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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红颜料”   周日清 ...

  •   周日清晨六点,天色却被一层厚重的阴霾与灰云严密笼罩,透不出半分曦光,整个世界仿佛被浸泡在一种沉闷的、了无生气的灰调之中。
      德崇文已然醒来,生物钟精准得如同刻入骨髓。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没有惊动这栋巨大别墅里尚存的宁静。
      厨房里很快响起细微的、有条不紊的声响。他熟练地煎着两块顶级的神户和牛牛排,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肉质呈现出完美的粉红色。面包机弹出烤得焦香酥脆的全麦面包片。
      他仔细地将食物分装两份,唯一的不同是:他自己的那份,面包旁配了一小碟深紫色的蓝莓酱和一杯温热的牛奶;而给弟弟的那份,则是鲜红的草莓酱和一杯清澈的苹果汁,十余年来的细心观察,让他对德栾山所有的喜好与禁忌了如指掌。
      他先端着自己那份快速吃完,补充一早上的能量。随后,他端着为德栾山准备的餐盘,步履轻缓地踏上二楼。
      推开那扇虚掩的卧室门,室内依旧弥漫着熟悉的颜料与松节油的气息,混杂着德栾山身上那股独特的、带着点甜味的体香。
      窗帘并未完全拉拢,灰白的光线渗入,勾勒出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
      德栾山还在熟睡,呼吸清浅而均匀。
      他侧躺着,怀里紧紧搂着一个几乎与他等身的柔软抱枕。这个习惯始于他们分床睡之后。
      童年时,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德栾山唯有蜷缩在哥哥温暖的怀抱里才能安眠。
      上了初中,德崇文认为兄弟俩继续同床不妥,父母便寻来了这个替代品。
      抱枕已经换过三个,但每一个都被德栾山倾注了全部的情感依赖,在无数个黑夜与雷雨交加的夜晚,被他当作哥哥的化身,用以慰藉那颗惶惑不安的心。
      德崇文的目光柔化下来,他将餐盘轻轻放在床头柜上,那上面已然堆叠了不少画纸,无一例外都是他的各种姿态的素描。
      他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春日最和煦的微风,生怕惊扰了弟弟的梦境。
      “栾山,该起来吃饭了”。
      床上的人儿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像只被扰了清梦的猫咪,非但没醒,反而将怀里的抱枕搂得更紧,脸颊无意识地在柔软的面料上蹭了蹭,意识模糊地喃喃。
      “…哥…我再睡会儿…困…”
      这依赖般的咕哝让德崇文的心软成一滩水。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致宠溺的弧度,从善如流地低声道。
      “好,那你先睡着,早饭我就放在床头桌上了,你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他细心地将餐盘往里面推了推,确保不会被打翻,又驻足凝视了片刻弟弟恬静的睡颜,听着那平稳令人安心的呼吸声,这才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他下楼准备清洗自己的餐具,正好在玄关处碰到了穿戴整齐准备出门的父母。
      德柳康一身笔挺的西装,静无瑕则是优雅的套裙,显然是有正事。
      “爸,妈,这么早出去?”
      德崇文一边走向厨房水槽一边问道。
      德柳康整理着袖口,语气沉稳却带着一丝忙碌。
      “嗯,工作上临时有点事,得去处理半天”。
      静无瑕接过话茬,笑容还是那么的温柔。
      “崇文,下午我们回来,晚上咱们在家搞个家庭聚餐,食材我都买好放冰箱了。你厨艺好,到时候给妈妈打打下手,露一手?”
      十余年来,为了能更好地照顾德栾山的饮食,德崇文早已练就了一手不输酒店大厨的好手艺。他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
      “好啊,没问题”。
      父母欣慰地笑了笑,相继出门。很快,车库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渐行渐远。
      德崇文洗好碗筷,走到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阴霾沉沉压着天际,雾霭弥漫,能见度极低,连院中的花草都显得无精打采。
      他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原本计划今天若是天气晴好,就推着栾山去附近那个他偷偷画过很多次的小公园实地走走看看,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现在看来,这个小小的愿望又落空了。
      正当他转身准备去洗漱时,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被环境噪音吞没的压抑呻吟声,如同最尖锐的细针,猝然刺破二楼传来的寂静。
      是栾山!
      德崇文全身的神经瞬间绷紧!他对弟弟的一切声响都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感知力。这声音绝不是刚睡醒的慵懒呓语,而是痛苦的挣扎!
      “栾山!”
      他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停止跳动,所有念头瞬间被恐慌席卷。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猎豹,猛地冲向楼梯,一步三阶地狂奔而上,心里疯狂地祈祷着:不要出事,千万不要出事!
      昨天评估的好结果难道只是昙花一现吗?
      “砰”的一声,他几乎是撞开了德栾山卧室的房门。
      眼前的景象瞬间将他所有的侥幸心理击得粉碎,心沉到了谷底。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德栾山不再安然蜷缩,而是像一只被无形巨手扼住咽喉的受伤幼兽,在床上痛苦地翻滚挣扎。
      他双手死死抠着自己的太阳穴,指甲几乎要陷进皮肉,身体剧烈地颤抖、蜷缩,仿佛正徒劳地抵抗着某种从内部吞噬他的可怕力量。
      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发出断断续续的、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呻吟。
      德崇文一眼就认出,这是栾山心理问题发作时最糟糕的状态,严重的幻视与幻听正在疯狂折磨他。
      他仿佛能看到弟弟眼前正不断闪现着父母和自己惨死的、血淋淋的虚构画面,而他的脑海里,此刻定然充斥着那些折磨了他十几年、刻薄恶毒如同跗骨之蛆的声音:
      “你真没用!”
      “你就是个废物!”
      “是你拖累了德崇文!”
      “你就不应该出生于这个世界上!”
      “只会画画的人一无是处!”
      “没人会认可你!”
      “没人会心疼你!”
      这些声音,如同最锋利的冰锥,一遍遍凿击着他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
      他的体弱多病,很大程度上正是这经年累月的心理酷刑所带来的躯体化表现。
      德栾山的呼吸急促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心跳快得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单薄的胸膛里蹦出来。
      他全身筛糠般颤抖,痛苦的呻吟逐渐变为破碎的呜咽,每一丝声响都充满了极致的绝望,狠狠凌迟着德崇文的心。
      “栾山!栾山!看着我!是哥哥!”
      德崇文强压下喉头的哽塞,声音因极度的心疼而抑制不住地颤抖。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床边,试图像以往无数次那样,用声音和触摸将弟弟从可怕的幻境中拉回。
      然而,听到他的声音,德栾山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到了大床的最角落,整个人几乎要嵌进墙壁里。
      他抬起头看向德崇文,那双平日里盛满依赖和星光的眼眸,此刻却被巨大的恐惧、退缩、自卑、破碎和极致的痛苦所充斥。
      他疯狂地摇着头,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细弱蚊蚋却充满惊惧。
      “别…别过来…不要…不要过来…”
      他害怕。
      害怕此刻失控的、肮脏的、被恶魔占据的自己,会玷污甚至伤害到他心目中如太阳般完美温暖的哥哥。
      但德崇文哪里会在乎这些?
      他经历过太多次这样的场景,深知此刻弟弟最需要的恰恰是他。他无视那恐惧的眼神和拒绝的话语,继续放缓声音,极尽温柔地呼唤着他的名字,一步步靠近。
      “栾山,不怕,是哥哥…看看我,没事的…”
      他自己甚至都未曾察觉,因为那撕心裂肺的心疼,他的眼尾已然泛起骇人的红晕,靠近的身体也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可他依旧义无反顾,向着那片失控的风暴中心伸出手,试图拥抱他那正在沉沦的弟弟。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德栾山手臂的瞬间。
      “别过来!!!”
      德栾山猛地爆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几乎不似人声的尖叫,那声音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和绝望的抗拒。
      与此同时,一股完全不该属于他这虚弱身体的、近乎野蛮的力量猛然迸发出来!他双手狠狠推向德崇文的胸膛!
      德崇文猝不及防,被这股巨大的力量推得猛地向后踉跄,脚下被散落的画纸一绊,整个人彻底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后脑勺甚至“咚”的一声磕在了坚实的地板上,一阵剧烈的钝痛和瞬间的眩晕猛然袭来!
      但他根本无暇顾及自己。
      几乎是摔倒的同一秒,他就忍着剧痛和眩晕手忙脚乱地试图撑起身体,目光死死锁住床上的德栾山,只想再次靠近他,安抚他。
      而此时的德栾山,因为猛地向后缩退,身体一下子撞到了床头柜!
      “哗啦——!!!”
      一声刺耳的脆响炸开!
      放在床头柜上的那份早餐,盛着牛排、面包、草莓酱和苹果汁的碗碟,被猛地撞翻在地,瞬间摔得粉碎!
      瓷片四溅,汁液、酱料和食物狼藉地泼洒在浅色的地毯上和散落的画纸上。
      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碎裂声,仿佛成了压垮德栾山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猛地低下头,呆滞地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看着那些锋利的、闪烁着寒光的陶瓷碎片。
      幻听与现实的声音在他脑中疯狂交织、轰鸣,将他彻底推向崩溃的深渊。
      “没用…废物…只会添麻烦…去死…”
      他猛地伸出手,颤抖着抓起一块最大最锋利的陶瓷碎片,想也不想,就朝着自己左手腕苍白脆弱的皮肤狠狠割下去!动作决绝而疯狂!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只剩下彻底的绝望和自我毁灭的欲念!
      这不是第一次了。
      在无数个被心魔吞噬的时刻,他都曾试图用这种方式结束痛苦。过去,都被德崇文或父母拼死拦下。
      只有一次,他划破了右手腕,留下了一道至今未褪的、浅短却刺目的疤痕。
      “不!!!栾山!!!”
      德崇文魂飞魄散!所有的疼痛和眩晕瞬间被巨大的惊恐取代!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从地上一跃而起,如同扑向猎物的猛兽,用尽全身力气扑向德栾山!
      “哐当!”
      两人重重地摔倒在柔软的大床上。德崇文用身体死死压住弟弟,一只手铁钳般攥住了德栾山握着瓷片的手腕,另一只手奋力去抢夺那致命的凶器!
      他不敢用尽全力,生怕弟弟虚弱的身躯承受不住,这份克制让争夺变得异常艰难而惊心动魄。
      “松开!栾山!松手!看着我!是哥哥!!!”
      德崇文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用力而嘶哑变形,他一遍又一遍地、近乎绝望地呼唤着弟弟的名字,试图穿透那层厚重的、将他隔绝在外的疯狂屏障。
      “栾山!醒醒!看看我!我是德崇文!!”
      被他死死压在身下的德栾山,仍在拼命挣扎,泪水、汗水混杂在一起,布满了那张痛苦到扭曲的苍白面孔。他发出困兽般的呜咽,力气大得惊人。
      但在德崇文一声声撕心裂肺、带着哭腔的呼唤中,那疯狂的挣扎,竟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减弱了下来。
      空洞的眼神开始聚焦,剧烈的颤抖逐渐平息。
      德崇文那张写满了惊恐、心疼和决绝的俊脸,终于一点点地、清晰地映入了他模糊的泪眼之中。
      “……哥……?”
      一个极其微弱、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音节,从他干裂的嘴唇中逸出。
      就是这一刻!
      德崇文看准时机,猛地用力,终于将那块染着些许血迹的瓷片从弟弟手中夺了过来,远远扔到房间角落!他几乎是虚脱般地松了半口气,但立刻又紧绷起来。”
      他没有松开压制,而是就着这个姿势,小心翼翼地将浑身瘫软、不再挣扎的德栾山从床上扶抱起来,然后不顾一切地、紧紧地将他整个人拥入自己怀中!
      双臂如同最坚固的枷锁,却又带着无尽的温柔,将弟弟颤抖不已的、冰冷的身体牢牢圈禁在自己的体温和气息之中。
      “没事了…没事了…栾山…一切都过去了…”
      他不断重复着这些苍白却此刻唯一能给出的安慰,声音低沉而颤抖,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一遍遍抚摸着弟弟瘦削的、被冷汗浸透的后背
      “哥在这呢…哥一直在这里…不怕了…”
      怀里的身体先是僵硬,随即,那强撑的最后一丝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彻底软了下来。
      意识彻底回笼,刚才发生的一切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意识到自己又一次失控,又一次让哥哥看到自己最不堪、最丑陋的样子,又一次差点……德栾山巨大的内疚和痛苦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
      他猛地反手紧紧抱住德崇文,将脸深深埋进哥哥温暖而坚实的颈窝,像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发出了压抑已久的、撕心裂肺的痛哭!
      泪水瞬间汹涌而出,滚烫地浸湿了德崇文的衣领。那哭声里充满了无尽的委屈、恐惧、自责和绝望,听得人心肝俱颤。
      “呜……哥……对不起……对不起……我又……我又……”
      他语无伦次地道歉,哭声破碎得令人心碎。
      德崇文感觉到颈间的湿热,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他收紧了手臂,将弟弟抱得更紧,用最温柔、最坚定的声音安抚他。
      “不是你的错……栾山,这不是你的错……是哥没看好你……是哥不好……你不要自责……哭吧,没事,哭出来就好了……把心里的委屈都哭出来,哥陪着你……”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轻柔地拍抚着他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尽惊吓的婴孩。在他的柔声劝慰下,德栾山的哭声渐渐从剧烈的爆发转为持续不断的、令人心疼的抽噎。
      然而,就在情绪似乎稍稍平复的间隙,德栾山突然猛地扭过头,一把推开了德崇文。
      “咳咳……呕——!”
      一大口鲜红的血液毫无预兆地从他口中喷涌而出!如同泼墨般,尽数喷洒在床沿边地板上放着的一幅画上!
      那幅画,已然完成了一大半。
      画中是秋日暖阳下,德崇文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德栾山,在公园金色的银杏叶毯上散步的美好场景。画中的两人,脸上都洋溢着宁静而幸福的微笑,阳光为他们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这是去年秋天,一个难得的好天气里,德崇文硬是哄着劝着,才带他出去的一次短暂放风。德栾山用了很久来描绘这份珍贵的记忆。
      画作原本只差最后的红色点缀,或许是枫叶,或许是夕阳,或许是两人脸上幸福的红晕。
      而现在,那口温热的、刺目的鲜血,猛地泼洒上去,迅速在画纸上晕染开来,肆意漫延,瞬间染红了大半个画面,彻底覆盖了画中两人洋溢着幸福笑容的脸庞。
      那浓稠的、暗红的色泽,在灰白的光线下,诡异地呈现出一种类似“红颜料”的效果,与画作本身的“秋天”主题形成了一种极端残酷、令人心脏骤停的般配。
      “栾山!!!”
      德崇文的心在那一刹那仿佛被千刀万剐!他惊呼一声,立刻再次将咳血后浑身脱力、不断剧烈咳嗽的弟弟紧紧抱住,一只手慌乱却尽量轻柔地拍抚着他的后背,试图止住那令人胆战心惊的咳嗽和可能持续的出血。
      他肩头洁白的睡衣瞬间被溅上的鲜血染红,如同雪地中绽开的红梅,刺目而惨烈。
      万幸,在德崇文不断的安抚下,德栾山剧烈的咳嗽终于慢慢平息下来,只剩下微弱而痛苦的喘息,软软地靠在哥哥怀里,脸色灰败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德崇文稍微松了口气,但心脏依旧狂跳不止。他小心翼翼地将虚弱的弟弟放回枕头上,盖好被子,哑声道。
      “别动,哥收拾一下”。
      他起身,准备处理地上的一片狼藉,摔碎的餐具、泼洒的食物、以及……那幅被鲜血染红的画。
      就在这时,德栾山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声音虚弱却充满了骇然。
      “哥……你的手!”
      德崇文一愣,顺着他的目光抬起自己的右手。
      只见掌心靠近虎口的位置,不知何时被划开了一道不算深却颇长的口子,鲜血正不断地从伤口中渗出,顺着手掌的纹路蜿蜒滴落,在地毯上留下几点暗红的痕迹。
      想必是刚才抢夺瓷片时,被锋利的边缘划伤的。极度的紧张和全部心思都系在弟弟身上,让他竟然完全忽略了自身的疼痛。
      德栾山看到那鲜红的血,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挣扎着就想要下床。
      “对、对不起!哥!我去拿药箱……”
      “别动!”德崇文立刻制止他,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温柔命令,“你好好躺着,不准下来!这点小伤没事,哥自己来处理”。
      他强压下手掌传来的刺痛,先是快速而仔细地将地上的瓷片碎片一一捡起,避免二次伤害,然后用纸巾清理掉食物残渣,又找来湿毛巾尽力擦拭地毯上的污渍。
      最后,他弯下腰,小心地拾起那幅被鲜血玷污的画,看着上面那片触目惊心的红,以及红晕下模糊了的幸福笑脸,他的心脏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
      他将画放在一旁暂时干净的桌面上,动作间,右手渗出的血珠又不小心滴落了两滴在画纸的角落,如同残酷的印章。
      整个过程中,德栾山就那样无力地躺在床上,睁着一双蓄满泪水、写满了无尽内疚和自责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哥哥忙碌的身影,盯着他那只不断渗血的手。
      他想帮忙,却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巨大的无力感和自我厌弃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眼泪再次无声地、汹涌地滑落,浸湿了枕套。
      “不是你的错,栾山,别瞎想。”德崇文甚至不需要回头,就能感受到那几乎要将他灼穿的自责目光,他清理完一切,直起身,语气尽可能地平稳温和,“哥没事,一点小口子”。
      他回到自己房间,取来了家庭医疗箱,然后又回到德栾山的床边。他当着弟弟的面,用碘伏熟练地清洗伤口,药液刺痛伤口让他几不可闻地蹙了下眉,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现,然后他拿出纱布和绷带,动作流畅而专业地为自己进行包扎。
      这些年,因为害怕弟弟不知何时会失控并无意伤到自己,他早已自学并精通了各种急救护理知识。
      包扎好右手,他又拿出干净的湿纸巾,极其轻柔地擦去德栾山嘴角残留的血迹,然后开始仔细检查弟弟的身体,声音低柔。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除了咳嗽,还有没有别的地方疼?手腕疼吗?”
      他仔细查看了弟弟刚才握瓷片的手腕,确认没有新增的伤口。
      在得到德栾山微弱否定的回答后,他又拿来一瓶矿泉水,拧开,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小口,润泽他干涩的嘴唇和喉咙。
      做完这一切,确认弟弟除了虚弱和情绪低落外暂无大碍,德崇文这才真正地、彻底地松了口气,高度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带来一阵强烈的疲惫感。
      他坐在床边,柔声问。
      “栾山,饿不饿?哥再去给你做点吃的?想吃什么都可以”。
      德栾山却只是用力地摇了摇头,将脸偏向另一边,声音带着浓重的、无法散去的哭腔和抽噎。
      “……不想吃……对不起……哥……”
      又是一声道歉,德崇文的心狠狠一酸。
      他没有再强求,只是再次俯下身,轻轻抱了抱弟弟颤抖的肩膀,在他耳边无比坚定地重复。
      “不是你的错,好好休息,不要再想了,哥永远都不会怪你”。
      他替弟弟掖好被角,拿起医疗箱,走到门口,又回头不放心地叮嘱。
      “我就在隔壁,有任何一点点不舒服,立刻叫我,听到没有?”
      德栾山把半张脸埋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红肿的、盛满泪水的眼睛,乖顺地点了点头。
      德崇文这才勉强放心,轻轻带上了房门。
      回到自己整洁却冰冷的卧室,德崇文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他没有开大灯,只是拧亮了书桌上那盏温暖的台灯。
      他坐在书桌前,柔和的灯光笼罩着他,却照不亮他沉重如同窗外阴霾的心情。
      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压抑得令人窒息,正如他此刻晦暗闷堵的胸腔。身体深处,一阵后知后觉的、强烈的战栗终于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让他包扎好的右手也开始微微颤抖。
      他抬起手,看着那洁白的绷带,眼前却不断闪现着弟弟方才失控时那极度痛苦、破碎、令人心碎的模样,闪现着那口刺目的鲜血,闪现着那幅被染红的、象征着短暂欢乐的画作……
      他的眼眶不受控制地再次泛起剧烈的酸涩和红晕,心脏像是被浸泡在酸液里,紧缩着疼痛,但他死死咬住了牙关,硬生生地将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温热液体逼了回去。
      从小,他就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的觉悟。除了出生时的那一声啼哭,整整十七年,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挫折,甚至是面对弟弟无数次在他面前情绪崩溃、自残、游走在生死边缘,他都从未掉过一滴眼泪。
      他强迫自己必须坚强,必须成为一座永不崩塌的山,他要在栾山面前树立一个顶天立地、足以依靠的榜样形象。
      他天真地、固执地相信,只要自己足够强大,足够稳定,终有一天能带领弟弟走出那片无边的心理阴霾,粉碎那些缠绕他的心魔,让他有勇气推开那扇门,去拥抱外面广阔而美好的世界,用他那惊艳绝伦的绘画天赋,去征服一切,赢得应有的尊重和地位。
      他从未,哪怕只有一瞬间,讨厌过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相反,这十一年来的朝夕相处,倾尽所有的照顾与守护,早已让德栾山成为了他生命中最重要、最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他们之间的羁绊,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兄弟情谊,深不见底,密不可分。
      而与此同时,仅一墙之隔。
      德栾山蜷缩在冰冷的被窝里,身体依旧因为之前的爆发和巨大的情绪波动而微微颤抖,但此刻充斥他身心的,是几乎要将他溺毙的自责和内疚。
      他打翻了哥哥精心准备的早餐,他差点又一次伤害了自己,他让哥哥为他受伤流血……他甚至吐了血,弄脏了哥哥的睡衣,玷污了那幅珍贵的画……
      他痛恨这样的自己。
      他无比渴望能早日成为一个独立自主、不依赖任何人、更不会成为任何人累赘的真正男人。可残酷的现实是,他生活的方方面面,从饮食起居到情绪稳定,几乎全都离不开德崇文无微不至的照料。
      他既极度依赖这份温暖,又无比恐惧于这份依赖会成为哥哥一生的拖累和枷锁。
      这种矛盾的、自我撕扯的痛苦,已经纠缠了他近十年。
      他连独自踏出家门的勇气都匮乏,又如何能奢谈脱离家庭、脱离哥哥,去社会上独自闯荡和生活?
      “我不想……成为哥的累赘……”他把脸深深埋进冰冷的枕头里,泪水再次无声地涌出,浸湿了一大片布料,发出痛苦而压抑的呜咽,“我不想……可是……我做不到……”
      他的内心在呐喊,在挣扎,却仿佛被困在一个无形的、透明的茧房里,无论如何冲撞,都无法挣脱。
      而在隔壁房间,德崇文依旧静静地坐在台灯下,凝望着窗外灰暗压抑的天空,仿佛要将所有的沉重和忧虑都看穿。
      他在内心无声地、虔诚地祈祷着,祈祷从今往后的每一天,他的栾山,都能平安、安稳,哪怕只有一点点,也能离幸福更近一些。
      阴霾依旧浓重,笼罩着别墅,也笼罩着两颗紧密相连却又各自承受着巨大苦楚的年轻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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