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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拿去给她 ...

  •   他个子实在高大,那身宽大的官袍架在他身上,如同量身定制,翩然越过许熙宜而去,带出一片风浪,就连那背影也看出几分无情的味道,许熙宜懊恼地跺了跺脚,

      “长公子!”她急得追出几步,“我有《千江华晏图》的线索。”

      裴昭钧步伐缓缓停下,慢慢转过身来,视线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

      许熙宜深吸一口气来到他跟前,不待他问便炮语连珠开口,

      “我父亲死于三年前中秋华宴当晚,死时,起火情形与华晏图某一段画面近乎一模一样,我怀疑是凶手故意为之。”

      裴昭钧眼底微微起了波澜。

      《千江华晏图》描绘的正是浔江两岸的情景,浔江也因此声名远播,每年元宵与中秋举办的两场夜宴更是举世闻名,吸引无数游人画客慕名前往。

      “你怎知与华晏图上的情形一模一样?你见过华晏图?”

      “浔阳县衙门前挂着一副《千江华晏图》的木版刻画,这是后人的仿画。而我父亲生前的书房也有这样一幅版画。”

      裴昭钧听完,神色并无明显波动,“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他的眼睫浓而冽,长长的,带着天然的锋利感。

      许熙宜嗓音低下去,“说明我父亲的死与《千江华晏图》有关?”

      “正好我在查此图,所以必须将你父亲的案子好好翻出来,认真审查一遍,是吗?”裴昭钧接过她的话,语气凉凉。

      许熙宜被他看穿心思,眨了眨眼,没说话。

      裴昭钧轻嗤一声,“此图举世闻名,盗版无处不在,况且,浔江夜宴为的便是复刻当年的画像,你父亲死时的景象与画卷相似,也不足为奇。你说的这些,都不是重审的理由。”

      他再度转身往静心亭方向去,许熙宜边跟边道,“可是我有人证,亲眼瞧见有人故意撞倒烛台,引发火灾。”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佐证吗?”

      “没有....”

      “已结案的案子,孤证不能当做呈堂供证,不能达到重审的条件。”

      “此外...”裴昭钧停住脚步,转身拦住许熙宜前进的步伐,眼风扫下来居高临下看着她,“我重申,卷宗不到大理寺,我不会插手,也没法插手,我手中还有很多公务,耽搁不得。”

      裴昭钧不想为难一个姑娘,也不想被她为难。

      看着她清澈又略显无助的双眸,语气缓下来,

      “你回去等消息,待案子到大理寺,我自会传唤你。”

      裴昭钧不再看她,转身踏入角门。

      两名黑衣侍卫抱臂立在门框两侧,面无表情看着许熙宜,拦住她的去路。

      许熙宜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角门内,揉了揉眉心。

      一墙之隔,便是裴昭钧的书房。

      书房共有三进。第一进待客,第二进料理公务,第三进安寝。

      周遭引水为渠,环绕而过,院中值有冬梅月桂,亭台小筑掩映其中,别有一番风味。

      书房名为沐心堂,南接外院,东邻角门,占地极大,是历代裴家家主之院,老太爷生前便住在此处,只因老太爷四个儿子都不甚成气,独长孙裴昭钧能勘大任,裴昭钧成年后,这个院子便给了他,即便眼下他忙于朝政,从不插手府内庶务,然只要他要做主的事,哪怕是大老爷也阻拦不了。

      老太爷生前的私产全部留在这间院子,如今自然也成了裴昭钧的私产。

      加之裴昭钧的外祖父,赵郡李氏的家主临终前将自己一半的私产划归裴昭钧,换取裴昭钧日后提携李家,故而,眼下这座沐心堂堪称一座府库。裴府最精锐的侍卫全部配备在此,整个防卫外松内紧,里三层外三层,将此地治的跟铁桶似的。

      裴昭钧进屋沐浴更衣,给两房长辈请过安后,回到书房,继续忙于公务。

      硕大的紫檀宽案整整齐齐罗列各式各样的文书与档案,其中摆在最显眼之处的是一册名录,裴昭钧习惯将手头所有案子与其他公务按轻重缓急排列,每完成一件,用朱笔勾签。

      翻开名录,排在第一列的案情有:黑/火药之谜、环洲毁堤淹田一案、青州银矿贪污大案、徐州私盐贩卖等,每一桩均牵涉国计民生、江山社稷。再就是一桩重要却不紧急的《千江华晏图》。

      此外,因前任大理寺卿懒怠渎职,他归档过的卷宗,尚有冤情未明,裴昭钧还需重新过目。至于许熙宜要缠他的话,裴昭钧转背就抛诸脑后,没当回事。

      但许熙宜却当做一件大事在琢磨。

      她深知,她只是一寂寂无名无权无势的小女子,人微言轻,唯一的倚仗便是借着那门婚攀上裴昭钧,裴昭钧一句话顶她半年功夫,与其去刑部碰壁,不如磨这个男人。

      她素来言必行,行必果。

      连着两回在东角门撞上他,许熙宜怀疑裴昭钧日常打此门出入,于是翌日天还没亮,许熙宜便起,早早来到小门外的墙垛处,等候裴昭钧。

      小门出来是一条南北向的巷道,巷道极为宽敞,当中有几道折弯,往南一段扎了不少棚子,有马厩、茶棚,供马夫及裴府下人歇息,弯道处均有岔路,裴昭钧走哪条巷道去上衙,许熙宜不得而知,只认命在墙垛处等。

      只是第一日她没能等到裴昭钧,各地县衙与省府上衙的时辰比京城要迟,许熙宜弄错了时辰,出门之时,裴昭钧早早上朝去了,许熙宜无奈,又吩咐琴儿给她备了些糕点,揣兜里径直望衙门奔去。

      七拐八绕,沿途问了一路,总算来到三法司的衙门外。

      原来三法司的办公之处与旁的衙门不同,并不在承天门内的官署区,而是在城西城隍庙附近,一打听,便知各府车马均安顿在城隍庙与三法司当中的巷子里,许熙宜先将自己的马拴在城隍庙对面的木桩,吃了糕点果腹,绕进巷道,一辆辆车寻过去,寻到第二处墙垛,便见刘楯立在一辆马车旁,正与等候的小厮说话。

      不消说,那必是裴昭钧的车驾。

      “刘长随!”许熙宜笑着过去打招呼。

      刘楯听到这道嗓音,顿了一下,慢腾腾转过身,见许熙宜追到此处,吃了一惊,“许姑娘,你怎么到了这里?是去刑部吗?”

      “不是。”许熙宜笑吟吟道,“我来接长公子回府,我瞧着长公子身旁缺了一名跑腿的护卫,我正合适。”她拍了拍胸脯,自信地说。

      刘楯哭笑不得,自知劝不走她,索性引着人在一旁凉棚落座,“您在这歇一会儿吧。”

      裴昭钧的车驾每日固定停在此处,故而墙垛处搭了个棚子,冬日避风夏日躲雨,里头摆有两张小案,茶水糕点俱全,是素日给裴府小厮歇晌用的。里头本有两名小厮坐着吃茶,见她进来,慌忙让了出去。

      “您若真要等,就在此处等。”刘楯也没法子,“我还得进去伺候公子。”

      “好嘞。”许熙宜曾在江湖上行走,与三教九流的人打过交道,很快又将两名小厮请进来,一阵攀谈,说起当年江湖趣闻,一来二去混了个脸熟。

      刘楯立在台阶边瞅了一眼,无可奈何,拿着腰牌进了衙门去,见裴昭钧正在案后忙碌,也没将此事告诉他,倒是午时,特意出来吩咐一声,叫小厮给许熙宜备一份午膳,以防姑娘饿肚子。

      下午申时,官员陆陆续续下衙,而裴昭钧总总在旁人下衙后,抽空翻阅上一任大理寺卿复核过的卷宗,以防有疏漏,至酉时末方出衙,跨出大门,裴府小厮照旧将马车牵来,裴昭钧捏着一卷文书拾级而下,行至车旁,一抬眼,撞上一张白皙清致的笑脸。

      她一袭月白的劲衫,身姿笔挺立在车辕旁,眼眸笑起来比天边的星子还要明亮,“长公子,我来接您回府。”

      眼珠儿直勾勾看着他,不带羞怯,也不带情愫。

      裴昭钧见惯了偷窥或是含羞带怯的眸子,视线扭扭捏捏,想落在他身上而不敢,还是头回遇见这般堂而皇之的人儿。

      没有被姑娘家堵门的意外、惊喜或不耐。

      裴昭钧只看了她一眼,不带任何情绪地越过她,登车回府。

      连着三日皆是如此。

      早出晚归。

      没有任何言语交流,除了第一日外,甚至连眼神都不再给她。

      许熙宜也不气馁,天不亮跟着把人“送”去衙门,白日靠在墙垛打盹,去城隍庙听半日小曲,傍晚又把人“接”回。唯一的收获是,跟裴昭钧身旁的几位长随与小厮混熟了。

      裴昭钧身旁有六位随侍,以刘楯与陈楠为首,刘楯管人情接待等外务,陈楠掌管书房内务,侍奉书房内务的陈楠与李伯许熙宜没见过。府外,除刘楯之外,还有两名小厮跟着跑腿,一个唤陈俊,是大管家的小儿子,一个唤守心,是李夫人陪房的儿子,再就是侍卫长齐鑫。

      守心憨实内敛,人却勤快,陈俊懒散一些,不过激灵聪慧。

      今日立秋,天蓦地沉下来,阴风一阵盖过一阵,有下雨的迹象。

      白日里,陈俊和守心不用跟进衙门伺候,陪着许熙宜一道坐在棚子喝茶。

      眼看天黑了,衙门内仍无动静传出,陈俊拿出些碎银子打发守心给大伙儿买零嘴小酒,守心温温吞吞地接过银子,小跑去隔壁城隍庙附近的铺子,与往常一般,打来两壶小酒,买来几叠花生和牛肉干。

      许熙宜也爱喝两口小酒,径直便取了一壶,齐鑫无酒不欢,早早捞了一壶躲树杈上吃去了,陈俊眼看自己的酒没了,一巴掌呼在守心后脑勺,

      “跟了哥哥这么多年,怎么这点眼力劲都没有,没看到许姑娘在吗,也不多买一壶酒,赶紧的,再去买一壶来!”

      守心生得胖,个子又不高,被陈俊一巴掌呼得有些找不着北,气鼓鼓地瞪着他,“你要喝,自己买去。”

      “你不去,这个月扣你月例。”陈俊的父亲掌管府上月例发放。

      守心气得牙痒痒,任命往回走。

      那憨样,将许熙宜和陈俊逗得大笑。

      陈俊见许熙宜连饮三口酒而不变色,微微吃惊,“姑娘酒量不俗?”

      “勉勉强强,”许熙宜许久没喝酒,这三口酒下去,五脏六腑被久违的酒香抚慰得无比熨帖,人也眉开眼笑的,“自我爹爹去世,我已许久不曾喝酒,今日还是头一回。”

      陈俊也觉着她十分不容易,宽慰道,“姑娘别急,我家公子从不叫人失望,案子迟早水落石出。”

      许熙宜笑着说好。

      陈俊还想说什么,突然一个黑麻袋罩过来,一个胖墩墩的身影压在他后背,窝窝囊囊地将他打了一顿。

      “救命,齐鑫快来救我!”

      守心别的本事没有,胜在身子重,压得陈俊喘不过气来,狠吃了一口地灰。

      许熙宜笑得前俯后仰。

      齐鑫坐在树梢,居高临下睨着他们,见多不怪,不予理会。

      直至瞟见裴昭钧的身影自内门迈出,方慌忙从树上滑下,吼道,“快快快,长公子下衙了。”

      几人忙不迭自地上爬起,匆忙收摊整理衣物,恭恭敬敬牵着马车前去接人。

      许熙宜牵着自己的马,从容立在马车旁,看着他跨出大门。

      裴昭钧心里琢磨案情,照旧目不斜视登车,许熙宜候着他上车,翻身上马,尾随其后。

      行至半路,一阵凉风扑来,雨丝淅淅沥沥飘下,许熙宜打了个寒颤,望了一眼黑沉沉的天色,紧了紧衣领。

      马车内,裴昭钧手握文书,正在细致地核对账目。

      骤然,几声“啪嗒”叩在车顶,动静格外清晰。

      裴昭钧缓缓掀起眼睑,看了一眼车顶,薄唇微抿。

      刘楯正替他整理文书,也被这啪声给吓了一跳,意识到外间在下雨,他轻轻掀开车帘,往外瞟了一眼,正见许熙宜勒紧马缰,抬手遮雨。

      寒风顺着缝隙扑进来,将案头的灯盏扑得一暗,刘楯回过眸,瞟了一眼裴昭钧沉默的脸色,硬着头皮提醒,“公子,外头下起了小雨,小的瞧见,许姑娘穿得单薄。”

      一个姑娘家境好坏与否,一眼便能分辨。许熙宜不仅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也不见厚实鲜艳的衣裳。

      就这样,她还退婚?

      裴昭钧不知她怎么想的。

      沉默片刻,他将搁在一旁的披风递给刘楯,“拿去给她。”

      刘楯接过衣裳,赶忙掀开车帘,往外递过去,“许姑娘,风大,拿着公子这间披风将就将就吧,这披风能挡风防雨。”

      说将就实则寒碜了这件衣裳,裴昭钧行事严谨苛刻,吃穿用度也挑剔,就拿这件披风来说,里外用的是苏工缎面,当中却夹了一层海龙皮,此皮子不仅世所罕见,更是防风防雨,只消往身上一兜,暖暖和和,且不怕浸湿衣裳。

      许熙宜看着递过来的青灰缎面披风,愣了下,目光透过洞开的车帘往内瞟了一眼,只见那男人正凝眸翻阅文书,棱角分明的五官被那一团晕黄的光芒镀得略有几分柔和,她毫不犹豫接了过来,

      “多谢长公子。”

      随后将披风往身上一罩,这件披风带有兜帽,兜帽戴上,只露出一张明秀清丽的小脸,他本就生得高峻,这件披风也宽大,将她身子裹得严严实实,寒风扑面,再吹不着她半点,只一丝若有若无的木樨香伴随那股清冽的气息,时不时在鼻尖萦绕。

      许熙宜系好绦带,继续赶马。

      好在雨势不大,官署区离裴府也不远,半刻钟后抵达东苑角门,守门的婆子早早撑伞迎了过来。

      裴昭钧接过刘楯递来的青绸伞,先一步下车,许熙宜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来到静心亭。

      雨丝如雾蒙蒙笼罩整片天地,亭中六角绛纱灯通明摇曳,膨开一团温煦的光芒,将那片浓黑隔绝在外。

      裴昭钧慢慢收拢伞骨,转身看向许熙宜。

      许熙宜裹着披风立在他三步远之地,静下来,披风里独属于他的气息昭彰而明显,很强势,也很疏离。许熙宜不曾穿过男人的衣裳,多少有些不好意思,缓缓解开绦带,打算还给他。

      这时,对面传来他淡冽的嗓音,“留在府上养尊处优,舒舒服服不好吗?”

      许熙宜对上他清冽的黑眸,没有说话。

      这个男人出身就在金字塔尖,他不懂也不会明白底层老百姓的心酸,他没经历过走投无门四处碰壁的彷徨与无助。

      若是等有用,她便不必上京了。

      她在浔阳三年,不也没等来裴府提亲么?

      这个世界就像一座山,一座权贵的五指山,她预料不到吉凶,也不知对与错,只知莽莽撞撞地往前去撞、去碰,若能通开一条路便算她赚了。

      她知道面前这个男人破过无数大案,为民做主,是她唯一的希望。

      许熙宜没回他的话,小心将披风叠好,双手奉给他,“多谢长公子。”

      裴昭钧目光自那沾了雨雾的披风,慢慢挪至她面颊,那只高高的马尾髻因戴过兜帽而略显凌乱,浓睫扑闪似沾了些水珠,身上虽干干净净,嘴唇却冻得发白。

      裴昭钧没接她的衣裳,负手道,“你不会以为别的女人穿过的衣裳,我还会要吧?”

      许熙宜眸色一顿,眼中积攒的那点感激瞬间被怒火给取代,眼底的火苗蹭蹭往上窜。

      好好的一个男人,为何非长一张嘴呢。

      裴昭钧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不为所动。

      他就是要让她知难而退。

      可惜许熙宜也是会气人的,她缓缓抚着怀里柔软的缎面披风,叹道,

      “长公子不要也罢,赶巧我兜里没银子,便拿长公子这件披风去换银子。”

      “也不知卖给成宁郡主,她能开个什么价?”

      裴昭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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