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年级里的名字叫杨佳文 第一章 ...
-
第一章年级里的名字叫杨佳文
九月的阳光还是盛夏的模样,热辣辣地泼在教学楼的走廊上,把瓷砖地面烤出一层晃眼的白光。秋蒽蒽背着新书包,跟在班主任身后,手心全是汗。
她刚转学过来,五年级二班,四十三个人的教室里多了她一个,座位被临时安排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窗外的梧桐树把影子投在课桌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她坐下来的时候,前面的女生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和同桌小声说了句什么,两个人笑了。
秋蒽蒽把头埋进新发的课本里。
她在原来的学校读过四年,四年级结束的时候父母工作调动,整个家搬到了这座南方小城。她没有朋友,不熟悉这里的口音,甚至不知道教室后门通往的是操场还是厕所。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在讲台上念课文,声音像温水一样从她耳边淌过去,什么也没留下。她低着头,拿笔在课本扉页上写自己的名字——秋蒽蒽。秋是秋天的秋,蒽是草字头下面一个恩,她不喜欢这个字,笔画太多,写起来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但妈妈说这个字好,蒽蒽,恩恩,人要懂得感恩。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松了口气,正要站起来,前面的女生忽然转过身,把胳膊肘搁在她的桌沿上。
"喂,你叫什么来着?"
"秋蒽蒽。"
"哦,"女生点点头,眼睛很大,马尾扎得高高的,"我叫林晓晓,你之前在哪读的?"
"青城。"
"青城?"林晓晓歪了歪头,"没听过。"
秋蒽蒽想,全国那么多城市,你没听过也很正常。但她没说出来,只是笑了笑。
林晓晓是个自来熟的人,第二节下课后已经拉着她去小卖部买了一包辣条,两个人靠在走廊栏杆上分着吃。辣条又咸又辣,秋蒽蒽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林晓晓在旁边笑她,说你们青城人是不是不吃辣。
"也吃,但没这么辣。"秋蒽蒽吸着气说。
"那你得慢慢适应,我们这儿什么都辣。"
两个人正说着话,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一阵哄闹声。秋蒽蒽抬头看过去,几个男生围在一起,中间那个被人推着往前走,推他的人还在起哄:"快走快走,去二班找那个女生,人家等你呢。"
被推的男生穿着白色T恤,肩膀很薄,头发剪得短短的,耳廓在阳光底下透着一点粉。他被人推得趔趄了一下,回头笑骂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隔着走廊的嘈杂,秋蒽蒽没听清。但他的脸她看清了——眉骨很高,眼睛不大,但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弯下去,像月牙倒扣着。
就那么一瞬间。
她手里还捏着半根辣条,辣味还挂在舌尖上没散,走廊里的阳光白花花地照着,那个男生被推着从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走过去,带起一阵热烘烘的风。
林晓晓在旁边咬了一口辣条,含含糊糊地说:"哎,那是杨佳文。"
"谁?"
"杨佳文啊,你不认识?"林晓晓像看外星人一样看她,"全年级最有名的人,上次数学竞赛拿了市里一等奖,运动会四百米也跑了第一,长得还好看,我们班好多女生都喜欢他——等等,你新来的,不认识也正常。"
秋蒽蒽把视线收回来,手里的辣条已经被太阳晒得有点软了。她把剩下的塞进嘴里,嚼了嚼,没说话。
但"杨佳文"三个字,她记住了。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让学习委员发新学期的《优秀学生名录》,薄薄的一本小册子,印着全年级前二十名的照片和简介。秋蒽蒽翻了翻,在第二页看到了他。
照片应该是上学期拍的,他比今天看起来更小一点,头发也长一些,嘴角微微翘着,像在憋着笑。下面的简介写着:杨佳文,五(1)班,爱好篮球、数学,座右铭是"努力不一定会成功,但不努力一定很舒服"。
秋蒽蒽盯着那行座右铭看了很久,忍不住抿着嘴笑了一下。她本来以为这种学习好的人会写什么"书山有路勤为径"之类的话,结果居然是这么一句。
她把册子合上,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放学的时候林晓晓拉着她一起走,两个人出了校门往右拐,秋蒽蒽的家在第三个路口,林晓晓还要再往前走一段。分开的时候林晓晓冲她挥手说:"明天见啊。"
"明天见。"
秋蒽蒽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从人行道一直拖到马路牙子上。路边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蝉还在叫,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喊完才肯罢休。
她走得很慢,书包在背上一下一下地颠。
脑子里忽然浮现出那个画面——走廊里白花花的阳光,被人推着走的白T恤背影,还有他回头笑的时候弯下去的眼尾。
辣条的咸辣味好像又回来了,舌尖上麻麻的,不知道是辣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影子也在低头看她。
秋蒽蒽想,杨佳文。这个名字真好听。
她加快脚步往家走,蝉声在后面追着她,一路追到楼底下才渐渐弱下去。上楼的时候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杨、佳、文。三个字,每个字都干干净净的,像夏天最热的时候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棍,撕开包装纸,凉气一下子扑上来。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名字她会念很多年。从五年级的走廊一直念到高三的毕业典礼,从咬字生涩念到熟极而流,从唇齿间念到心底里。
但此刻她还什么都不知道。
此刻她只是一个刚转学来的女生,在九月的第一天,知道了年级里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杨佳文。
然后她回到家,把书包放下,拿出那本《优秀学生名录》又翻了一次。照片上的男生还是那样微微翘着嘴角,像在憋一个没说出口的笑。
秋蒽蒽把册子合上,放进抽屉最里面,压在一沓旧作业本下面。
窗外的蝉还在叫。
夏天的尾巴很长,足够一个人刚刚好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