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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刀还是刀你 小孩子就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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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霁答得很快,他道:“以前没有,这倒是头一回。”
他顿了顿,继续补了一句:“大约……是觉得儿臣反正翻不出浪。”
殿上的人纷纷倒抽一口凉气。
这话分明在说三皇子沈琮通敌的事早就有人知道,只是没人敢递到御前。
这话,沈霁赌,正中皇帝下怀。
皇帝忽然笑了一声。
“翻不出浪?”皇帝重复了这几个字,目光扫过沈琮,又扫过沈霁,如虎似秤,他淡淡评价:“可朕看今日这浪,不小。”
几个皇子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在这时候插嘴。
万一皇帝一个不高兴开始清算,他们几个干净几条命?
皇帝神色看不出喜怒,只吩咐道:“信函着宗人府、内阁双方会同勘验印信、字迹,核查函中所涉边事虚实。三皇子沈琮,暂且回府待勘,不得私见外人。”
皇帝说完就站起身,鸣赞喊“退朝”的尾音还没落,龙袍已经转过屏风见不着了。
朝臣开始往外退。
经过沈霁身边时,有人快步有过,有人多看一眼,有人驻足犹豫要不要行礼——最后还是没行,匆匆跟着人流走了。
沈琮从地上爬起来,面色铁青,走到沈霁面前,身上的玉饰叮铃作响,清脆得很,他压低声音道:“十一弟,好手段。”
沈霁仰头看他——沈琮这种娇生惯养出的人身量比沈霁高出来些,沈琮此刻正俯视着他,眼底全是阴鸷。
“三哥过奖了。”沈霁笑了笑,那笑容温驯极了,让人很容易想起来家里驯养成功的看门狗,只懂得摇尾乞怜,他说:“我只是……把别人塞给我的东西,呈上去罢了。”
三皇子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在奉天殿里打皇子,就算他母族再权威,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最终沈琮冷笑一声,甩袖走了。
沈霁站在原地,等所有人都走了才慢慢舒出来一口气,又缓缓把挂在脸上的笑收回去了。
十七岁终究还是十七岁,他的手指在发抖,他把它藏在宽大的袖里,转身往殿外去了。
*
奉天殿外阳光正好,照在汉白玉台阶上,白晃晃一片,有些晃眼了。
沈霁眯了眯眼,逆着光,他看见石阶尽头站着一个人。
是个禁军校尉,玄甲银盔,腰悬佩刀,站在禁军侍卫队列里没什么惹眼的,但他偏过头来看了沈霁一眼。
沈霁认出了那双眼睛。
昨夜的月色下,那双眼睛比此刻更冷厉,沈霁似乎可以看见他鼻梁上一道疤痕在头盔阴影里若隐若现。
陆策。
他穿着禁军的甲胄,佩着禁军的刀,站在离皇帝不过三十丈远的地方,连名字都是真的——沈霁看见他领口别着的一枚铜牌,上头铸着“御前侍卫”四个字。
沈霁的心脏猛地收紧了一瞬。
他面不改色,收回目光,从那人身前走了过去,擦肩的时候,他听着了陆策的一句话:
“今夜子时,望月阁。”
*
栖梧宫还是那个栖梧宫。
沈霁回到寝殿,屏退宫人,他把门关上,背抵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抬起手看了看掌心——全是冷汗。
早朝那一场戏他在心里排练了无数次,可真正站在奉天殿上时,当皇帝的目光压下来时,他才惊觉,自己什么都不是。
满朝文武斟酌他的身世,他的父皇估量他的价值,兄友弟恭,父慈子孝,不过圣贤书中一页纸。
可尽管如此,沈霁最终还是抗住了压力,他在所有人的审视下,打出了第一张牌。以后的路他不知道,但至少,这几日能吃上饭。
如今十一皇子突然露了面,但朝堂风波只是刚刚掀起,皇帝没有任何体恤的口谕,宫里的都是人精,不敢贸然示好,但总不至于像之前一般要饿死他。
今日,沈霁觉得这粗粟饭和腌渍青菜是最好的奖励。
宫人收走了碗碟,午后的阳光透进来,照见他案头的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太子,三皇子,五皇子,七皇子,各部的尚书侍郎,禁军的几个统领,京畿大营的将领。
他写了自己知道的,但现在还不能对上脸,沈霁要快一点,快一点记住他手里的每枚棋子。
陆策昨夜的每一句话他都烙进心里,尤其是最后一句:“我要你活着,活着爬到最高的地方,然后把我陆家的案子翻过来。”
沈霁拿起笔,在“陆庭”两个字上慢慢画了一个圈。
陆策要翻的案,翻的是沈家的脸。
沈霁对着那张纸笑了一下,那笑得乖巧,而那双眸子却深沉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沈霁放了笔,指腹摩挲过那名字,他轻声喟叹:“陆策,你给的东西我收下了,可你想让我做的事,我不一定做呀。”
窗外的梧桐树落了满地黄叶,风一吹就没根似的卷,沈霁觉得,这是十七年来第一个不一样的秋。
*
夜子时,望月阁。
这做楼在皇城西北角,早已废弃多年,院子里不知哪里来的坑积满了死水,芦苇沿着边长,萧瑟苍凉。阁顶的琉璃瓦碎了一半,栏杆上还缠着枯藤。
沈霁从后门绕进去,沿着吱呀作响的木梯一层层往上爬。
灰暗沉寂,阁顶有人。
陆策换了常服,玄色劲装,云纹暗绣,獭鞓腰带上只挂了刀。
沈霁常年吃不饱,能看上书已经不容易,对这些衣料纹路,材质宝玉,一窍不通。
陆策此刻正坐在栏杆上,一条腿悬空晃荡,他手里捏着一壶酒,看见沈霁上来,随手把酒壶抛了过去。
沈霁接住,看了一眼,没喝。
沈霁说:“禁军校尉,你入宫多久了?”
“三个月。”陆策跳下栏杆,走到他面前,他貌似还挺得意,说:“花了一个月混进禁军,又花了两个月升到御前,快不快?”
沈霁:“……”
陆策低头看他。
月光从破了的琉璃瓦缝隙漏下来,照在沈霁鬓角的银丝上。
陆策夸他:“你今日做得不错。”
沈霁睫毛动了动,没说话。
陆策觉得他像个小哑巴,沈霁不应,他就只好继续说:“皇帝收了信,但没有立刻处置三皇子,说明他在等,等三皇子母族出手保他,等更多人跳出来。”
沈霁认同地点头,白发轻晃,道:“我知道,那封信只是引子。”
“引子有了,火也点了。”陆策微微俯身,凑近了些,那股子干燥暖烘烘的,他说:“下一步,三皇子就要查你背后站着谁了。”
沈霁仰头对上陆策的目光,他问:“所以呢?”
陆策笑了一下,鼻梁上那到疤痕在月光下微微泛白,颇像牛郎织女故事里的银河。
“所以,从明天开始,”他说,“我来做你背后的人。”
沈霁平静地与他对视。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底的倒影。
沈霁开口,诚恳相问:“陆策,你到底想要什么?”
沈霁认为,陆策的野心也许不只是翻案。
陆策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拇指蹭过沈霁鬓角那几缕所剩无几的黑发,才一天,又多了白。
沈霁冷然看着他,没有立刻躲开,这是他四年来练出来的冷静——至少表面是冷静的。
“我想要你活着,”沈霁听见陆策说,“一头白发也没关系。”
沈霁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他无声嗤笑,偏头躲开陆策的手。
沈霁说:“别碰我。”
陆策收回手,也不恼,只是看着他。
月光下两人对峙了片刻,像极了两头都在试探对方底线的兽类。
最终还是陆策先转身,走到栏杆边,他背对着沈霁,风不会看人脸色,它也吹乱了陆策的发。
陆策不知看着哪个树杈子上的叶,他半是警告半是保证:“你记着,我可以是你手里最锋利的刀,也可以是你喉咙上最紧的那只手。”
他偏过头,侧脸在月光下轮廓分明,他说:“怎么选,你自己看着办。”
沈霁站在原地,攥紧了那壶没喝的酒。
阁顶的风灌进来,吹动衣服下摆,些许阻力让沈霁的心更加清明,他望着陆策的背影,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三个月前,陆策混进禁军的时候,他沈霁还在栖梧宫里缩着,连奉天殿的门朝哪开都快忘了。
那时候陆策就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了?
沈霁慢慢挂上笑,这把刀,比他想的更快,也更锋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