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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年少心事,无人知情 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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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年少心事,无人知情
四年后的夏天,秋蒽蒽回了一趟老家。
大学毕业了,工作签在了南城,这次回来是收拾一些东西,把房间里剩下的书本和旧物处理掉。妈妈说要搬新家,老房子下个月就要交出去了。她在电话里说"行,我回来收拾一趟",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她坐了六个小时的高铁回来,推开家门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房间已经空了半间。妈妈提前把一些东西搬到了新家,衣柜空了,书架也空了,只剩下一张书桌和那把老椅子孤零零地待在窗边。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落在一层薄薄的灰尘上,空气里有旧书和木质家具的味道。
她站在房间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椅子吱呀响了一声,是以前坐惯了的声音。她转过身,拉开书桌最底下的抽屉。
那个抽屉还在。里面的东西也在。她一件一件地拿出来,《优秀学生名录》、那支缠着蓝色胶带的旧笔、半块发黄的橡皮、蓝色卡片、鞋盒、日记本。它们躺在她的手心里,跟四年前一模一样,只是更旧了一些。纸张的边缘更卷了,胶带的颜色更淡了,鞋盒的角落被压出了一个凹陷。
她把它们放在桌面上,看着那堆东西。
四年了。她在南城读了四年书,学了一个跟高中完全不同的专业,交了一些新朋友,谈过一段很短的感情。她认识了新的城市、新的街道、新的咖啡馆,生活轨道从一条线分出了无数条枝丫。而这些东西还停在原地,跟四年前她离开时一样。
她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本日记本。这次她没有犹豫,直接翻开了第一页。
"今天在年级优秀学生名录上看到了一个名字,叫杨佳文。他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
她看着那行字,笔迹稚嫩,横不平竖不直,那个"杨"字的"木"旁写得特别大,"昜"挤在旁边,看着有点笨拙。那是她十一岁时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带着刚握稳笔的生涩。
她又往后翻了几页。
"今天在走廊上看见他了,白衣服,走路的时候钥匙在手里转,哗啦哗啦响。我跟他对视了半秒。那半秒我的心脏停了一下。"
"分班了。他坐在我旁边。老师说'杨佳文,你坐这儿',我低头假装翻书包,其实手在抖。"
"他给我递了一根烤肠。我说谢谢,他说不客气。后来我发现他对谁都这样。但那根烤肠我还是觉得是全世界最好吃的。"
她翻了一页又一页,从五年级翻到高三。那个十一岁的女孩、十二岁的女孩、十三岁的女孩……每一次心跳、每一次脸红、每一次蹲在走廊上假装系鞋带其实在偷看他,都在这些纸页上好好躺着,没被时间冲走。
她翻到最后一篇。那是高三毕业前她写的,字迹比前面成熟了很多,工整、清秀,已经有了大人的样子。
"我看了你八年。从五年级的走廊到高三的榜单,从你背影的轮廓到你名字的笔画。我把你的背影看得那么清楚,却从来没有真正走到你面前过。这八年里我攒了那么多东西,现在要毕业了,我把它们都留在原地。你继续往前走,不用回头。因为你看过的风景里,从来没有我。"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日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像四年前那个晚上一样用手掌压了压封面。
窗外的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她坐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淡,像秋天一片叶子落下来碰到水面时荡开的涟漪。她不知道为什么笑,可能觉得以前的自己有点傻,又有点可爱。那个写了满满八本日记的女孩,那个每天从走廊上经过只是为了看一眼别人的女孩,那个在作业本背面写了无数遍名字的女孩——那个女孩现在已经长大了,坐在同一张椅子上,隔着十二年的时光回头看她。
秋蒽蒽拿起手机,打开了微信。通讯录往下翻,翻到"杨"字那一栏,他的头像还在。四年前她离开的时候没有删,现在也还在。她点进去,朋友圈是三天可见,最近一条是一个月前发的,一张北城的夜景,配文"毕业了"。
他大学毕业了。她也是。
她看着那张夜景照片,看了几秒,然后退出来。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又拿了出来。她又点开了他的对话框,输入框里光标一闪一闪的。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好久不见。我也毕业了。"
她看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
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户里吹进来,把桌面上那张蓝色卡片吹得卷了一个角。她伸手把它按平,然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
她没有按发送。
她一个一个地把那些字删掉了,然后退出了对话框。她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然后站起来,把桌面上那堆东西一件一件地放回抽屉里。放的动作很轻,跟四年前那个晚上一样。最后她关上抽屉,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抽屉关得好好的,什么东西也没有露出来。阳光落在桌面上,落在椅子背上,落在空荡荡的书架上。房间里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时偶尔发出的咻咻声。
她转回头,走出了房间。
客厅里妈妈在收拾东西,问她"你都弄完了吗",她说"嗯,弄完了"。妈妈没多问,继续忙她的。秋蒽蒽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忽然站住了一小会儿,像想起了什么。
但最终她只是摇了摇头,弯腰系好鞋带,推开门走了出去。外面的阳光猛地涌过来,照得她眯了眯眼睛。天很蓝,九月的天空高而远,没有云,一丝一丝的白色风迹像笔尖在纸上轻轻勾了一下。
她走下楼梯,走出单元门,走到小区的树荫底下。风从树梢上滑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带着南方夏天最后的温热。蝉已经不叫了,九月的蝉早就死了,只剩下空空的壳还留在树干上,一碰就碎。
她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往马路对面看了一眼。那是她以前每天上学走的路,穿过那条路就是学校的方向,再走十五分钟就到那扇大门了。她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然后转回来,朝另一边走去。
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那个方向已经不需要她再走了。十二年前她第一次走那条路是为了去看一个人,十二年后她不再走了,是因为那个人已经不在那条路的尽头了。他去了北城,她去了南城,他们各自走了各自的路,那条路只在他们十二年前交汇过一小段,然后分开,越分越远。
她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不慢,像一条知道流向的河。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黑黑的一小片,跟在她脚后,跟着她往前走。
她走着走着,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打开相册,翻了很久,翻到那张植物园的照片。樱花树底下,他蹲着戳蚂蚁,背对着镜头,肩膀上落着一片粉白色的花瓣。她看了几秒,然后摁下了删除键。
照片没了。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往前走。
年少心事,无人知情。那是她一个人的收藏,一个人的展览,一个人的告别仪式。十二年前她在走廊上看见他的那个下午,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那个站在走廊尽头吃辣条的小女孩,后来用整个青春把他记了下来。
但那也没关系。
秋蒽蒽走到路口,等绿灯亮了,迈步穿过了马路。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九月的天空很高很蓝,阳光很好。
她走在阳光里,身后什么也没带,手插在口袋里,步伐轻快,像一个刚刚卸下了很重行囊的人。
她的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别的表情,就是安安静静的,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湖面之下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沉在那里,不往上浮,也不往下掉。
就在那里。
永远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