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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卖画 周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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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放学铃声对于德崇文而言,并非一天喧嚣的终结,而是另一项重要使命的开始。
他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呼朋引伴地去打球、逛街,或者钻进咖啡馆闲聊,而是拎着那个略显沉重的书包,以及一个小心护在怀里的、鼓鼓囊囊的透明画袋,步履坚定地走向距离学校几百米外的一个固定街头角落。
这里并非繁华的商业中心,但也算得上人来人往。他熟练地找到一个相对空旷又不至于太过碍事的位置,停下脚步。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为他挺拔的身姿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轮廓。
他面无表情,那双清澈的棕色眼眸里却沉淀着某种超越年龄的执拗与坚定。
他放下书包,从画袋里先取出一块洗得干净、略显陈旧的米白色亚麻布,仔细地铺展在身前的地面上,抚平每一个褶皱。然后,他才小心翼翼地从画袋中取出七八幅画作。
这些并非德栾山所有的作品,而是德崇文精心挑选出来的,他认为构图、用色、意境都最为出色的风景画。
他将这些画一幅幅整齐地排列在亚麻布上,如同展示稀世珍宝。剩下的画作则依旧妥善地收在画袋里,拉好拉链,放在手边。
最后,他拿出一个用硬纸板自制的小牌子,上面是用马克笔认真写下的几个大字——“卖画(50一张)”。
他将牌子立在画作旁边,然后自己便直接坐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背靠着身后的墙壁,沉默地开始了今天的“工作”。
这个习惯,他已经雷打不动地保持了整整五年,从他初中一年级开始,直到如今高二。
一千八百多个日子里,无论是酷暑烈日、狂风暴雨,还是严寒冰雪,只要不是极端到无法出门的天气,他都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待上半个多小时。
然而,残酷的现实是,五年过去了,他没有成功卖出去过任何一幅画。
但他从未动摇过。他内心深处有一个近乎固执的信念:这茫茫人海,这偌大世间,总该存在那么一两个拥有慧眼、能够识得他弟弟惊人艺术天赋的人。
他愿意用自己最宝贵的青春时光,日复一日地在这里等待,等待那个或许渺茫、却足以照亮栾山整个人生的“奇迹”。
这行为在外人看来,无疑是极其古怪甚至可笑的。他身上穿着价格不菲的私立学校校服,气质卓然,明显并非出身贫寒。
他完全不必像一个为生计所迫的街头小贩,忍受日晒雨淋和路人的异样目光。他的父母,德柳康和静无瑕,积累下的财富足以让全家几代人躺平享受,挥霍不尽。
他摆摊卖画所得,与他所拥有的零花钱相比,简直是九牛一毛。除了定期给栾山购置最好的画材,以及极其偶尔的特殊情况,他几乎不动用父母给的钱。
他坚持用这种看似最“笨拙”、最“低效”的方式,为弟弟的梦想蹚一条可能根本不存在路。
支撑他这一切的,并非利益,而是一种深沉到近乎偏执的责任感,以及那份对弟弟毫无保留、倾尽所有的爱。他从不觉得这有什么委屈,也从未有过半分怨言。
每一次铺开画布,每一次坐下等待,他心中充盈的并非对销售的期待,而是一种虔诚的祈愿——祈愿有人能为他弟弟的才华驻足片刻,哪怕只是投来一丝欣赏的目光。
有时,确实会有行人被画作独特的风格吸引,停下脚步看上个几秒,但最终总是摇摇头,或者露出不解的神情,匆匆离去。他甚至能听到一些细碎的议论:
“这学生怎么回事?”
“离家出走吗?”
“画得什么啊,看不懂…”
“穿得挺好,干嘛在这摆摊,博眼球吧?”
偶尔还会有嫌弃、疑惑甚至轻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但德崇文对这些统统视若无睹,置若罔闻。他的心志坚定如磐石。他始终认为,这是作为哥哥,为弟弟能做的最基本、也最重要的事情之一。
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栾山的天赋被埋没在那间小小的画室里,绝不能让他永远依附于自己、依附于家庭。他渴望外界能有一束光,穿透栾山内心的阴霾,真正认可他的价值,给予他独立行走于世的勇气和资本。
今天的等待似乎格外漫长。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夕阳的角度越来越低。
行人步履匆匆,车流不息,但投向地上那些画作的目光却寥寥无几,更无人驻足,仿佛他和他的画,只是这喧嚣街角一个无声的、被彻底忽略的背景板。
德崇文抬起头,眯起眼睛望向天空中西斜的太阳。
阳光有些刺眼,但他却固执地望着,任由光芒洒满他英俊却带着一丝疲惫的脸庞。他在心中无声地呐喊,那份深切的期盼再次汹涌而来:栾山,你看到了吗?这外面的阳光多么灿烂,世界多么广阔。哥哥多么希望,有一天你能独自勇敢地走出来,不再畏惧,不再依赖,就像任何一个正常的十六岁少年那样,在这阳光下自由奔跑,在学校里和同龄人一起学习、成长、交朋友,尽情地去感受、去拥抱这个虽然有时残酷但也无比美丽的世界。你的才华,值得被所有人看见。
他低下头,习惯性地看了一眼左手腕上那枚低调却价值不菲的劳力士日志型腕表。
时间已经过去快半个小时了,依旧一无所获。他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再等最后五分钟,如果还是没有人,就收摊回家。栾山还在家里等着他。
然而,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希望,准备开始收拾东西的时候,一道阴影忽然笼罩了他面前的一幅画。
那并非匆忙走过的行人的转瞬即逝的影子,而是稳定地、清晰地停驻在了那里。
德崇文的视线下意识地循着阴影来源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根打磨得极其光滑、泛着温润光泽的深色木质手杖,杖头是简洁的银质包边,此刻正稳稳地杵在他铺开的亚麻布边缘,那幅最为显眼的雪山草原星空画之前。
他的心猛地一跳,几乎是屏住呼吸,沿着那根手杖缓缓抬起头。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气质非凡的中年男人。
他身着一件剪裁合体、质料考究的黑色英伦长风衣,即便在傍晚的微风中衣摆也保持着优雅的垂坠感,风衣里面是一件熨帖的纯白色衬衫,领口挺括。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衬衫胸口的上衣口袋里,别着一枚镶着金边、链条精致的灰色石英怀表,表盖似乎合着,却无声地彰显着一种复古的格调与时间的沉淀感。
他头戴一顶同色的软呢鸭舌帽,帽檐在他脸上投下些许阴影,却遮不住那份由内而外散发出的温文尔雅与沉稳持重。
男人的手搭在拐杖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且纤细,皮肤细腻却带着一种历经岁月与艺术浸染的独特质感,仿佛这双手天生就是为了执笔挥毫而生。
他的面部轮廓瘦长,肤色是经常户外写生的人特有的微黄,戴着一副半黑框的长方形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深邃而平和。他的五官单看或许并不算极为出色,但组合在一起,却给人一种极度舒适、信服且充满智慧的感觉。
他的嘴角天然地微微上扬,挂着一抹似有似无、温和而洞察一切的微笑。
男人的目光先是极快地在德崇文手腕上的表扫过,似乎确认了什么,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劳力士?”
他问道,语气像是随口确认,而非质疑。
德崇文怔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但他此刻更关心的是画,于是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问道。
“怎么了大叔?您……要看看这些画么?”
他小心翼翼地用了敬语,心脏因为期待而微微加速跳动。
男人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他的目光又落回了德崇文身上的校服,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语调问道。
“学生?”
德崇文再次点头,目光紧紧追随着男人的表情,试图从中读出任何一丝对画的兴趣。
男人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加深了些许,他微微俯身,目光重新落回德崇文手腕上的表,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却毫无冒犯之意。
“你能戴得起劳力士,那家里肯定很有钱吧?”他顿了顿,问出了那个几乎所有路过的人都会有的疑惑,却问得格外认真,“为什么还要每天在这里,风吹日晒地摆摊卖画呢?这些画……对你来说,很重要么?”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德崇文心中那扇紧闭的情感闸门。五年来积压的期盼、委屈、坚持以及那份深沉的守护之爱,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凝聚了弟弟无数心血的画作,轻轻地、沉重地叹了口气,再抬起头时,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已经蒙上了一层复杂的水光,有无奈,有心酸,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些画……”他的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有些沙哑,“……都是我弟弟画的”。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需要积蓄一些力量才能继续说下去。
“他的情况……有些特殊……很特殊。他很多事情都没法独立完成,很依赖我……可能,这辈子都需要人照顾。”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易察觉的心疼,“而他唯一的爱好,唯一能让他感到快乐和存在价值的事情……就是画画。他几乎把所有的时间、所有的情感都倾注在了这里面”。
德崇文的目光扫过地上的每一幅画,眼神温柔得像是在看自己最珍视的宝贝。
“我希望……我真的很希望……他有一天,能够不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弟弟,不再只是一个被困在家里的病人。我希望他的才华能被看见,希望他能够成为一名真正的、在全世界面前抛头露面的……杰出的艺术家。他值得拥有那样的人生舞台!”
说到最后,他的情绪明显激动起来,声音也提高了些许,带着一种近乎祈求的真诚,他猛地看向眼前的男人,眼神灼灼,充满了最后的、孤注一掷般的期望。
“所以……先生!请您……请您好好看看这些画吧!我求求您了!我弟弟……他画画真的画的特别好!他真的很有天赋!您看看就知道了!”
他一口气说完,胸腔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目光死死地盯着男人,仿佛对方是他溺水时能抓到的最后一根浮木。
听完德崇文这番发自肺腑、甚至带着卑微乞求的倾诉,男人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那抹温和的微笑似乎变得更加深邃了些,眼神中也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欣慰与了然。
他并没有立刻去评价画作,而是轻轻地说出了一句看似漫不经心,却足以在德崇文心中掀起滔天巨浪的话。
“我也是画家”。
这五个字,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德崇文所有的感官!他几乎是触电般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由于动作过猛,甚至带起了一阵微风,吹动了地上的画纸边缘。
“您……您是画家!?”
德崇文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突如其来的巨大希望而猛地拔高,甚至带上了明显的颤抖。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气质卓然的中年男人,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腔!
五年了!他等了整整五年!难道今天……今天终于让他等到了吗?那个能看懂弟弟艺术语言的、真正的知音?!
巨大的惊喜和期盼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让他一时间甚至有些手足无措,只是用那双瞬间被点亮、闪烁着近乎狂热光芒的眼睛,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
男人看着德崇文如此剧烈的反应,并没有惊讶,只是伸出手,轻轻扶了扶头上的鸭舌帽,再次微笑着,语气依旧波澜不惊,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是啊,我是一名画家。而且还出过不少作品,办过一些画展。我的一些画作……嗯,甚至有幸上过一些国际舞台,抛头露面过,也侥幸斩获过几个奖项……”
然而,他的话再次被激动万分的德崇文打断了!德崇文此刻根本无暇去细听对方辉煌的履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画家”这个身份以及对方话语中透露出的“国际舞台”这几个字上!这简直比他梦想中的“贵人”还要“贵”!
“太好了!这真是……太好了!”德崇文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他猛地指向地上的画,声音因为兴奋而发颤,“先生!请您!请您一定要好好看看这些画!这些画全都是我弟弟画的!您拥有如此高的艺术造诣和鉴赏眼光,您一定能看懂他的!您一定能看出他画里面蕴含的东西的!求您了!”
他的语气急切而真诚,仿佛生怕晚一秒钟,这个机会就会溜走。
男人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弟弟而被巨大喜悦冲击得有些失态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与赞许。他并没有因为话被打断而不悦,反而顺从地点了点头,目光终于正式地、专注地投向了脚下那些铺开的画作。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幅画,最终,停留在了德崇文最初铺在最中央、也是他自己认为弟弟画得最好的那幅《雪山草原星空图》上。
他没有立刻发表评论,而是不慌不忙地从风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副洁白的棉质手套,仔细地戴好。然后,他将那根精致的木质手杖轻轻靠放在墙边,动作优雅地慢慢蹲下身来,甚至为了方便仔细观赏,他单膝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毫不在意看似昂贵的衣物可能会被弄脏。
德崇文屏住呼吸,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紧张万分地看着男人的一举一动,仿佛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
男人伸出戴着白手套的、修长的手指,极其轻柔地、近乎虔诚地拂过那幅画的边缘,然后,目光深深地沉浸了进去。
这幅《雪山草原星空图》,描绘的是一种极致的、震撼人心的壮阔与宁静。画面的远景,是连绵起伏、巍峨耸立的雪山群峰,山巅覆盖着皑皑白雪,在夕阳的映照下,呈现出一种冰冷而圣洁的银色光辉,山峰尖锐凌厉的线条刺破苍穹,展现出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与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中景是一片广袤无垠、仿佛延伸至世界尽头的草原。草色并非单一的绿,而是用了极其细腻丰富的笔触和色彩,描绘出深绿、黄绿、金棕甚至淡紫色的过渡,仿佛有风正吹过草原,掀起层层叠叠的、不同色彩的草浪,充满了动感与生命力。
草原之上,零星点缀着几座洁白的蒙古包,炊烟袅袅升起,为这幅壮阔的画卷增添了一丝人间烟火气的温暖与静谧。
而画面的上方,占据了将近一半篇幅的,是浩瀚无垠、璀璨夺目的星空。深蓝色的天幕如同最柔软的天鹅绒,上面洒满了密密麻麻、大小不一的星辰。银河如同一条波光粼粼的、乳白色的巨大河流,横贯天际,气势磅礴。每一颗星星似乎都被精心描绘,闪烁着冷冽而神秘的光芒,有的明亮如钻,有的微弱如尘,共同编织出一个梦幻迷离、深邃遥远的宇宙图景。
星空与雪山草原的连接处,光线处理得浑然天成,仿佛能让人感受到高原之上那稀薄清冷的空气,以及那种远离尘嚣、万籁俱寂的永恒宁静。
整幅画构图宏大,层次分明,细节惊人,对光影和色彩的把握堪称精妙绝伦。更难得的是,画作中灌注了一种强烈的情感,一种对自然伟力的敬畏,对浩瀚宇宙的向往,以及一种深藏在壮丽景色下的、孤独却充满生命力的灵魂呐喊。
男人的手指极其缓慢地拂过画面上每一个精彩的细节,雪山锋利的棱线、草原上摇曳的草叶、蒙古包细致的纹路、星空中那复杂而富有层次的星云……他在一些笔触特别大胆传神、用色特别精妙动人的地方,甚至会停留许久,指尖微微颤动,仿佛在透过画纸,与作画者进行一场无声的灵魂交流。
他就这样跪在那里,静静地、专注地欣赏了足足有好几分钟。周围喧嚣的车流人声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他嘴角那抹最初的微笑,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变得愈发深邃、愈发欣慰,甚至带上了一种发现瑰宝般的惊喜与激赏。
德崇文站在一旁,紧张得手心都在冒汗,大气不敢出,只是用充满期盼和焦灼的目光死死盯着男人的每一个细微表情,试图从中解读出审判的结果。
终于,男人缓缓地、似乎带着一丝不舍地收回了流连在画作上的目光。他小心翼翼地用双手,如同捧起一件易碎的绝世珍宝般,将那幅《雪山草原星空图》从地上拿了起来。然后,他摘下手套,仔细地放回口袋,右手拿起靠在墙边的手杖,缓缓地站起身。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德崇文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有惊叹,有赞赏,有喜悦,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性和肯定。
“年轻人,”他微笑着说,目光再次掠过手中的画,“如果你的弟弟,真的如你所说,没有接受过任何专业或者系统性的美术训练,完全凭借本能和热爱就能画到这种程度的话……”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用词,然后清晰而肯定地说道。
“那么,他的艺术天赋……极高。甚至可以说……”他的目光变得极其认真,一字一句地,“……在我之上。”
“……!!!”
这句话,如同世界上最响亮的钟声,猛地撞进德崇文的耳膜,直抵心灵最深处!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嗡”的一声,仿佛有无数烟花在其中轰然炸开!血液疯狂地涌上头顶,又迅速地回落,带来一阵剧烈的眩晕感和不真实的狂喜!
他……他听到了什么?一个上过国际舞台、获得过奖项的知名画家……亲口承认他弟弟的天赋……甚至在他之上?!
五年的坚持,五年的等待,五年的期盼与失落……在这一刻,仿佛全都拥有了意义!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和激动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他!他感觉自己的眼眶猛地一热,视线瞬间变得模糊起来!
“太……太好了!!”德崇文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彻底变了调,带着明显的哭腔和颤抖,他几乎要语无伦次,“终于……终于有人……终于有人认可我弟弟的才华了!先生!您……您简直就是……简直就是他的恩人!是他的贵人啊!谢谢您!真的太谢谢您了!!”
他激动得手足无措,只能反复地说着感谢的话,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他感觉胸腔里被一种滚烫的、名为希望的情绪填得满满的,几乎要爆炸开来!
站在他面前的男人,依旧面带那种波澜不惊、却包容一切的温和微笑,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将手中那幅珍贵的画作,轻轻递向德崇文。
“这幅画,”他语气平和却坚定地说,“我要了”。
然后,他看着德崇文激动到难以自持的脸,继续说道。
“回去告诉你弟弟,他是个天才。一个被上天眷顾的、真正的天才。他的笔触里有灵魂,有天地。我相信,只要他坚持下去,他的名字,迟早有一天会响彻世界艺术的舞台,会被无数人铭记和敬仰。”他的目光中充满了鼓励和确信,“请他自己,也一定要坚信这一点”。
这番话,如同最甘美的琼浆,彻底浇灌了德崇文干涸已久的心田。他几乎是颤抖着接过那幅画,仿佛接过了一份无比沉重的、关于弟弟未来的承诺和肯定。
巨大的感激之情汹涌澎湃,德崇文连忙将手中的画小心地放回地上,然后猛地向前一步,激动万分地伸出双手,一把紧紧握住了男人的左手!他的力道很大,仿佛生怕对方会消失一样。
“谢谢您!谢谢您!真的谢谢您!”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声音哽咽,表情因为巨大的喜悦而显得有些失控,“我……我和我弟弟……对您感激不尽!真的!无以为报!请问……请问我该怎么称呼您?您一定要告诉我您的名字!”
男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举动弄得微微一愣,随即失笑。
他并没有抽回手,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语气淡然却带着一种超脱物外的豁达。
“我叫什么,并不重要。名字只是一个人存在于这世间的一个符号。像我这样的老一辈艺术家,终将是要淡出历史舞台,归于平凡的。未来是属于你们的,是属于像你弟弟这样拥有无限想象力、无限可能性的年轻人的。你们这些年轻人,才是艺术世界真正的未来和希望”。
“那不行啊!先生!”德崇文急切地反驳,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我必须让我弟弟知道!第一个如此认可他、赏识他、给予他这么大肯定的人,是一位多么伟大、多么了不起的艺术家!这对他会是巨大的鼓舞!”
男人再次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云淡风轻。
“伟大?了不起?不,年轻人,你谬赞了。我并非什么伟大的艺术家,不过是芸芸众生中,一个恰好拿起画笔、画下了一些所思所想的普通人罢了,真的没什么特别的”。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地上那幅画,眼神变得悠远而充满期待。
“我只是,通过这幅画,清晰地看到了你弟弟那颗璀璨的艺术灵魂,看到了他那充满了光辉和无限希望的前途与未来。告诉他,不要放弃画画,无论如何,都要继续热爱下去,坚持下去。艺术拥有神奇的力量,它能带他去往一个他自己都未曾想象过的、广阔而辉煌的平台和高度。那才是最重要的”。
说着,他温和而坚定地抽回了被德崇文紧紧握住的手。然后,他从容地从英伦风衣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皮质的、看起来颇有年头的经典款钱包。
他看也没看,直接从里面抽出了一沓崭新的百元钞票,看厚度,显然远远超过了五十元。
他拉起德崇文的手,不由分说地,将那一千块钱稳稳地塞进了他的手里。
手心传来纸币崭新的触感和厚度,德崇文顿时愣在了原地,仿佛被烫到一样。惊喜、错愕、不解……种种情绪瞬间涌上心头。他看看手里的钱,又看看眼前微笑的男人,结结巴巴地问道。
“先……先生?您……您这是……是要把这些画都买走么?”
看到如此多的钱,他下意识地以为对方是要包下他今天带来的所有画作。
男人闻言,笑着摇了摇头,用右手中的拐杖轻轻指了指被德崇文放回地上的那幅《雪山草原星空图》,语气清晰地说道。
“不是。我就买这一张,就刚才我递给你的那一张”。
德崇文一听,立刻像是被惊醒一般,猛地将手里那沓烫手的钞票递回到男人面前,连连摇头拒绝,语气急切而真诚。
“不行不行不行!先生!这绝对不行!我怎么能收您这么多钱啊!我这一幅画明明标价只要五十块!而且……而且您是我弟弟的贵人啊!是知音!这幅画……这幅画我白送给您都是应该的!是我和弟弟的荣幸!这么多钱我真的不能要!”
看着眼前这个家境优渥、却为了弟弟甘愿在街头摆摊,此刻又表现得如此单纯、诚实、不贪图利益的年轻人,男人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深邃和欣慰了,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感慨。
“没关系的,年轻人,拿去吧。”他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长辈般的温和与肯定,“我知道,你家不缺这点钱。同样,我家也不缺这一两千块钱。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和深邃,直直看进德崇文的心里。
“你的弟弟缺。但他缺的不是钱,他缺的是来自真正同道中人、来自前辈的、这份毫无保留的认可和鼓励!这份认可,远比金钱更能滋养他的艺术生命,更能给他走下去的勇气和信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德崇文身上价值不菲的校服和手腕上的名表,语气中充满了赞赏。
“而且,你,作为一个家境如此优越的年轻人,能够完全放下所谓的脸面和身段,数年如一日地在这街边,为你弟弟的梦想默默坚守,这份作为哥哥的责任感、这份深沉的兄弟情谊、这份超越物质的思想觉悟……令我非常感动,也非常认可”。
他将德崇文递还钞票的手轻轻推了回去,语气郑重。
“这两千块钱,一半,是给你弟弟的,算是我对他才华的一点微不足道的赞助和鼓励;另一半,是给你的,算是我对你这份难得可贵的坚持和守护,表示的一点心意和敬意。请务必收下”。
这番话,说得如此诚恳,如此在情在理,如此掷地有声,彻底击穿了德崇文所有的心理防线。他不再犹豫,也不再推辞。他看着男人真诚而充满力量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再次发热。
“谢谢您……先生……真的……太感谢您了!”
他声音哽咽地说着,小心翼翼地将那两千块钱仔细地堆叠好,无比珍重地放进了自己书包最内侧的夹层里,仿佛那不是钱,而是一份沉甸甸的、无比珍贵的认可和嘱托。
放好钱后,他转过身,对着男人,深深地、标准地鞠了三个躬!每一个鞠躬都充满了无尽的感激和敬意。
“谢谢您!谢谢您!谢谢您!”
他一遍遍地说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表达内心汹涌澎湃的谢意。这是他近些年来,第一次如此激动,如此开心,如此充满希望!
男人看着他如此郑重的感谢,只是宽容地笑了笑,摆摆手道。
“不用这么客气,年轻人。”他顿了顿,用拐杖示意了一下地上的画,“现在,可以麻烦你帮我把这幅画捡起来一下吗?”
“当然!当然可以!”
德崇文连忙应声,几乎是扑过去般,极其小心地将那幅《雪山草原星空图》从地上捧起来,如同捧着无价之宝,然后郑重地、双手递到了男人的手中。
男人接过画,再次低头欣赏了几眼画面上那壮丽的星空和草原,嘴角噙着满足而欣慰的微笑,轻声感叹道。
“哎呀……看来我们艺术界,沉寂了这么久,终于又要迎来一颗璀璨夺目、冉冉升起的新星了,真是令人期待啊……”
说完这句话,他抬起头,对德崇文说道。
“从今往后,只要我有时间,每天都会来你这里,买一幅你弟弟的画。今天,就先买这一张。我们明天再见”。
他对着德崇文微微颔首,转身便准备离开。
“先生!请等一下!”
德崇文见状,急忙开口叫住了他。
男人脚步一顿,停了下来,却没有立刻回头。
德崇文快步上前,语气急切地说道。
“先生!我们……我们留个联系方式吧!电话号码或者微信都可以!这样……这样我好联系您!也方便我弟弟以后……万一有什么问题,可以向您请教!”
男人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才缓缓回过头来。夕阳的金光从他身后照射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神秘的光晕。他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温和而莫测的微笑,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了,年轻人,你不用联系我。我们只需要像今天这样,每天在这里,简单地聊上几分钟,就足够了。纯粹一点,更好。”他摊了摊空着的左手,示意自己并未携带手机,“而且,我今天也没带那些东西”。
他的目光变得柔和而深远,仿佛能看透德崇文的心思。
“现在,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想着怎么联系我。而是……”他抬手指了指德崇文家的方向,“赶紧回家去,陪你的弟弟。现在,此刻,最需要你的人是他。去把这个好消息带给他吧,这比什么都重要”。
德崇文闻言,心中虽仍有万分不舍和许多疑问,却也被这番话触动。他再次急切地问道。
“那……那至少请问先生……我该怎么称呼您?我总得知道您的名字啊!”
男人看着他焦急又认真的模样,不由得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意味深长。他沉吟了片刻,然后用一种轻松而略带调侃的语气说道。
“称呼么……就叫我‘先生’吧。这个称呼,挺好”。
说完,他不再给德崇文任何追问的机会,转过身,拄着那根光滑的木质手杖,拿着那幅珍贵的画作,步伐稳健而从容地,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
他的背影很快变得模糊,最终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德崇文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男人消失的方向,久久无法回神。内心巨大的狂喜、激动、感激以及一丝淡淡的不真实感,交织在一起,冲击着他的感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猛地想起来什么,连忙重新坐回地上,从书包里拿出那崭新的两千块钱,仔细地摩挲、确认。
是真的,这一切都不是梦。
他又立刻掏出手机,迫不及待地开始在网上搜索当代知名的艺术家、画家,翻看着他们的照片和简介,心脏因为期盼而怦怦直跳。
他急切地想要确认那位“先生”的身份,想要知道究竟是怎样一位大家认可了他的弟弟。
然而,他翻找了半天,浏览了许多知名的、非知名的艺术家资料,却始终没有找到一张照片能与刚才那位气质非凡、儒雅沉稳的中年男人对上号。
那张脸,似乎是陌生的,并未出现在公众视野之中。
一股淡淡的失落悄然浮上心头,但很快就被更大的喜悦和希望所冲散。他转念一想,那位先生如此淡泊名利,连名字都不肯透露,想必是一位真正潜心艺术、不屑于虚名的隐世大家。
更何况,他愿意花重金买下栾山的画,并且给出了那样高、那样肯定的评价,这本身就已经足够了!这已经是一个梦幻般的、最好的开始了!这证明了栾山的才华,是真正能被顶尖专业人士所看见、所赏识的!
想到这里,德崇文的脸上再次绽放出灿烂的、充满希望的笑容。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发现不知不觉间,夕阳已经几乎完全沉入了地平线。西边的天空燃烧着大片大片的、绚烂无比的晚霞,如同打翻的调色盘,将整个世界渲染得瑰丽而悲壮,又充满希望。
而那位“先生”离开的方向,正好是夕阳沉落的方向。德崇文极目远眺,恍惚间,仿佛看到那个挺拔儒雅的身影,正迎着漫天霞光,一步步走向落日深处。
他的身影在璀璨的光辉中显得有些朦胧,有些不真实,仿佛他本身就是这样一位燃烧自己、不惜一切也要照亮后辈天赋与前途的、无私而伟大的“前辈”。
他用他的认可和购买,为德栾山那本就该光明万丈、前途无量的艺术之路,投下了第一束最耀眼、最至关重要的光芒。
看着眼前这壮美得令人心醉又心碎的夕阳景象,德崇文的眼中浮现出的,却全是刚才那位先生儒雅温和的微笑、深邃洞察的眼神,以及他最后转身离开时那从容而神秘的背影。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感激之情再次充盈了他的心胸。他望着西方,望着那片燃烧的天空,嘴角情不自禁地向上扬起,露出一抹无比明亮、充满希望的笑容。
他低声地、虔诚地、仿佛许愿般喃喃自语。
“谢谢您……先生。真的,非常感谢您。您今天……给我的弟弟带来的,是足以照亮他整个人生的光明和希望”。
然而,此刻沉浸在巨大喜悦中的德崇文或许还没有完全意识到:真正带给德栾山光明的,并非今天这位偶然出现的“先生”的认可。真正持续不断地、毫无保留地燃烧自己、照亮弟弟前路的,是十一年来他日复一日、极尽所能的照顾与关爱;是五年来,他风雨无阻、放下所有身段和脸面,在街边固执守候的责任、坚持与无比珍贵的兄弟之爱。
机会和运气,或许总是更青睐那些早已做好了充分准备,并且愿意为之付出长期不懈努力的人。而德崇文,无疑就是那个为弟弟的梦想,默默准备和坚持了最久的人。
他迅速而小心地收拾好地上剩下的画作,装入画袋,背起书包。
内心的激动和喜悦让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想要立刻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栾山!他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去等公交车,而是罕见地伸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坐进车里,他依旧紧紧地将那个装画的袋子抱在怀里。明明只是少了一幅画,重量减轻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但他却感觉整个袋子,连同他自己的身心,都变得异常轻盈,仿佛卸下了积压五年的一座大山!
他的脸上,洋溢着这五年来从未有过的、灿烂而轻松的笑容,眼底闪烁着对未来充满无限期盼的光芒。因为他知道,他即将带回家的,不仅仅是两千块钱,更是一个足以让弟弟重燃生命热情、看见自身价值的、无比珍贵的,好消息。
车轮飞驰,载着他和那份沉甸甸的希望,向着家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