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宗祠议婚,豺狼窥户 暮春宗祠, ...
-
景祐三年,常州暮春。
杨絮漫天飞落,沾在沈家宗祠朱红的门槛上,香火袅袅,把满殿人的面孔熏得半明半暗。
沈家是本地书香旧族,可惜沈大年一房,人丁稀薄。妻室早亡,只留下一女沈凌枝。没有男丁承祧,按大宋户绝律,在室女可尽数承袭田宅祖产。这本是律法给她的依仗,落在宗族众人眼里,却成了一块炙手肥肉。
沈凌枝立在父亲身侧,月白襦裙,鬓间一支素银梅花簪,是亡母遗物。手里捧着半幅没做完的顾绣,绣的是并蒂莲,丝线却被指尖捻得微微起毛。她方才正在闺中理母亲旧物,便被族中仆妇不由分说请至宗祠,连让她换一身正式礼服的功夫都不曾给。
主位上,大伯沈崇礼捻着胡须,一身儒衫,满面慈和,瞧着便是一副为晚辈殚精竭虑的长者模样。
“大年弟,凌枝侄女。今日聚在此处,不为别的,正是为凌枝的终身。” 他声音温厚,慢悠悠扫过殿内一众族老,“扬州宋盐商,家资巨万,久慕咱们沈家的诗书名望,遣人登门,诚意求娶,愿以厚礼,聘凌枝为正室。”
这话落下来,殿内顿时响起一片艳羡赞叹。
二叔父沈崇义往前倾了倾身子,大掌重重拍在椅扶手上,粗声粗气接上话,眼底的贪意几乎不加掩饰:“真是天大造化!凌枝,你无兄无弟,孤女一个,守着一堆田地又有何用?嫁过去便是锦衣玉食,奴仆环伺,多少士族女子求都求不来!”
他的目光,不住瞟向凌枝腰间悬着的那枚和田玉珏 —— 那是沈家房支的信物,掌此物,便是掌房下田契地册。
坐在女眷席上的三姑母沈婉娘,绢帕轻按唇角,语气听来满是体恤,字字句句却往人心窝上扎:“侄女,女孩子家,年岁不饶人。再蹉跎下去,外头的闲话便要堆成山。宋家这般门第,切莫恃才傲物,白白错过了。”
周遭族老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是为她着想。宗祠香火融融,骨肉亲情,听上去何等动人。
可沈凌枝心里,一寸寸冷下去。
这些年,她看得明白。
父亲沈大年一心科举,常年在外游学坐馆。家中田产,早有族人明里暗里惦记。从前还只是旁敲侧击,如今忽然从天而降一门富贵婚事,来得太过凑巧。
沈大年站在一旁,脊背微微佝偻。他饱读诗书,心性正直,可骨子里逃不开宗族的枷锁。一边是独生爱女,一边是阖族长辈,两手攥得紧紧,指节泛白,只低声劝:“凌枝,你大伯,总是不会害我们。”
这便是父亲。爱她是真,可惧怕族议、看重宗族脸面,亦是真。
沈凌枝微微屈膝行礼,语调依旧恭顺,听不出半分顶撞,可话锋却分毫不让:
“大伯父,既是明媒正娶,六礼齐备。不知婚书草本,可否赐侄女一观?正妻名分、奁产归属,都要白纸黑字写定,方不负宋家诚意,也不负沈家名声。”
一语落地,满堂喧哗骤然静了。
沈崇礼脸上那层宽厚笑意,僵在了眉眼之间。不过一瞬,又淡淡化开:“婚书尚在礼官草拟,何必急在一时。侄女闺阁女子,何必执着文书这些俗物。”
“婚姻大事,便是俗物,也少不得。” 沈凌枝抬眼,目光直直撞过去,“若是名分定不下,聘礼说不清,日后,便是祸端。”
沈崇义当即勃然作色,一拍案几:“好个不知好歹的丫头!长辈做主,哪里轮得到你一个未出阁姑娘掰扯文书!”
“二叔父。” 沈凌枝声音不高,却稳,“律法尚且要看契约,难道宗族嫁娶,反倒不需要凭据?”
沈婉娘脸色沉下来,绢帕死死绞在手心,眼神里掠过一丝怨毒。
殿内气氛瞬间绷紧。方才一团和气的亲情,薄得像窗纸,一戳,便要破。
沈崇礼缓缓坐直身子,不再做那副慈伯模样,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宗族长辈不容置喙的威压,香火落在他半边脸上,另一半浸在阴影里。
“凌枝。你要记清。你是沈家女。”
“应下这门亲事,你便是宋家主母,阖家体面。若是执意忤逆族议,便是忤逆。按族规,革除谱牒,户绝之产,尽数归族。你父女二人,净身出户。”
字字,皆是拿捏。
沈大年浑身一颤,上前拉住女儿的衣袖,眼眶泛红,声音带着哀求:“凌枝…… 莫要再争。为父知道你心思,可我们,惹不起全族啊。”
他疼她,却没有护她的力量。
沈凌枝垂眸,看着父亲布满薄茧的手。那双手,教她读书,教她识律,教她辨善恶,此刻,却只能劝她妥协入局。
满殿族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催促,有看热闹,有贪婪,唯独没有半分真心体恤。
她袖中的手指,慢慢攥紧,绣绷上那朵半成的并蒂莲,被指尖碾断几根丝线。
片刻,她缓缓屈膝,裙裾拂过宗祠冰冷青砖。
“侄女…… 听凭宗族安排。”
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可只有她自己知晓,方才那一瞬间,心底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碎了。
离开宗祠,暮色压下来。
回到闺房,她掩上房门,拔下头上那支母亲留下的银梅花簪。烛火摇曳,她从妆匣最底层,取出一卷抄录的《宋刑统?户婚》,又悄悄将一片从婚帖草稿上撕下的残帛,缝进顾绣绣轴夹层。
外面,廊下传来族人的说笑声,都在庆贺这门 “大好姻缘”。
沈凌枝对着跳动烛火,静静看着那片残帛。
上面的文字含糊暧昧,只写聘沈氏女入宋府,不见 “娶妻” 二字。
哪里是什么良缘。
这是一场,拿她和沈家祖产作价的交易。
而卖她的人,是她血脉相连的族人。就连疼她的父亲,也被捆在礼教人情之中,一步步,将她往深渊送。
窗外杨絮飘入窗棂,落在书卷之上。
少女眼底那点对骨肉亲情的热望,随暮春晚风,一点点凉透。
风暴,才刚刚启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