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恙》玉尚纾

14、古道西风瘦马寒 第十四

　　第十四章古道西风瘦马寒

　　大历五十六年，春。二月初二，龙抬头。

　　按理说，二月二应是阳气回升、春龙抬首的日子，但在北去的官道上，却看不到半点春意。

　　官道早已荒废多年，路面被战乱的难民踩踏得坑坑洼洼，杂草丛生。路旁的界碑早已倾斜，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只依稀能辨出“巩县界”三个字。

　　苏暮云、阿伊莎和莫问三人，正行走在这条荒凉的古道上。

　　他们没有骑马。苏暮云体内的天机令碎片虽然暂时沉寂，但稍有剧烈动作便会引发魔气翻涌，骑马颠簸只会让她更加痛苦。阿伊莎嫌马慢，莫问嫌马吵，于是三人便这样徒步而行。

　　这一路走来，他们几乎没有遇到过一个活人。

　　村落大多已成废墟，焦黑的房梁斜插在断壁残垣中，像是一具具伸向天空的枯骨。偶尔有几声野狗的吠叫，听起来也像是鬼哭。

　　“这地方邪门得很。”阿伊莎手里把玩着一把匕首，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密林，“太安静了。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莫问走在最前面，依旧是一身白衣，白发束在脑后。他每走几步，便会停下来，蹲下身摸一摸地面的泥土，或是嗅一嗅空气中的味道。

　　“不是没有鬼影子。”莫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声音冷得像冰，“是有太多鬼影子，把这地方的阳气都吸干了。”

　　他指了指路边的一口枯井。

　　井口并没有封死，反而用几块木板随意盖着。但奇怪的是，井口周围寸草不生，甚至连一只蚂蚁都不敢靠近。

　　“那井里，有东西。”莫问淡淡道。

　　苏暮云停下脚步，看向那口井。她的视力极好，甚至在黑暗中也能视物。她看到井底并非漆黑一片，而是泛着一种诡异的幽绿色荧光。

　　“是尸油。”苏暮云冷冷道，“有人在井里炼尸油。”

　　阿伊莎皱眉：“炼尸油做什么？”

　　“照明，画符，或者……喂尸傀。”莫问说完，不再多看，继续前行。

　　三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正午时分，他们终于遇到了第一个活人。

　　那是一个老道士，正坐在路边的一块大青石上，面前摆着一个破旧的卦摊。道士看起来六十多岁，须发皆白，手里拿着一把拂尘，正闭目养神。

　　卦摊的幡子上写着四个大字：“铁口直断”。

　　“几位施主，请留步。”老道士睁开眼，目光浑浊，却透着一股精光，“看三位面带煞气，一路行来必有血光之灾。贫道在此等候多时，特来化解。”

　　阿伊莎最烦这些神棍，当下冷笑一声：“老东西，滚开。不然姑奶奶把你这破摊子砸了。”

　　老道士并不生气，反而笑呵呵地捋了捋胡须：“女施主好大的火气。不过也是，这世道，没点火气是活不下去的。但火气太大，容易烧着自己啊。”

　　他的目光越过阿伊莎，落在了苏暮云的身上。

　　只一眼，老道士原本浑浊的眼珠猛地一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你……”老道士颤巍巍地站起身，指着苏暮云，声音都在发抖，“你身上怎么会有……龙气？不对，不是龙气，是……尸龙之气！”

　　苏暮云心中一凛，没想到这老道士眼光如此毒辣，竟然一眼看出了她体内隐藏的皇道龙气，还将其误判为尸气。

　　“老先生好眼力。”莫问上前一步，挡住了老道士的视线，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卦摊上，“我们只是路过，并无恶意。敢问老先生，前方路况如何？”

　　老道士收起惊容，看了一眼银子，却没有去拿。他叹了口气，重新坐下。

　　“前方啊……”老道士望向北方，眼神变得深邃，“前方是‘鬼哭岭’。过了岭，就是‘万人坑’。再往前，就是你们要去的地方了。”

　　“你怎么知道我们要去哪？”阿伊莎警觉地按住了刀柄。

　　“这几个月，往北去的人不少，但活下来的……一个都没有。”老道士幽幽道，“听说北冥那边出了个‘活尸王’，专门吸食过往行人的精气。凡是靠近的人，都被吸干了血。”

　　苏暮云心中一动：“活尸王？”

　　“是啊。”老道士点了点头，眼神中流露出恐惧，“那东西不怕刀枪，不吃五谷，只喝人血。而且，他还会妖法，能召唤阴兵。前几天，有一队官兵押送粮草北上，几百号人，一夜之间全死了。死状极惨，全身干瘪，就像这地上的葡萄干一样。”

　　莫问皱眉：“官府不管？”

　　“官府？”老道士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现在的官府，自顾不暇。听说京城里的皇帝老儿病重，太子在忙着争权，哪有功夫管我们这些草民的死活？这世道，已经烂透了。”

　　他顿了顿，看向苏暮云，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姑娘，听老道一句劝。你身上的气息太乱，正邪难辨。若是遇到那活尸王，恐怕会出大事。你身上的‘龙’，会吸引他的‘尸’。”

　　苏暮云冷冷地看着他：“多谢提醒。但我们必须要去。”

　　老道士叹了口气，不再劝阻。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符纸，递给苏暮云。

　　“这是贫道当年在龙虎山学艺时求的‘平安符’。虽然没什么大用，但或许能帮你挡一次煞气。算是我这个老头子，为这乱世积的一点德吧。”

　　苏暮云看着那张粗糙的黄纸，心中并无波澜，但还是接了过来。

　　“老先生，你既然知道这么多，为什么不离开这里？”莫问突然问道。

　　老道士苦笑一声，指了指自己的腿。他的裤管空荡荡的，原来是一条独腿。

　　“老道这条腿，就是二十年前在断魂崖附近丢的。”老道士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那时候，我也像你们一样年轻，意气风发，想去闯荡江湖。结果呢？江湖没闯成，差点把命丢了。从那以后，我就在这里摆摊，看着人来，看着人往，看着他们一个个去送死。”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开始西斜。

　　“天快黑了，你们赶紧走吧。过了前面的鬼哭岭，找个客栈歇脚。记住，晚上千万别出门，尤其是……千万别去那口井边喝水。”

　　说完，老道士收拾起卦摊，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向南边走去，很快就消失在了暮色中。

　　三人看着老道士离去的背影，心中都有些沉重。

　　“这老道有点意思。”阿伊莎收起了玩笑的神色，“他说得对，这世道确实烂透了。朝廷不管，武林不管，老百姓只能等死。”

　　莫问没有说话，他在思考老道士口中的“活尸王”。那种能够吸食精气的怪物，听起来不像是普通的尸傀，倒像是某种更高阶的存在。难道是幽冥教留下的余孽？

　　“走吧。”苏暮云将符纸收起，率先向鬼哭岭走去。

　　天色渐暗，山风呼啸。

　　当他们翻过鬼哭岭，远远地，果然看到了一座孤零零的客栈。

　　客栈建在悬崖边上，只有两层楼，门前挂着一盏破旧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摇欲坠。

　　“悦来客栈”四个字早已褪色，门板上还有斑驳的血迹，不知是何时留下的。

　　苏暮云停在客栈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是血腥味，还有……腐烂的味道。

　　“有人吗？”阿伊莎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

　　店内空荡荡的，柜台后并没有掌柜，只有几张桌椅倒在地上。地上满是灰尘和脚印，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打扫了。

　　莫问走到柜台后，敲了敲桌面。

　　“咚咚咚。”

　　空旷的回声在店内回荡。

　　“没人。”阿伊莎撇撇嘴，“看来今晚要睡通铺了。”

　　就在她话音刚落的一瞬间。

　　二楼突然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

　　“啊——！”

　　那叫声凄厉无比，充满了绝望和恐惧。

　　阿伊莎和莫问瞬间冲向楼梯，苏暮云紧随其后。

　　二楼的走廊尽头，一间客房的门虚掩着。里面的烛火忽明忽暗，映出几个扭曲的人影。

　　阿伊莎一脚踹开门。

　　眼前的景象，让即使是见惯了血腥的她也胃里一阵翻涌。

　　房间内，一男一女两具尸体倒在床上。男的胸口被剖开，心脏不见了；女的喉咙被割断，双眼圆睁，死死盯着天花板。

　　而在窗户边，一个身穿黑衣的人正背对着他们，手里拿着一颗还在滴血的人心，正在大口咀嚼。

　　听见动静，那人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腐烂了一半的脸。

　　左眼是个黑洞，右眼珠子凸出，脸上挂着已经发黑的烂肉。他看见三人，竟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沾满鲜血的黄牙。

　　“新鲜的……心……”僵尸口吐人言，声音沙哑难听。

　　莫问脸色一变：“不好！是‘食心尸’！快退！”

　　但已经晚了。

　　那食心尸猛地扑了过来，速度快得惊人。阿伊莎挥刀斩去，刀锋砍在食心尸的脖子上，竟然发出了金铁交鸣之声，只砍出一道白痕。

　　“没用的！这东西刀枪不入！”莫问大喊，“攻他的眼睛！”

　　苏暮云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看着那具食心尸，体内的天机令碎片突然剧烈跳动起来。

　　一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魔气，从食心尸的身上散发出来。

　　这股魔气，和幽冥教主如出一辙。

　　不，不仅仅是相似。

　　这股魔气，竟然在试图与她体内的天机令碎片产生共鸣。

　　“原来如此……”苏暮云终于明白老道士为什么说她身上的“龙”会吸引“尸”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僵尸。

　　这是幽冥教主为了追踪她，特意散布在路上的……诱饵。

　　“小心！”苏暮云大喝一声，体内的魔气再也无法压制，瞬间爆发出来。

　　黑色的魔纹瞬间爬满了她的脸颊，她的双眼变成了纯粹的黑色。

　　“莫问！阿伊莎！退开！”

　　苏暮云一步踏出，整个二楼的楼板都震动了一下。

　　她伸出右手，五指成爪，直接抓向食心尸的胸口。

　　没有刀光，没有剑影。

　　只有纯粹的、毁灭性的力量。

　　“噗嗤！”

　　苏暮云的手，竟然直接穿透了食心尸号称“刀枪不入”的胸膛，抓出了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食心尸僵硬地倒在地上，黑色的尸血流了一地。

　　苏暮云看着手中那颗心脏，心脏内部，竟然嵌着一小块黑色的金属碎片。

　　那是天机令的碎片。

　　幽冥教主，不仅没死，还在利用这些碎片，制造怪物，编织了一张巨大的网，等着她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