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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来捡你 初遇和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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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三刻,栖梧宫便早早灭了灯。
沈霁坐在铜镜前,鼻间朽木之气萦绕不开,苍白透骨的手指将最后一支布了裂隙的玉簪从发间抽出。
三千发丝垂落腰际,黑白无序,衬得那张脸越发瘦削,眉目间那颗惹人的朱砂痣偏却红得触目惊心。
这一年,他仅十七。
镜中人抬起眼,瞳孔漆黑,像极了两口枯井。
“殿下,”门外传来压低了的声音,“人到了。”
沈霁闻言沉默片刻,直到那人又唤了一声“殿下”他才醒神。
赤足踩过冰凉的红木,凉意将他早被人碾得七零八碎的自尊又洗了一遍,他走到门边,没立刻开门,而是隔着门扉问:“谁看见的?”
那被买通的小太监道:“奴婢亲眼瞧见他进了西配殿,支开了随从。殿下放心,有人把着路呢!”
沈霁听完了,说:“退下。”
脚步声远去,沈霁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起他单薄的寝衣,肩头像是刺出来的骨刀,撑起他这件稍显毛边的月白,没披外袍,他就这样沿着游廊向西走。
形似幽魂。
栖梧宫偏僻,年久失修,廊下的灯笼灭了一半,剩的一半,也是忽明忽暗。
沈霁走到西配殿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棂缝隙偷漏进来,在地面投下细碎的光斑。
沈霁现在门口,适应了片刻黑暗,他看见床帐垂落,隐约有个人影坐在床沿。
“……周大人?”他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帐中人没应声。
沈霁又往前走,赤足踩到一片冰凉粘腻的东西。他低头,月光还是太暗了,他看不清那是什么,但他闻到了——铁锈味,很淡,混在殿中熏香里。
他顿了一下,继续向前走。
“周大人日理万机,我……”他停了停声,舌尖抵住上颚,失语片刻,有些艰难地出声:“我请周大人来,是有事相求。”
帐中人仍然沉默。
可沈霁已经走到床前三步远。
他能看见了。
月色下,沈霁终于看清了那个人的轮廓——肩很宽,坐姿懒散,一条腿屈起踩在床沿上,手腕搭着膝盖。是个年轻男子,似乎高大得很,这样坐在四柱架子床上,显得这床也小气了。
这个形象与沈霁印象中那位年过四十、大腹便便的周庸周大人截然不同。
沈霁的脚步骤然停下。
那人终于开口了,音色低沉,带着非人的冰凉,像是淬了寒铁的刀锋,他幽叹:“殿下来早了。”
不对!
沈霁本能的,转身就走。
一步,两步,第三步他还没迈出去,身后就一股劲风袭来!
沈霁被人一把箍住腰,天旋地转,后背重重砸在床榻上,床板震动,发出快要折断的沉闷声响。
“……嗬!”
沈霁身上都是骨头,生生被这样一砸,实在有些受不住,他似乎觉得,再重一点,他就要折在这儿了。
那人压上来,一只手便制住了沈霁的两只手腕,按在头顶。
月光打在那人脸上,沈霁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极其年轻的一张脸,眉骨高挺,眼窝深邃,一双眸子在暗处冷得像夜半孤啼的枭。鼻梁上漫过一道旧疤,从眉心斜斜划到颧骨,衬得那张俊美的脸多了几分戾气。
陈布与朽木散发出的霉味沈霁闻惯了,此刻那些陈旧却被这样一个人的味道生生压下——那是一种干燥的血气。
面对突发状况沈霁倒是没多少害怕,他看着这人的第一眼,想的是:他一顿应当得吃不少。
彼时那人正低头看着沈霁,唇角微微上扬,笑意却不达眼底。
“殿下跑什么?”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拇指蹭过沈霁颈侧的皮肤,力道不算轻,他轻嘲:“不是要找人献身么?谁不是献?我不成?”
沈霁浑身紧绷,但声音还稳着:“你是谁?周大人呢?”
“周大人?”那人歪了歪头,用下巴朝床底努了一下,诚恳道:“底下呢。”
“……?”
沈霁偏头去看。
床帐垂落到地面,遮住了床底的光景,但有一缕暗红色的液体从帐底缓缓渗出来,在底下洇开一小片。
是血。
沈霁猛地转回头,对上那双冷厉的眼睛。
“你杀了他?”
“嗯。”那人语气漫不经心,拇指移到沈霁喉结上,轻轻按了按,似乎威胁,也到底有别的缱绻,他问:“殿下心疼?”
沈霁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月光落在他眉间那颗朱砂痣上,衬得这个笑容有种近乎妖异的美感。
“心疼什么?”他轻声说,“他死了,我更高兴。”
那人挑眉。
“只不过……”沈霁抬起膝盖,抵住那人小腹,力道不重,但位置刁钻,“你要上我的床,总该先告诉我,你是谁。”
那人被他顶着要害,面不改色,甚至往前压了半分,两个人的呼吸几乎交缠在一起。
那股干燥的血气驱散了缠绕已久的霉。
“沈霁,”那人叫了他的全名,似在回忆,似在陈述,这个调子,沈霁也分不清,听那人说:“你十二岁那年,上元灯节,在宫门口捡过一个人。”
听完,沈霁怔住。
“那人浑身是伤,倒在雪地里,你给了他一件斗篷。”那人说着,松开钳制他手腕的手,转而握住他的腰,拇指隔着薄薄的寝衣摩挲腰侧的皮肤,缱绻厮磨问:“你记得吗?”
沈霁瞳孔微缩。
十二岁,上元灯节,那时候母妃还在,确切说,那是他和母妃过的最后一个上元灯节。
因为第二年,母妃就死了。
那年的上元灯节……沈霁回想起来,那天宫门口确实有个人,一个少年,身上全是刀伤,血把雪都染红了,十二岁的沈霁觉得很惊奇——天上下了红色的雪。
那血红的雪太刺眼了,沈霁想碰,又害怕,他看着雪地里的、脏兮兮的人,觉得那人眼睛像母妃睡前故事里的狼,小小的沈霁想,雪是冷的,红色的雪也是吧,人怕冷,狼也怕吧,所以他把身上唯一御寒的斗篷解下来盖在那人身上,然后回去找母妃了。
他做那件事没有什么深意,那年的冬天太冷了,就算是小狼也扛不住。
“你是……”沈霁盯着面前这张脸,试图从记忆里搜寻那个少年的模样,可当时那人满脸血污,他根本没看清。
只那双狼一般的眼睛,隐约可见那年的冬。
“我叫陆策。”那人低下头来,鼻尖蹭过沈霁的耳廓,气息滚烫,他想他记住这个名字,他说:“你外祖父沈棠,当年参我陆家谋逆的那道奏疏,是你父皇亲手批的红。”
沈霁浑身一僵。
陆策。陆家。
十年前那桩震惊朝野的谋逆案,镇北候陆庭满门抄斩,唯独幼子下落不明。他父皇杀了陆家满门,而他的外祖父沈棠,是第一个上奏弹劾的人。
“你……”
沈霁想说“你来找我报仇”,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对,如果陆策要报仇,刚才那一刀就该落在自己脖子上,而不是捅进周庸的身上。
陆策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低笑一声,退开些,居高临下地看他。
沈霁仰躺在他身下。
陆策平淡道:“你那个好父皇,一共生了多少皇子公主,前头斗死了几个,能活着的谁背后没有母族撑腰?谁底下没有几百上千的私兵门客?只有你。”
陆策弯下腰,嘴唇贴上沈霁的耳尖,一字一顿:“只有你,什么都没有。你母妃死了,外祖家也早败了,皇帝连你的名字都记不全。你生得样貌好,今日你想献身周庸,换他手下禁军的支持,这是你走投无路吧?可周庸那个老东西,他拿了你的身子,转头就会把你卖给他真正的主子——你猜,是你三哥,还是七哥?”
沈霁沉默地听着,面对这样赤裸裸的羞辱,他无话可说,最后也只是睫毛颤了一下。
陆策说的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你什么都不知道,”陆策直起身,松开他,施施然坐回床沿,重新恢复了那副懒散姿态,他继续说:“你连周庸背后是谁都没查清楚,就敢脱了衣裳往人家床上躺。沈霁,你找死的方式,还挺别致。”
“……”
沈霁躺在那里,寝衣散乱着,露出来一截雪白的锁骨,他沉默了很久,才道:“那你呢?”
沈霁侧过头,在粗糙的被褥上,月光在他眼底碎成了一片冷光,他道:“你今晚来,是做什么的?”
陆策偏头看他,唇角那抹笑意又浮上来,多了几分真切的玩味。
他说:“我来捡你。”
就像五年前沈霁在大雪里捡了他的命一样,陆策今日,来捡沈霁了。
沈霁静静地望着他。
“周庸死了,他的禁军明天就会乱。三皇子会第一时间抢兵权,七皇子会咬住不放,皇帝会震怒。”
陆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随手抛到沈霁枕边,他挑眉,道:“但是,你手里会有一份三皇子通敌的铁证。明日早朝,你可以用这张牌,换你父皇多看你一眼。”
沈霁拿起那东西,是一封密函,火漆封口,盖着三皇子的私印。
沈霁捏着密函,指尖发白,发觉后他松了松劲,血液重新把冰凉的指尖暖回来,他垂眸问:“你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