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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世道寒心 夜色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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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压落山头,喧嚣许久的落槐村,终于褪去了连日的惶恐,慢慢静了下来。
被掳走的孩童尽数平安归家,村落里家家户户次第点亮昏黄油灯,暖光透过窗纸洒在青石板路上,驱散了萦绕半月的阴森死气。五个年轻人按照先前的约定,分头在村中收尾,打理残局。
杞崧背着药箱挨家挨户穿梭。他的指尖依旧稳当,细心给受了惊吓的孩子揉按安神草药,细细处理孩子们手脚上密密麻麻的勒伤、擦伤。村里的乡民都是淳朴农人,看着这位眉眼温和的少年出手救人,满心感激,一声声道谢不停,质朴的暖意,轻轻熨帖了连日查案的疲惫。
可这点来之不易的温情,终究没能留住多久。
夜深人静之时,村口突然炸开一阵杂乱的马蹄声与人声,打破了村落的安宁。一串刺眼的火把从山道尽头亮起,火光摇曳刺眼,十几名身着官服、腰佩长刀的衙役策马冲进村落,马蹄狠狠踏碎田间田埂,冰冷的刀光映亮沉沉夜色。
是县衙的人来了。
带队的县城主簿翻身下马,眉眼倨傲,满脸盛气凌人,目光扫过静谧的村落,张口便是一声凌厉的质问:“何人擅自闯入落槐禁地,惊扰山灵,引动灾厄?!”
方才还暖意融融的村民瞬间噤声,心头瞬间被浓烈的恐惧攥住,脸上的感激尽数褪去,只剩下慌乱与惶恐。
几个年长的村民缩着身子,悄悄指向村口的土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是那五位年轻人,是他们进山,把我们的孩子救回来了……”
主簿压根懒得听半句解释,大手一挥,语气蛮横又笃定:“一派胡言!本村孩童半月接连失踪,乃是山中古槐神灵降罪、惩戒世人!今夜大雾消散、孩童归乡,是山神宽宥苍生,何时轮得到区区外人肆意插手、妄改天罚?”
周遭村民瞬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怔怔愣在原地。
方才众人亲眼所见、亲身经历的一切,分明是暗处歹人挖地道掳走孩童,是人为布置的假血古槐、值守陷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人祸、一场官匪勾结的阴谋。
可从官府口中说出,所有确凿的证据、真切的遭遇,尽数被抹去,硬生生变成了虚无缥缈的山灵作祟、天道惩戒。
守在山林外围、负责警戒的炘昭听到村内的喧哗,快步奔回村中,恰好将这番颠倒黑白的说辞听得一字不落。
他性子本就热烈刚直,眼底容不得半分污浊。心头的怒火瞬间翻涌而上,他快步上前,清亮的青年声线带着压不住的愤慨,字字清晰:“孩童是被地底歹人掳走的!山中地道、值守痕迹、染血假槐,证据全都摆在眼前!这是恶人作恶、官匪勾结,根本不是什么山灵降罪!”
主簿垂眼打量眼前的少年,见他衣着朴素、没有功名在身,顿时面露嗤笑,满眼轻蔑:“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也敢妄议天道、顶撞官断?古槐泣血乃是千年天兆,亘古不变。你等私自破局、冲撞山神,已是犯下大错,如今还敢蛊惑乡民,给整座村落招来灭顶之灾!”
说罢,他转头面向惶恐不安的一众村民,刻意拔高声音,字字诛心,刻意煽动人心:“今夜灾厄暂消,是山神仁慈,不愿降怒众生!若尔等继续收留这五个冲撞灵体的异类,不出数日,山灵震怒,整座落槐村,必将鸡犬不留、无人幸免!”
这句话如同冷水泼进油锅,瞬间搅乱了所有人的心神。
村民们的神色瞬间彻底变了。
方才发自肺腑的感激,转瞬就被深入骨髓的猜忌与恐惧取代。
这些乡民世代居于山野,一辈子被官府灌输鬼神天道、天命祸福的说辞,执念早已根深蒂固。比起复杂晦涩、不敢深究的人为阴谋,他们更愿意相信简单的天罚妖祟,更畏惧虚无缥缈的神灵惩戒。
人群中有人率先下意识后退几步,远远避开五人的方向,小声喃喃自语:“怪不得村里怪事不断……难不成,真的是这几位年轻人冲撞了山神?”
“要是因为他们连累全村遭殃,可怎么办啊?”
“官府都这么说了,肯定是真的,我们不敢赌啊……”
一句句细碎怯懦的议论钻进耳畔,细碎却刺骨,凉得人心头发沉。
刚包扎完最后一个孩子伤口的杞崧站在人群中,身形微微僵住。他清澈的眼眸看着眼前一张张淳朴却怯懦的脸庞,看着方才还对他连连道谢的乡民,转瞬就被三言两语轻易煽动、颠倒善恶,心底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无力。
他自七岁家破人亡之后便一直行走行医,心怀悲悯,向来温柔待人、诚心渡人,可这份纯粹的善意,在愚昧人心与强权颠倒黑白的手段面前,轻飘飘的,一文不值。
另一边,垣垚刚采购完物资归来,肩头背着布包,远远望见村内剑拔弩张的对峙场面,脚步骤然顿住。
少年心思沉稳通透,一瞬间就看穿了官府的真实目的。
他们从来不信什么山神降罪。
他们只是想要封口。
守衡司暗中布局作恶,地方官府狼狈为奸、刻意遮掩真相。只要把所有血淋淋的人为罪行,尽数推给虚无缥缈的天道鬼神,今晚暴露的所有破绽、被救回的孩童、被发现的地道,都会被完美抹去,从此死无对证。
百姓不敢质疑天命天道,更不敢违抗官府定论,一桩大案,就此彻底封存。
钺铮缓步从暗处走出,作为五人当中年岁最长的一位,眉眼间早已褪去少年的跳脱,只剩一片冰冷的冷静。他静静立在人群边缘,漠然看着这场荒唐的闹剧,将所有人的嘴脸尽收眼底。
他看得最透彻。这便是上位者最稳妥、最卑劣的手段。无需杀人灭口、无需血腥镇压,只需篡改说辞、操控舆论,利用百姓根深蒂固的愚昧与怯懦,就能将一桩铁证如山的人祸,再次变成无解的灵异悬案,让真相永远掩埋地底。
泠渊静静站在最后方,身形清瘦安静。他眼眸清淡无波,望着眼前盲从慌乱、是非不分的村民,眼底沉淀着和自己年纪并不完全匹配的寒凉与漠然。
他能窥见人心,窥见命运,窥见世人甘愿沉溺在王朝编织的天命谎言里,自欺欺人、麻木盲从,醒不过来,也不愿醒来。
炘昭胸口憋满了闷气,一腔赤诚无法接受这般黑白颠倒,攥紧拳头还要上前争辩,却被身旁的垣垚伸手死死拉住。
垣垚压低自己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冰冷:“别争了,没用的。”
“证据明明都在地道里!错的是他们,是官府和恶人!我们明明救了全村的孩子!”炘昭的眼底泛起红意,年少炽热的一腔理想,第一次被这冰冷的世道狠狠浇凉。
钺铮缓步上前,清冷的声线字字刺骨,道破最残酷的真相:“百姓不信证据,他们只信官府想让他们相信的东西。比起欺压自己的强权,他们更畏惧看不见的鬼神。”
话音刚落,人群中终于有人鼓起勇气,怯生生地对着五人开口,语气满是为难与恐惧:“几位年轻人……你们、你们还是快些走吧。我们村子太小,实在经不起这天灾牵连……”
一人开口,众人附和。
此起彼伏的劝说声、驱赶声响起。
众人记得五个少年的救命之恩,这份感激是真的。可他们对天罚灭村的恐惧,更是深入骨髓的真切。
杞崧轻轻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的失落,轻轻叹了口气。逃亡行医的七年时光里,他始终抱着救人渡世的念想,可这一刻他才真切明白——
他救得了受伤的身体,却永远救不醒麻木愚昧的人心。
主簿看着村民彻底倒向自己,脸上露出得意的冷笑,高声定调,彻底盖棺定论:“即刻驱逐一众外乡人,永久封锁古槐禁地!此案到此了结!往后村内任何人,不得再查槐木异事,不得妄议天命天兆,违者严惩不贷!”
短短一句话,彻底封死了所有真相,断绝了所有追查的可能。
五个少年站在人群中央,被全村人疏离、忌惮、排挤,孤立无援。
救人者,无端成了祸乱村落的罪人。
作恶者,身居暗处安然脱身、无人追责。
血淋淋的真相,再一次被冰冷的世道彻底掩埋。
无人察觉,五人衣襟内侧,五卷沉默的绝信同时微微发烫,微光隐晦,默默记录下这场荒唐至极、寒凉入骨的人间现实。
泠渊望着黑压压的人群,轻声低语,声音极轻,只有身旁四人能够听见:“这不是第一座被蒙骗的村落,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所谓盛世之下,世人皆自愿活在谎言之中。”
炘昭怔怔望着眼前的景象,他心底燃烧了许多年的那份奔赴公道的热忱,第一次落下了一点细碎的火星。他忽然彻底明白了,当年五个家族世代忠良,最终落得满门覆灭的根源。
这世道,从来都不会偏袒良善,不会眷顾一腔热血,也不会主动还世间一份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