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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年少同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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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让你进来的?”
一声冷喝像刀子一样劈进训练场,所有人都朝门口看去。
宝善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半块没啃完的烧饼。灰白短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蓝眼睛瞪得溜圆。新生那套粗布训练服套在他高大的身板上,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结实的小臂。他刚迈进来一步,脚底就踩断了地上的枯枝“啪嚓”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场子里炸开。
高级班的十二名兽人学生分列两排,人人闭着眼,耳廓微动。这是“听觉定位”的月度考核,教练提前放话:谁先睁眼谁扣分。可这会儿,所有人的耳朵都朝门口转过去了。
“新生?”一个尖利的声音从左边飘过来,是前排一个瘦高个的狼族学员,“考核时间闯进来,你脑子被门夹了?”
几声嗤笑在安静里炸开。有人趁机睁眼,朝宝善的方向上下打量了一眼,嘴里“啧”了一声。
宝善没理那些声音。他的目光越过一排排闭着眼的高年级生,落在最角落里的一个人身上。
那人靠墙站着,黑发垂到耳际,脸白得近乎通透。他的眼睛睁着,又像没睁——瞳仁灰白,没有焦距。他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被宝善踩断的那根枯枝,那些嗤笑,宝善的呼吸声,都在他的耳朵里排得清清楚楚。
“右边第三个靶位偏了。”
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字像石子落进静水里。
所有人睁眼望去。右边第三个靶位果然歪了一寸。
教练的眉毛挑了一下。宝善愣了三秒,嘴里的饼渣还没咽下去,脱口而出:“哇,你闭着眼睛怎么知道靶子偏了?”
角落里的那个人没有回答。他微微侧过头,一对耳尖泛黑的立耳朝宝善的方向转了转,然后转过身,朝门口走了。
宝善看见那条尾巴了。蓬松的,黑白花色的长尾,尾尖是白的。从他面前晃过去的时候,尾尖轻轻卷了一下。
“等等!”宝善把饼塞进嘴里,三步并两步追了上去。
训练场外的走廊光线偏暗。悠走得不算快,每一步都踩在木板拼接的缝线上。宝善追上来跟他并肩,偏头打量他的脸。悠不看他,白眸对着前方的空气,耳朵却朝宝善的方向转了四十五度。
“你怎么知道我迷路了?你还能听出靶子偏了?你是不是……”
宝善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真的看不见?”
悠停下来。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像在背一段练了几百遍的话:“你身上有新生宿舍的皂角味,那个味道只在新发的训练服上残留三天。你脚步声重,左右脚用力不均,不熟悉这里的路面。你进门先撞门框再踩树枝,方向从西侧来的,西侧只有一条路通到高级班训练区,那条路不拐三个弯到不了。”
宝善张着嘴,蓝眼睛眨了眨。
悠说完,停半秒,补了一句:“你吵到我耳朵了。”
他转身要走。宝善一步蹿到他面前,双手张开拦着:“你叫什么名字?!”
悠的眉毛动了动。
“你不说我就不让开!”
“……”
悠沉默了两秒。“你叫什么?”
宝善咧嘴笑了,犬齿明晃晃地露出来:“我叫宝善!宝是宝贝的宝,善是善良的善,雪原来的!”
悠侧着头听他把九个字铿锵有力地念完,耳尖抖了抖。“……悠。”他说,“让开。”
“悠哥!你比我大吗?你不说话我当默认了啊!你平时在哪个班训练?中午去哪个食堂吃饭?——”
走廊尽头,爷爷端着茶杯。老头儿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嘟囔了一句:“来了个傻子。”然后他看到了下一幕。
那个瘦高个的狼族学员从训练场里跟了出来。三个人。他们堵在走廊拐角处,挡住了悠的路。
“教授家的瞎子。”狼族学员靠在墙上,手臂抱在胸前,嘴角斜着,“听说你耳朵很灵?我踩一下左脚你知道我左脚踩了地,踩一下右脚你知道右脚踩了地——那我现在两只脚一起踩呢?”
他往前逼了一步。悠的耳朵压平了,尾尖绷直。他没有后退,但他的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
“让开。”悠的声音很平。
狼族学员笑了。“你撞到我了。道个歉呗。”
宝善看到悠的耳朵尖动了一下。很轻,但那个压平的角度不对——那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被逼到角落的东西,被压了很久已经磨平了棱角。悠张了张嘴,那三个字好像要从牙缝里挤出来了。
宝善想都没想。他的身体比脑子快。
他一步跨到悠前面,肩膀撞进狼族学员的胸口。那一下没留力气,对方被顶得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走廊的墙。宝善比他高半个头,蓝眼睛沉下来的时候,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没撞你。”宝善说,“是你挡了他的路。为什么要道歉?”
狼族学员愣了一瞬,随后脸色涨红,手摸向腰侧,“你——”
“够了。”
教练从训练场门口探出半个身子,脸色铁青:“考核期间闹事,扣分。三个人,一人扣五分。散了。”
狼族学员啐了一口,收了手,绕开宝善走了。他的两个跟班灰溜溜地跟上。走廊空下来。
悠站在原地。他的耳朵还压着,但比刚才松了一些。宝善转过来看他,蓝眼睛里那层沉下来的东西散了,又变回那副傻乎乎的模样:“悠哥,你没事吧?”
悠沉默了几秒。“我不需要你帮我。”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站过来?”
宝善想了想。“因为你刚才张了嘴,但没说话。”
悠的耳朵动了一下。
“你每次要道歉之前都会先张嘴,但没声。”宝善说,语气很平,像在复述一个他观察了很久的事实,“你手会先攥袖口,然后张嘴,然后声音卡在嗓子里。刚才你三个动作都做了。”
悠的呼吸停了一拍。他张了张嘴,跟宝善刚才描述的一模一样。这次他闭上了嘴,把话咽回去了。
“你吵到我耳朵了。”他最后说。但语气跟第一次说的时候不一样了。
那天傍晚,入夜。悠坐在靠窗的桌前,手指捏着一枚棋子来回翻。爷爷收拾着药材,随口问:“今天训练怎么样?”
悠想了几秒。那几秒里他耳朵朝窗户方向偏了一下,外面有夜鸟扑翅的声响,很远。
“来了个傻子。叫宝善。”
爷爷手里的药材没停:“雪原来的那个?老林家的徒弟?”
爷爷把一包草药压在石臼底下,擦了擦手走过来:“什么傻子能让你主动开口?”
悠把棋子搁在桌上。“他踩树枝的声音太响。那种动静在林子里活不过三天。”
爷爷“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还有呢?”
悠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耳朵又朝窗外的方向偏了偏。夜风从窗缝灌进来,他的尾巴在椅侧轻轻摆了一下。他想起走廊上那个挡在他面前的背影,想起宝善说的“你刚才张了嘴,但没说话”。
“他观察力还行。”悠说。
爷爷看了他一眼。“就这些?”
悠把棋子翻了个面。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他说他叫宝善。雪原来的。”他说“雪原”两个字的时候,语调比前面几个字略微高了一点点。
爷爷背对着他收拾草药,但老头儿的耳朵是边牧的耳朵。他把石臼放下,嘴角浮起一个弧度:“雪原的孩子都皮实。”
同一片夜色下。新生宿舍。宝善盘腿坐在铺角,膝盖上摊着半张饼。他没吃,眼睛盯着天花板。
老四在旁边推他:“你发什么呆呢?”
“我今天遇见一个人。”
“谁啊?咱们这届的?”
“不是。高级班的。他眼睛看不见。”
老四放下手里的干粮:“啊?瞎子?高级班还有瞎子?”
宝善的眉毛竖起来了:“你别叫他瞎子。他耳朵比你们谁都好使。他闭着眼睛就知道靶子偏了,就知道我从西边来的,就知道我迷路了——你闭着眼睛试试你能吗?”
老四缩了缩脖子:“我就顺嘴一问……”
宝善躺回去了。他盯着那一束从高窗洒下来的月光。过了很久,久到老四以为他睡着了,他的声音从枕头缝里闷闷地传出来:“今天有人堵他。三个。他们让他道歉。”
老四偏头看他:“然后呢?”
“我撞过去了。”
老四沉默了一拍。“你才来第一天。”
“那怎么了。”
“你不认识他。就这样得罪其他人?”
宝善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隔壁教工旧宿舍。悠躺在窄床上,被子拉到下巴。他的耳朵朝墙的方向转着。墙那边有很轻的翻身声,还有尾巴打在床板上的“嘭嘭”声。
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他的尾巴在被子底下轻轻扫了一下床单。
窗台上,爷爷白天磨的那几包草药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远处山脊线的方向,林子深处有一道极淡的金属反光闪了一下,很快灭了。
悠的耳朵动了一下。他侧头朝窗外听了听。只有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