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恙》玉尚纾

21、孤城落日故人归 第二十

　　第二十一章孤城落日故人归

　　大历五十六年，春。闰二月初四，午时。

　　幽冥大殿的废墟之上，风终于停了。

　　尘埃在惨淡的阳光下缓缓沉降，落在断壁残垣上，落在那些尚未冷却的尸骨上，也落在苏暮云苍白如纸的脸上。她依然站在那里，保持着那一剑刺出的姿势，仿佛时间在这一刻被凝固了。

　　手中的断剑已经化作了飞灰，从指缝间飘散。眉心的那一缕金黑交织的光芒也逐渐黯淡，最终隐没于她的肌肤之下。

　　赢了。

　　赢了。

　　这个词在脑海里回荡，却激不起一丝波澜。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具尸体。

　　那是她的弟弟。

　　虽然身体被幽冥教主占据，虽然那张脸是陌生的，但流淌在血液里的羁绊却是真实的。二十年的寻仇，十年的杀戮，她以为终点会是彻底的毁灭，或者是某种宏大的救赎。

　　没想到，终点竟然是弑亲。

　　苏暮云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地。她想呕吐，但胃里空空如也，只能发出干呕的声响。体内的力量正在飞速流逝，太虚道虽然强行平衡了正魔二气，但也透支了她仅剩的生命本源。

　　“苏暮云！”

　　阿伊莎第一个冲了过来，她不顾满地的碎石和魔气残留，一把扶住苏暮云摇摇欲坠的身体。

　　“别碰我……”苏暮云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颤抖，“我身上有魔气……会伤到你……”

　　“伤个屁！”阿伊莎骂了一句，手上的力道反而加重了几分，“老娘不在乎什么魔气！你现在是个人！给老子站起来！”

　　苏暮云抬起头，看着阿伊莎那张焦急的、沾满灰尘和血污的脸。这个西域来的野丫头，这个脾气火爆的圣火教余孽，此刻眼中流露出的，是最纯粹的人性光辉。

　　“阿伊莎……”苏暮云喃喃道。

　　“别他妈煽情了！”阿伊莎粗鲁地抹了一把苏暮云嘴角的血迹，“莫问！你他妈死哪儿去了！赶紧过来救人！”

　　莫问从一堆乱石后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比刚才更加憔悴，原本一尘不染的白衣此刻已成了破布条，脸色苍白如纸，走路甚至有些踉跄。刚才为了替苏暮云挡住大殿崩塌的冲击波，他强行透支了本就不多的生命力。

　　“没用的。”莫问摇了摇头，走到苏暮云面前蹲下，从药箱里取出几根金针，熟练地刺入她的穴道，“她的伤不在□□，而在神魂。强行融合正魔二气，又亲手斩杀至亲，心魔已生。现在的她，就像是一个破碎的瓷器，强行粘合在一起，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再次崩碎。”

　　“那怎么办？”阿伊莎急道，“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吧？”

　　“死不了。”莫问收起金针，看着苏暮云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但这一关，必须她自己过。无论是顾清舟的遗志，还是幽冥教主的诅咒，都帮不了她。她必须自己从深渊里爬出来。”

　　苏暮云没有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她的意识正沉浸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黑暗里，有一个声音在呼唤她。

　　那是顾清舟的声音。

　　“苏暮云，你后悔了吗？”

　　“不……我不后悔。”苏暮云在黑暗中回答，“他该死。他是魔头。”

　　“他是你的弟弟。”顾清舟的声音很平静，“是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亲。”

　　“血亲……”苏暮云痛苦地抱住头，“如果我早知道……如果我早知道他是靖王的儿子……”

　　“没有如果。”顾清舟打断了她，“命运就是如此。你生来就是为了终结这一切，哪怕终结的方式是毁灭你自己。你恨我吗？恨我把你卷进这局棋里？”

　　苏暮云沉默了。

　　恨吗？

　　她想起了长安城外的初遇，想起了五人同行时的意气风发，想起了断魂崖上的血与火，也想起了鬼哭林里的那道残碑。

　　如果不遇见顾清舟，她或许只是江南苏家的一个大小姐，嫁人生子，平淡一生。

　　但那样的话，就没有人会去阻挡幽冥教主，没有人在乎这乱世的苍生。

　　“我不恨你。”苏暮云在黑暗中流下了眼泪，“我只是……累了。”

　　“累了，就睡吧。”

　　顾清舟的声音渐渐远去。

　　黑暗散去，苏暮云的意识重新回归身体。

　　她睁开眼，看到的是阿伊莎那张担忧的脸，和莫问那双深邃的眼。

　　“莫问。”苏暮云虚弱地开口，“幽冥教主死了，但龙脉还在异动。朝廷的人，应该快到了。”

　　莫问点了点头：“刚才我感应到，北方的天际有一股极强的龙气正在逼近。应该是皇室的高手。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南方：“金陵方向，也有一股力量在苏醒。那是大历皇帝的气息。看来，我们的行踪暴露了。”

　　“不管暴露与否。”苏暮云挣扎着想要站起来，阿伊莎连忙扶住她，“幽冥教主虽然身死，但他留下的烂摊子还在。这北冥之地，怨气冲天，若不及时处理，迟早会酿成更大的祸患。”

　　“你想怎么做？”阿伊莎问。

　　“毁了这里。”苏暮云看向那座黑色的城门，“毁了鬼门关，填平黑水河，让这些冤魂得以安息。然后……”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然后去金陵。该结束的，总要结束。”

　　就在三人准备离开废墟的时候。

　　天边，传来了一声尖锐的鹰啸。

　　一只巨大的黑色大鹰，遮天蔽日而来。鹰背上，坐着三个人。

　　当先一人，身穿暗金龙袍，头戴冲天冠，虽然面容苍老，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即便隔着几里地也能让人喘不过气。

　　正是大历皇帝李雍。

　　在他身后，左边是那个戴着青铜鬼面的影卫统领，右边则是一个身穿太监服饰、满头白发的老太监。

　　“老奴护驾来迟，望陛下恕罪。”白发老太监尖声细语，但目光扫过下方废墟时，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光。

　　李雍站在鹰背上，看着下方那座崩塌的鬼门关，看着地上那具已经失去生机的“靖王遗孤”的尸体，老泪纵横。

　　“孽障……孽障啊……”

　　他颤抖着抬起手，指向废墟中的苏暮云。

　　“是你……杀了朕的侄子？”

　　苏暮云抬起头，迎向李雍的目光。

　　她没有跪，也没有辩解。

　　“他已入魔。陛下若想报仇，随时恭候。”

　　“好！好一个冷血无情的魔女！”李雍气得浑身发抖，“影卫听令，拿下逆贼！生死不论！”

　　“遵旨！”

　　影卫统领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从高空落下，直扑苏暮云。

　　他的速度太快了，快到阿伊莎和莫问都来不及反应。

　　但苏暮云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面具人落下。

　　就在影卫统领的利爪即将触碰到苏暮云天灵盖的一瞬间。

　　“啪。”

　　一只枯瘦的手掌，凭空出现，稳稳地接住了影卫统领的杀招。

　　那只手，属于那个白发老太监。

　　“陛下有旨。”老太监尖声笑道，“要活的。”

　　影卫统领猛地一惊，想要抽身，却发现自己的手腕被那只看似枯瘦的手掌死死钳住，动弹不得。

　　“你是谁？”影卫统领寒声道，“皇室何时出了你这等高手？”

　　“老奴无名无姓。”老太监笑眯眯地看着他，“只是个伺候人的下人罢了。不过，想动老奴看着长大的孩子，还得问问老奴答不答应。”

　　老太监转过头，看向苏暮云。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竟然流下了两行清泪。

　　“老奴……终于找到你了，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

　　阿伊莎懵了。莫问皱眉。连苏暮云都愣住了。

　　李雍在鹰背上怒吼：“胡全！你敢认贼作父！她杀了靖王之子！她是逆贼！”

　　胡全，那个白发老太监，缓缓转过身，对着李雍跪下，磕了一个头。

　　“陛下，老奴跟了您一辈子，从未违抗过您的旨意。但这一次，老奴不能从命。”

　　“二十年前，靖王殿下并未谋反。那是您为了争夺储位，亲手炮制的冤案。靖王妃临死前，将刚出生的公主托付给老奴。老奴拼死将公主送出京城，流落民间。老奴以为，只要公主活着，这皇室就还有一丝良知。”

　　胡全站起身，挡在苏暮云身前，背对着她，面向李雍和影卫统领。

　　“现在，公主回来了。不管她变成了什么样，不管她做了什么，老奴都认。谁想动公主，除非从老奴的尸体上踏过去！”

　　李雍气急攻心，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摇摇欲坠：“好……好一个忠心耿耿的胡全！来人！给朕杀了这对乱臣贼子！”

　　“陛下，省省吧。”

　　莫问突然开口了。

　　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胡全身边，手中的铅盒已经打开，那块黑色的晶体正在剧烈震动。

　　“这里的魔气太重，已经引起了地脉的反噬。你们皇室的内斗，最好收着点。否则，不用我们动手，这北冥之地，很快就会沉入地底。”

　　莫问看向苏暮云，眼神复杂。

　　“苏暮云，你的身世，你的使命，现在全都清楚了。你是靖王的女儿，是大历朝的公主，也是终结这乱世的唯一希望。现在，你打算怎么做？”

　　苏暮云看着眼前这个护在自己身前的老太监。

　　这就是亲情吗？

　　这就是顾清舟想要保护的吗？

　　她缓缓站直了身体，体内的伤势虽然严重，但那股破碎后的意志，却重新凝聚了起来。

　　“胡公公。”

　　苏暮云开口了，声音虽然虚弱，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带陛下去一边休息。这里的事情，交给我。”

　　胡全回头，看着苏暮云。

　　他看到了那个在血与火中成长的少女，看到了她眼中的坚定，也看到了她眉宇间的那一丝属于靖王的影子。

　　“老奴……遵旨。”

　　胡全退到一旁，跪在地上，对着苏暮云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苏暮云转过身，面对着李雍，面对着那个影卫统领，面对着这苍茫的天地。

　　她不是苏暮云。

　　她是靖王的女儿。

　　她是这乱世的终结者。

　　“莫问，阿伊莎。”苏暮云淡淡道，“准备回金陵。”

　　“好嘞！”阿伊莎兴奋地舔了舔嘴唇，“正好老娘手痒了，去会会那帮皇亲国戚！”

　　莫问叹了口气，将铅盒收起：“希望到了金陵，你还能保持现在的清醒。”

　　苏暮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向南方。

　　那里，是金陵。

　　那里，是这盘棋局的最后一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