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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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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忠烈祠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给长安城披了一层柔和的金红,飞鸟掠过城楼,没入远处的云霞。沈念棠跟在苏钰辰身后,一路沉默着。他的步子迈得很慢,像是心里装着太多东西,压得他小小的身子有些直不起来。
苏钰辰走在前面,也没有说话。他偶尔咳嗽一声,用袖子掩住嘴,不想让身后的小人儿听见,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回到客栈后,沈念棠帮苏钰辰煎了药,又去打来热水,服侍他洗了脸,才自己爬到床铺上。他枕着手臂,眼睛望着黑漆漆的房顶,好半天才开口。
“舅舅,我爹是什么样的人?”
苏钰辰正靠在床头,闻言侧过头,借着微弱的油灯光看着沈念棠。这孩子和白天在祠堂里的模样不同,此刻的他,终究还是个九岁的孩子,声音里有小心翼翼的期盼,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懦。
“你爹啊……”苏钰辰想了一会儿,嘴角浮起一丝浅笑,“他是个特别厉害的人。骑马射箭,样样都是第一。他还特别能打,北狄人听到他的名字就害怕。可他又特别傻,在你娘面前,一点脾气都没有。你娘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
沈念棠翻过身来,朝他这边凑了凑:“那他凶不凶?”
“不凶。”苏钰辰摇头,“他对你娘从来不凶。以前你娘犯了病,不肯喝药,他就蹲在床边,一口一口地哄。有一回你娘发脾气把药碗打翻了,他也不恼,让下人重新煎了一碗,又端着过去说:‘棠儿,你再不喝,我陪你一起喝。’结果他真的喝了一大口,苦得五官都皱到一块儿了。你娘被他逗笑了,这才把药乖乖喝了。”
沈念棠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苏钰辰又说:“你爹打北狄去了两年,回来的时候,人瘦了,也黑了,手糙得跟树皮一样。可你娘一出来,他眼睛就亮了,跟条小狗似的围着她转。他给你娘带了很多礼物,有北境的风干牛肉,有草原上的玛瑙石,还有一大箱子毛皮。你娘一边嫌他乱花钱,一边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看了又看,喜欢得不得了。”
沈念棠笑出声来:“原来我爹是这个样子的。”
“是啊。”苏钰辰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在回忆,又像在叹息,“他们感情好着呢。好到让所有人都羡慕。”
房间里安静下来。外面的更鼓敲了三下,夜深了。
苏钰辰忽然咳嗽起来,这次的咳嗽比任何一次都剧烈。他整个人蜷缩起来,肩膀剧烈地抖动,咳得脸都涨红了。沈念棠慌忙爬起来去扶他,小手拍着他的背,一声声地叫着“舅舅”。
好一会儿,苏钰辰才停下来。他靠在床头,额上全是冷汗,脸色灰败得不像话。他喘了几口气,艰难地对沈念棠说:“念棠,帮舅舅把那个包袱拿过来。”
沈念棠跳下床,将放在角落里的包袱抱了过来。苏钰辰用颤抖的手指摸索着,从包袱最底层取出一样东西。
是那封信。
信封已经旧得不像话了,边角破损,封蜡碎了大半。苏钰辰将它拿在手中,看了很久,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递到沈念棠面前。
“念棠,这是你爹写的信。写给你娘的。”他顿了顿,声音哽咽,“你娘走得太急,没来得及看。舅舅替你收着,今天,该还给你了。”
沈念棠接过信,低头看着封面上那行字。
“吾妻苏氏钰棠亲启。”
那字迹刚劲有力,墨色已经淡了,却依然清晰可辨。沈念棠用手指在字迹上轻轻描摹,像是要隔着这些字,触摸到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
“我可以看吗?”他抬头问苏钰辰。
苏钰辰点了点头:“这是你爹留给你们母子的话。你娘不在了,你替她看。”
沈念棠坐到油灯下,小心翼翼地将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处磨损得几乎要断裂。他极轻地展开,凑在灯下。
信的内容并不长。
“棠儿:
若你看到这封信,便说明我没能回来。
对不起,我食言了。
我曾答应过你,等打完了仗就回去,带你去城外的桃花林,像那年一样。可是这一仗,我可能回不去了。
这封信是我出征前一晚写的,压在军中行李的最底层。周院判那边也放了一封同样的,以防万一。若我战死,会有人交给你。
棠儿,我这一生,最怕的不是死。我怕的是你难过。
我从十一岁翻你家院墙那天起,就认定了你。这二十来年,我护你、疼你、娶你,是我这辈子做得最好的事。你就是我的命。
如果我真的不在了,你不能哭坏了身子。要好好吃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把孩子生下来,好好养大。告诉他,他爹不是坏人。他爹是为了让他和他娘,能在一个太平世道里过日子,才去打的仗。
棠儿,我走的那天,长安又下雪了。你站在廊下送我。我回头了,可雪太大,我怕你没看见。
我多想再抱抱你。
沈亦安。天启十三年十月十六。”
信纸从沈念棠的手中滑落,飘飘悠悠地落在了地上。
他盯着那盏跳动的油灯,眼睛一眨也不眨,泪珠却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砸在桌面上,洇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他什么都明白了。
父亲是知道的。知道这一去可能再回不来,知道朝廷里有刀剑在暗处等着他。可他还是去了。因为他别无选择。因为他是将军,是丈夫,是父亲。他要在妻儿面前撑起一个清白,哪怕用命去填。
而母亲,到死都没有看到这封信。
沈念棠弯下腰,将信纸拾起来,一点一点地叠好,放回信封中。他把信封贴在胸口,紧紧的,像是要把它嵌进身体里。
苏钰辰靠在床头,泪流满面,却还在笑。他看着沈念棠,轻声说:“念棠,你爹心里,你和你娘,比什么都重。”
沈念棠点了一下头,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泪。
那盏油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忽明忽暗。
窗外的长安城在沉睡。
而有些东西,穿过漫长岁月,终是在这个不起眼的夜里,抵达了它本该抵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