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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辞职   辞职信 ...

  •   辞职信是周四下午发的。林雪把邮件点了发送之后,没有像想象中那样紧张得手心冒汗,反而整个人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吱呀一声,像替她松了口气。领导隔了十分钟打电话过来,语气倒是客气,问她是不是对薪资有意见,或者想调岗,林雪说都不是,就是不想干了。

      "那你想干什么去?"领导问。

      林雪想了想。"还没想好。先歇一阵。"

      领导沉默了几秒,大概是觉得这姑娘疯了——在国企干了三年,编制眼看就要下来,这时候辞职。但林雪心意已定,挂了电话就开始收拾东西。抽屉里有用了一半的眼药水、三盒没开封的润喉糖、一沓开会时偷偷画的涂鸦——小人在文件堆里挣扎,对话框全是乱码。她把涂鸦抽出来看了看,犹豫了一下,塞进了包里带走。

      走出单位大门那天是阴天,但林雪觉得天特别亮。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灌了满肺的灰霾空气,竟觉得是甜的。她掏出手机给顾白发了一条消息:"我辞了。"

      顾白回得很快:"晚上想吃什么?给你庆祝。"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从前她会说"随便",现在她打了三个字:"烤肉。你请。"

      对面回了个"好"字,紧跟着一个拍钱包的表情包。林雪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两眼——顾白以前从来不用这种东西,什么时候存的?她想象他冷着脸找表情包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可爱。

      但她没有立刻回家。她沿着单位门口那条林荫道一直往前走,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一家旧书店门口。门脸很小,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裁缝铺中间,招牌上"纸间"两个字掉了一个角,成了"纸间"。她来过一次,大概是两年前,某天下班后心情很差,胡乱走进去翻了半小时书,临走买了一本薄薄的聂鲁达诗集,压在枕头底下再也没翻开过。

      这次她又推门进去了。店里的灯是暖黄色的,旧书的气味扑面而来——纸浆、灰尘和时间的混合物。柜台后面坐着个老头,戴着一副镜腿缠了胶带的老花镜,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书,像是根本不关心谁来谁走。

      林雪在书架之间慢慢走。她没在找什么特定的书,手指只是顺着书脊滑过去,感受那些或平整或卷边的封面。文学区、历史区、旅行区、美食区。走到最里面一排的时候,她看见一本薄薄的手工装订册子,插在两本厚重的大辞典中间,露出一个角。她抽出来,封面上用钢笔写着四个字:"本地食谱"。

      翻开一看,是手写的菜谱。纸页已经泛黄,字迹倒是清秀端正,全是北海本地一些快要失传的老菜做法。糖水、糕饼、炖品,每一道后面都附着一小段作者的话。写木耳炖猪脚那道的时候,作者注了一句:"我阿妈说这道菜要炖够三个钟,火要文,急不得。她走那年我十七岁,从此再没吃过那个味道。"

      林雪蹲在书架前面,把整本册子翻完了。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只有一行铅笔小字:"如果你看到了这里,也许你也是那个想记住点什么的人。这本册子送给你。下一个想写的人,请继续写下去。"

      她把册子合上,胸口有一块地方热热的。她转头去看柜台的老头,老头正摘下眼镜擦镜片,察觉到她的目光,慢悠悠地说:"那个啊,放了好多年了,没人翻。你要喜欢,拿去。"

      "多少钱?"

      老头摆摆手。"不要钱。写那个的人说好了,传下去就行。"

      林雪把册子揣进包里,像揣了一颗热乎的烤红薯。走出书店的时候,她抬头看了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落在街对面一株桂花树上。她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外婆做过一种桂花糯米糕,每年秋天摘院子里的桂花晒干了做。外婆走后,那味道就跟着埋进土里了。

      她把手机掏出来,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想学做桂花糕。"

      然后她又加了一行:"还想学做木耳炖猪脚。"

      打完这两行字,她看着屏幕,忽然意识到自己很久没有"想要"过什么了。从前所有"想要"都会自动被"应该"替代——想要跳舞,应该文静;想要辞职,应该稳定;想要一个人待着,应该合群。她把"想要"训练成了一种不该出现的杂音,久而久之,连欲望本身都变得陌生。可此刻她蹲在北海秋天的街头,怀里揣着一本旧食谱,心里被两个小小的"想要"填得满满当当。

      回到家的时候顾白还没下班。她把那本食谱放在茶几上,又从包里翻出那沓开会时画的涂鸦,一张一张摊开来铺在餐桌上看。画功稀烂,火柴人都画不齐,但每一张里的火柴人都顶着同一个发型——碎盖头,黑眼圈,嘴角向下撇。林雪盯着看了半天,认出来那全是她自己。

      她找了支笔,在最上面一张的空白处写:"以后别撇嘴了。咱不干了。"

      写完觉得好笑,又觉得自己幼稚。但那种幼稚的感觉让她觉得轻松,像卸了一层壳。

      傍晚顾白回来的时候带了烤肉店的外带套餐,说是怕她在家等久了饿。他们在餐桌上摊开锡纸盒,炭火味的肉香混着泡菜的酸辣味填满了整个客厅。林雪一边卷生菜一边跟他讲那本食谱的事,讲得眉飞色舞,说她要学做桂花糕、学炖猪脚,学各种老菜谱上的方子。

      顾白啃着一块五花肉,安静地听她说,偶尔接一句"那得买个砂锅"或"桂花干要去哪买"。他没有说"你又不会做饭"或"你连煎蛋都糊锅",他只是听,然后帮她想办法。

      吃到一半的时候,林雪忽然放下筷子。

      "顾白。"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冲动?"她问。问完又觉得自己不该问——这像是从前那个需要确认自己"做得对不对"的林雪才会问的话。

      但顾白回答得很认真:"有点。"他嚼完嘴里的肉,擦了擦手,"但冲动不一定是坏事。你冲动了三年,才把一封辞职信发出去。这算哪门子冲动?顶多是攒够了的决心。"

      林雪愣了愣,然后笑起来。这次笑得很大声,肉在嗓子里差点呛住,咳得脸通红。顾白赶紧给她递水,一边拍她的背一边皱眉头:"吃个饭都能呛,你行不行。"

      他语气里有嫌弃,但眼里有笑意。林雪灌了半杯水缓过来,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们之间那层玻璃好像薄了一点。她在玻璃这一边做了个鬼脸,顾白嘴角抽了抽,别过头去继续吃肉,耳根又是红的。

      那天晚上收拾完桌子,林雪坐在沙发上翻那本食谱,顾白在旁边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一部无聊的综艺,笑声音轨在背景里哇哇乱叫。她偷偷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电视光里忽明忽暗,嘴角有肉汁的油光没擦干净,自己还不知道。

      她伸出手,用拇指把他嘴角蹭了一下。

      顾白转过头看她,一脸茫然。

      "有油。"林雪把拇指亮给他看。

      他愣了一秒,然后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嘴上说"你手脏不脏啊",眼睛却弯了一下。

      林雪收回手,继续翻她的食谱。但她翻了两页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在看字,满脑子都在想一件事:她和他在一起三年了,这好像是第一次,她在他面前打了个嗝、咳得面目狰狞、用手去蹭他嘴角的油。全是以前她绝不会做的事。全是"不够体面"的事。

      可顾白的眼睛弯了。

      她把脸埋进食谱里,像只鸵鸟把脑袋扎进沙堆,耳朵尖烫得能煎蛋。

      半夜十二点,顾白去睡了。林雪坐在客厅的落地灯底下,把食谱翻到最后一页,在那行铅笔字下面添了几笔。她的字歪歪扭扭,跟原文的清秀完全不能比,但她写得很认真。

      "今天收到了这本册子。我很喜欢。我决定开始学做菜。第一道想学桂花糯米糕,因为我外婆做过。第二道想学木耳炖猪脚,因为写这本册子的人说那是阿妈的味道。"

      她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我今天第一次觉得自己活着,不是在演别人。"

      她把册子合上,抱在胸口,靠进沙发里。窗外北海的夜空隐约有几颗星,她透过窗户看出去,觉得那些星星比昨晚亮了一点——也许是心理作用,也许是后天就要满月了。

      但不管怎样,她在心里给自己许了一个小小的承诺:明天去买砂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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