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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开店日常 生意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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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意上了正轨之后,林雪的日子切成两块。天亮之前是厨房里一个人的时间,天亮之后是铺子里跟人打交道的时间。她慢慢摸出了一些门道。桂花糕上午卖得最好,配一碗热汤下去,老街早起遛弯的人喜欢这套组合。到中午汤就卖得快些,尤其是天开始凉下来之后,进来喝碗热乎的比买糕的人多。她调整了几次备料的量,渐渐找到了节奏,不再头一天剩半锅汤第二天又不够卖。
隔壁周阿姨成了她的常客。每天早上开门之前先在杂货铺门口支个小凳子,等着林雪的汤锅掀盖。有时候带一颗自己腌的咸蛋来配,有时候拿两块绿豆糕换一碗汤。林雪不收她钱,她就硬把绿豆糕塞进林雪围裙兜里,瞪着眼睛说"你不收我就不喝了"。林雪只好收下,后来也给周阿姨的儿子留一碗,那小伙子周末来帮杂货铺搬货的时候总能喝上热的。
铺子里那面白墙她后来钉了几块木板上去,放了些书和杂志,给喝汤的客人翻翻。有天下雨人少,她自己坐在里面看食谱,看着看着抬起头来,发现墙上那几块木板的阴影被窗外的雨光拉得斜斜的,很好看。她拍了张照片发给顾白,说"下雨天的铺子最美"。顾白回了一张他办公室窗外灰蒙蒙的高楼照片,配文"嫉妒"。
她看着那个词笑了一下。以前顾白发消息永远是"好的""收到""嗯",简洁得像系统自动回复。现在他偶尔会发"嫉妒"这种带情绪的词,偶尔会发一个他没头没脑的表情包。他在学,她也看得出来。
但林雪没想到第一个找上门来的麻烦,会是从她最熟悉的地方来的。
那天是周二,铺子里客人少,她正蹲在灶台后面剥莲蓬,准备试一道秋天的新汤。门口走进来两个人,她抬头一看,手里的莲蓬差点掉进锅里。是她母亲。旁边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女人,烫着卷发,拎着皮包,一脸打量新楼盘的表情扫视她的铺子。
林雪站起来,手上还湿着,在围裙上擦了擦。"妈。"她叫了一声,又看向旁边的中年女人,"这位是——"
"我同事。"母亲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往下坠,像硬邦邦的石头,"她说想来看看你开的什么店。"
林雪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太熟悉母亲这个语气了。这不是"来看看",这是"来验证"。母亲那双眼睛从进门开始就没停过,在灶台上扫了一圈,在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上那块歪歪扭扭的招牌上。她的嘴角往下撇了半毫米,那个表情林雪从小看到大,翻译过来就是"不成体统"。
"阿姨坐。"林雪拉开一把椅子,"要喝点什么?今天有莲藕排骨汤和桂花糕。"
母亲没坐,站在桌子旁边,手搭在椅背上。"林雪,"她说,"你过来一下。"
林雪走过去。母亲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耳语说:"你就让我同事站在这里干看着?你好歹泡杯茶。"
"铺子里不卖茶,"林雪说,"卖的汤和糕。我先给她盛碗汤吧,热的。"
母亲的表情僵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这样说。以前这种场合林雪会慌张地去翻柜子找茶叶,会把铺子重新收拾一遍,会站在旁边不好意思地解释"刚开张还乱"。可此刻林雪只是走到灶台后面,利落地盛了两碗莲藕排骨汤,放在托盘上端过来,搁在母亲和那位同事面前。
"阿姨试试,"她笑了一下,"莲藕是今天早上买的,炖了一个多钟头。"
那位同事显然被这碗汤的卖相打动了,莲藕炖成粉红色,排骨酥烂,汤面上漂着几粒枸杞。她坐下来拿起勺子尝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嗯,好喝。"她说,"比你上次带办公室那盒桂花糕还香。"
母亲坐在对面,脸色很复杂。她看着自己的同事喝汤喝得眉毛都舒展了,又看着林雪站在灶台后面有条不紊地收拾莲蓬壳、把剥好的莲子放进碗里、顺手把台面抹了一把——动作熟练流畅,像做过一千遍。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端起自己面前那碗汤,小口喝了一下。
"咸了。"她说。
林雪走过去看了一眼。"没放盐。"她语气很平,"是莲藕本身的甜味。你觉得咸可能是汤收得有点浓,下次我多加点水。"
母亲端着碗没说话。旁边的同事已经喝了大半碗,放下勺子问林雪:"你这边接受预定吗?我们单位几个同事想团购桂花糕,上周有人带了一次,大家都要。"
"可以的阿姨,加个微信,提前一天跟我说就行。"
同事加完微信,又喝了几口汤,夸了林雪两句,然后看了看时间说该走了。母亲站起来跟她一起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林雪站在灶台后面,等着母亲回头。果然,母亲转过来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
"那批桂花糕质量行不行?别把不新鲜的东西卖给别人。"
"新鲜的。每天现蒸。"
母亲点了一下头,没有别的评价,转身跟着同事走了。林雪站在空荡荡的铺子里,看着母亲背影消失在老街尽头,把手上捏着的一颗莲子放回碗里,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汗。
她靠在灶台边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动了墙上的木板和书页,哗啦啦地翻了几页。她伸手按住,低头一看,是食谱被风吹到了那道"木耳炖猪脚"的后面。作者的笔迹清秀如初:"火候到了,肉自然烂。人到了时间,也会慢慢软下来。"
她把食谱合上,把剥好的莲子倒进汤锅里,盖上盖子,调小了火。
傍晚顾白来接她收铺。他们推着折叠车把空了的保温桶送回出租屋,路上经过老街的晚市,人群熙攘,卖糖炒栗子的摊前排了长队。林雪忽然拉了拉顾白的袖子。
"我妈今天来了。"
顾白脚步缓了一下。"然后?"
"带了个同事。喝了碗汤,说咸了。"
顾白侧头看她。"你难受?"
林雪想了想。"说不清楚。有一点,但没有以前那么难受。以前她说什么我整个人都会往下沉。今天沉了一下,但很快就浮上来了。"她伸手比划了一下,指尖从胸口升到下巴的高度,"你看,浮了这么高。"
顾白把折叠车换了一只手推,腾出右手来,很自然地握住她比划的那只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街边的路灯正好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铺在他们前面的路上。
"浮上来了就好。"他说。
晚上回到家,林雪在手机上收到了两条消息。一条是同事阿姨发来的,说定了三十盒桂花糕,下周取。另一条来自母亲,只有一句:"你那汤不用放那么多枸杞,抢味。"
林雪盯着那句话看了好一会儿。没有"今天去看了铺子还不错",没有"你辛苦了",没有半个字的软话。但那条消息里有一个微妙的转向:它是在对"一个做汤的人"提建议,而不是在对"一个不听话的女儿"下指令。区别很细,但林雪读得出来。
她回了一条:"好,下次少放。"
放下手机之后她去厨房把明天的料备好。糯米粉过筛的时候想起母亲今天站在铺子里那句"咸了",忽然觉得那可能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接近"关心"的表达方式了。她的母亲一辈子不会说软话,不会说"你做得对",所以她把所有关切都包在批评的壳里递过来——"咸了""别放那么多枸杞""质量行不行"。
林雪把过好筛的糯米粉倒进盆里,加水搅拌。她心里有个地方松了一点,像一枚系了很久的结,被谁抽了抽线头,没有完全解开,但已经有了一点点活动的余地。
睡觉前她坐在床边翻开那本食谱,在最新那页写下今天的日期,想了想,写了一段话。
"今天我妈来铺子了。她说汤咸了。我告诉她我没放盐。然后我让她同事加了我的微信,订了三十盒桂花糕。我妈走的时候背影绷得直直的,但我觉得她没有以前那么生气了。也许她在学。也许我也是。"
她写完合上本子,关了灯。顾白在旁边已经睡了,呼吸平稳匀长。黑暗里林雪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那碗汤。从清水开始,慢慢加料,慢慢炖,慢慢等。火候到了,味道自然出来。从前她急于出锅,急着讨好所有人,急着把一切做得滴水不漏,结果端出来是一碗速成的、稀薄的、尝不出底味的东西。而现在她坐在这间出租屋的黑暗里,知道明天还要早起蒸桂花糕、炖汤、开门、见人,知道生活没有变容易,但她变了。
她在黑暗里笑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旁边顾白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她的手搭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
明天又有一整锅汤要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