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
      他绕过两条巷,勾着身钻了个狗洞,从一扇半掩的侧门溜进去。
      小厨房里干净整齐,现在这个点确实没有人,灶台上搁着一只黄绿的竹篮,盖着粗布,沈霁透过空隙去看,是一小碗蛋羹和馒头,应当还是热的,不然怎么总有香味勾着他的魂呢?
      小沈霁初干这事,心头发紧,满是酸涩,他的手颤抖着,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但实在难受得紧,他没多想其中异样,踮起脚去掀布拿食,刚将蛋羹端到手心,身后就突兀的传来一声短促的冷笑,“哟,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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