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沙》闲雨花

5、三角梅的叶 徐嘉叶

　　徐嘉叶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环海公路的海风一吹，没了一半，蓝莓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嘴里走一遭，又去了一半。
　　最后仅存的那点气，在看见温西乔上身自己设计的衣服走出来时，荡然无存。

　　徐嘉叶一时只是机械地咀嚼蓝莓果肉，没发表评价。

　　他穿的是她第一次遇见他那天画下的。
　　一身黑，却与低调不相干，外搭的面料隐隐有光流动，像深海。目光不自觉聚焦在黑色内搭上唯一的亮色：银色鱼骨骼的束缚带。

　　温西乔垂眸整理内搭的领口，下巴微抬，喉结若隐若现。看她愣着，他打了个响指。
　　“看自己设计的衣服看入迷，会不会太不自谦了一点？”
　　他走近了一些：“但我认为你有不必自谦的才华。”

　　之前那么自信，怎么现在猜不到自己是看他看入迷的呢。
　　徐嘉叶抿嘴，将错就错没有反驳，撇开视线，只将手伸过去：“还有这个。”

　　白净的，能透过皮肤看见紫色血管的手心里，静静躺着一朵血红的三角梅。
　　这也是就地取材。临要出门，一抹浓红挡在眼前，在摧花使者徐嘉叶手下还能开这么耀眼，十分难得。
　　于是她忍痛摘下一朵，希望这盆三角梅不怨她。

　　温西乔借着她的手端详那朵三角梅。
　　三角梅真正的花并不起眼，那抹漂亮的嫣红，其实是叶子。叶片薄得透明，脉络像血管。

　　就像徐嘉叶一样。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手心。

　　他们来到室外，是他们第二次见面的泳池边。
　　室外的阳光很好，泳池中薄荷绿的水波光粼粼，棕榈叶绿得浓稠，风一吹，光一照，熠熠生辉，是与夜晚完全不同的风貌。

　　温西乔坐在热带绿植丛边，辉光便来到他脸上、身上。
　　徐嘉叶掌镜，调整取景框，拍下眼前的人。
　　脸部被光影模糊，只能看清他唇边衔着的三角梅，像血一样盛放。

　　他着实很好拍，徐嘉叶默默感叹。
　　光影在他脸上、身上的每个位置都恰到好处安了家，对于摄影师来说再顺心不过。
　　衣服穿在他身上完全和她设计时想象的一样，甚至亲眼看到，还要更有冲击力。

　　她让他脱了外搭，银色的鱼骨骼完全露出，反射着强光的刺就成了比水光阳光更耀眼的存在。
　　外套脱下时，鱼骨骼束带乱了一些，徐嘉叶放下相机，自然而然地帮他调整。

　　束带从脊背，跨过肩颈，来到胸膛，在胸膛下交叉收拢，勾勒出男人锻炼得宜的身材。

　　徐嘉叶调整时，手意外触碰到他的脖颈。
　　奇怪，在太阳下晒了这么久，还是冰冰凉凉的。
　　她的气息乱了一瞬，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继续调整。

　　他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吧。
　　但为什么不说话。
　　平常话最多的人，这时候倒安静了，为什么不说点什么呢？就算调侃她也好过现在这样什么都不说。

　　温西乔只是静静看她，目光如影随形。
　　她加快动作，记下可能要和周陆胡青调整的尺寸，终于调整好，抬头正好与他眼神相撞。

　　强光下的蓝眼睛没有那么深沉了，露出点明快的薄荷青、晴天蓝的色彩，还能从中看见怔愣的徐嘉叶。

　　或许自己与他独处是个错误。
　　她败下阵来，有些慌乱地和他拉开距离。

　　温西乔盯了她一会儿，看她慌忙拿起相机，看她薄透的白皮肤浮上红色，终于好心出声。
　　“你觉得晒吗？”
　　“不觉得。”徐嘉叶只想快点拍完收工。
　　“哦，那为什么脸红？”

　　徐嘉叶脸由红转黑，看起来像是想摔相机。
　　温西乔停止逗人，怕把人气出病来：“是我觉得晒了，也饿了，请你吃饭好不好？这里的甜品不错。”

　　徐嘉叶没回答，只是晃一晃手中的相机。
　　一切得等拍摄结束再说。

　　此后两人无话，也没什么休息，徐嘉叶工作起来就忘我，忘身边人，忘了时间。
　　接近傍晚，橙色夕阳洒进泳池时，她终于完成所有的拍摄计划。

　　她坐在泳池边翻看照片，刷刷刷过得很快。在无数张模糊面部突出服装的照片中，一张面部近景的照片显得突兀。
　　照片中的温西乔全身浸泡在泳池中，白衬衫被池水浸透贴在身上，血红的酒液从胸口处一直扩散到围绕周身。
　　那时他的手捧起半红半青的池水，眼睛里有徐嘉叶看不懂的情绪。
　　于是她忍不住拍下。

　　水声响起，还在池子里泡着的温西乔凑过来，也看见这张照片。
　　“如果是要私藏的话，除了脸，拍更私密的也可以啊。”

　　话还是那么欠打，笑容也还是那么欠扁，但徐嘉叶短暂愣住，没有第一时间翻白眼。
　　因为笑得很蛊人。尤其是在他今天几乎全按徐嘉叶的心意打扮的情况下。

　　太阳沉入大海，他们从海平面高度坐观光电梯到酒店顶层。
　　电梯玻璃完全透明，整座惹沙岛的夕阳风光都落入徐嘉叶眼中，近处的棕榈，远处的海，以及星星点点的灯光。
　　凑近了看，发现不是灯光，是温西乔的手机界面映在玻璃上，看着像聊天界面，红点多得闹心。怪不得他从拍摄结束后就忙着看手机，这消息怕是要回一阵儿。

　　“查手机？”
　　温西乔眼一抬，说着把手机一翻，将界面大喇喇给她看。
　　什么“我们的”这种字眼不容徐嘉叶拒绝就砸进她眼睛里，她迅速转身走到另一侧玻璃赏景。

　　背后的温西乔肯定又在笑她了。
　　徐嘉叶眼睛看着电梯玻璃，脑子里却揣着温西乔手上那块玻璃面板。
　　什么是“我们的”，“我们”又是谁。
　　她突然发现，好像除了“温西乔”这个名字外，她对他一无所知。
　　哦，还知道他被当小白脸打了。
　　那如果他真是小白脸的话，“我们”是指小白脸同事群？“我们的”是指我们的客……停，打住。

　　徐嘉叶闭上眼睛，强行给大脑关机，不能这么背后编排别人。

　　再睁开眼睛，和一双三角眼对上视线。
　　对面的电梯下降，徐嘉叶的电梯上升，于是视线只是对上一瞬便擦过。

　　有点眼熟，在哪里见过来着。
　　徐嘉叶一时没想起来，手机在这时响起，是个陌生号码。

　　“您好，请问哪位……”
　　“姓徐的，你装没看见我？”

　　一接通，徐嘉叶就被电话那头吼得耳朵疼，赶忙把手机拿远。
　　来惹沙酒店两次，次次都碰上莫谦，徐嘉叶这个运气差得需要去拜拜。
　　不知道谁又惹了他，她倒霉撞在枪口。

　　温西乔也听见了，眉一挑，很自然地弯腰凑在徐嘉叶手机旁。
　　喂喂喂，她刚刚可没有故意看他手机哦？为什么现在这么自来熟。

　　“怎么，几天不见，是你徐家发财了，还是我莫家破产了，你敢不把我放在眼里……徐嘉叶，喂，你哑巴了？”
　　莫谦那边喋喋不休，还是讲那些徐家啊莫家啊的，徐嘉叶晒了一天，再厚的社交面具都已经晒干裂了。

　　“你很闲吗。”
　　莫谦被噎了一下：“笑话，我忙着收购惹沙酒店……”
　　“那听起来收购不太顺利。”

　　对面沉默，看来是猜对了。

　　“这个酒店收购不成，还有下个，像这样的度假酒店哪里没有？”
　　莫谦干硬地笑一声，把话题转到徐嘉叶身上：“你呢，听说你要自己搞服装品牌？怎么搞到现在连个屁都放不出来，什么时候让我见识见识……”

　　“推销吗？还是挂了好。”

　　莫谦被突然出现的男声吓了一跳，徐嘉叶也吓了一跳。
　　她想开口，温西乔却看着她轻轻摇头。

　　那头的莫谦反应过来：“说谁推销呢，你谁啊？喂，徐嘉叶呢，你让徐嘉叶和我说话。”
　　“很遗憾，徐小姐正在和我用餐，我不太想被什么莫名其妙的人打扰。”

　　莫谦还没被什么人下过逐客令，直接往旁边吼了一句：“再上去！”
　　“啊？不是已经输了，那边惹沙酒店收购合同都签了，怎么还要上去……”
　　“废什么话！上去！”

　　又转回来对着徐嘉叶这边：“喂，我不管你是谁，你等我上去找你的……”
　　没等莫谦把话说完，温西乔掐了电话，还不够，手指一划，就拉入了黑名单。

　　电梯安静了。

　　徐嘉叶抿唇，憋出一句话：“你操作我的手机，操作得很熟练啊。”
　　温西乔把这当夸赞：“还好。你要试试我的手机吗？”
　　说着又把手机拿给她。
　　“我……”
　　谁要操作他的手机啊！

　　从第一天见他起事态就以徐嘉叶想象不到的方向狂奔，她万般庆幸爸爸此时不在惹沙岛，要不不知道偷偷做品牌、惹怒莫谦、找小白脸，哪个听起来更严重。

　　温西乔弯了腰，打量徐嘉叶苦皱的眉头。
　　“那晚你躲的人也是他？”
　　徐嘉叶点点头，还是任性一次，没把莫谦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你怕他。他是谁？”
　　徐嘉叶从手机屏幕抬头。
　　“不，我怕的倒不是他，”她叹口气，把手机收起，眼不见心不烦，又说，“我对莫谦了解也不多，家里在新洲港有产业，几个月前来了惹沙岛。就大概这样……”
　　徐嘉叶回忆着，又想起什么：“然后背后似乎有人撑腰。”

　　“霍家？”
　　徐嘉叶点点头，莫谦好像是天天这么吆喝来着，温西乔倒是比她清楚。
　　“所以你和他这样正面对上，小心他找你麻烦。”

　　温西乔听到这句，神情却舒展了，倒像很乐意被找麻烦似的。
　　“我如果被他找麻烦，你会护着我吗？”
　　徐嘉叶无声地看他一眼，然后绕过他，摁了电梯的最近一层。

　　“去哪儿？甜点在顶层餐厅。”
　　这时候了怎么还有心情吃甜点，徐嘉叶很无奈：“……你没听到莫谦要上来找你吗。莫谦不认识你，我们分开走就没事。”
　　“那你呢？”
　　“嗯……我爸爸和他爸爸认识，万一碰上了也只是听他吐豆子而已。”
　　“吐豆子？”
　　“他很像豌豆射手啊，一直用嘴攻击。”

　　温西乔被逗笑了，电梯门在此时打开。
　　徐嘉叶往外走，他却摁着开门键不松，不知道哪根筋又不对，在她身后幽幽道：“要分手了啊。”
　　她刚走出去不远，急生生刹住车回头瞪他。
　　“……你说什么？”

　　温西乔靠着电梯玻璃笑：“我中文不好，中文不是这么说吗？你怕他看见我们，所以我们得分手。”

　　徐嘉叶狐疑地盯着他，觉得他说的话味道怪怪的，但他之前中文说得挺顺的啊。
　　“……你中文和谁学的，这叫分开。”
　　温西乔耸耸肩：“感觉差不多。”
　　“差很多！”

　　看徐嘉叶要急，温西乔把手拿开了，电梯门缓缓合上，合上前他笑嘻嘻地和她挥手再见。
　　……
　　其实比起莫谦的车轱辘垃圾话，温西乔还要更讨打。
　　他真的得感谢他那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