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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过日子 柳溪村真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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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溪村真正下第一场雪,是在她们住下后的第二个月。
雪从半夜开始落,起初只是细碎的白点,到了天亮,院墙、屋檐和那棵歪梅都覆上一层浅白。村里的声音像被雪压住了,鸡叫远,狗吠也远,只有井边偶尔传来木桶碰石沿的清响。润福醒来时先看见窗纸泛着一种与平日不同的亮,愣了片刻,便掀被下床。
冷气一下钻进来。
她立刻又缩回去。
贞香还没完全醒,被她这一进一退弄得睁开眼:“怎么了?”
“下雪了。”
“所以?”
润福坐在被窝里,神情十分认真:“很冷。”
贞香看了她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笑:“画工不是最喜欢雪?”
“喜欢看。”
“那出去。”
“可以晚一点看。”
她说着又往被里缩,肩膀自然贴到贞香身边。昨夜两个人本就睡得近,厚被子又只有一床,润福这一靠,几乎整个人都挨过来。贞香没有推,只把被角往上拉了一点。
“昨夜是谁说今早要画第一层雪?”
“第一层还在。”
“太阳出来便化了。”
润福闭着眼,声音已经带一点赖床的懒意:“那我再睡半刻。”
“画工现在连雪都能等等了?”
这句话反倒让润福睁开眼。
她安静片刻,忽然笑了一下:“以前大概已经冲出去了。”
“现在呢?”
“现在觉得被子也很重要。”
贞香看着她。
润福又补:“你也很重要。”
说得太自然。
贞香原本还想笑,神情却轻轻软下来。
她没有回什么情话,只抬手把润福额前一缕乱发拨开:“半刻。”
润福立刻闭眼。
结果半刻变成快半个时辰。
等她终于起床,院里那层最薄的雪已经被村里孩子踩出一串脚印。润福站在门口看了很久,脸上明显有一点懊恼。
贞香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热粥:“后悔?”
润福叹气:“有一点。”
“谁让你不起?”
“被子太暖。”
“不是说还有我?”
润福转头看她。
贞香已经低头喝粥。
润福看了两息,嘴角慢慢弯起来:“也是。”
冬日以后,日子一下变得具体许多。
柴烧得比秋天快,米也快,灯油更快。润福原本以为房租付过以后便能轻松一些,结果真正过冬才发现,每天都有东西在变少。院角的柴垛一寸寸矮下去,米缸从满到半满,再到必须把手伸到底才能摸到剩下多少。贞香收来的写信钱与教琴钱不多,却稳定;润福修画、小像和空印画赚得更多,却时有时无。
两个人开始每五日算一次钱。
最初只是贞香记,后来润福也会主动坐到桌边。她仍然不喜欢算账,尤其当数字会直接决定某种颜料能不能买时,神情往往比看最难修的旧画还痛苦。
“这个月柴贵了三文。”贞香低头看账。
“因为下雪。”
“米也涨了。”
“为什么?”
“也因为下雪。”
润福沉默片刻:“雪这么贵?”
贞香抬眼。
润福叹气。
“我还是喜欢看,不喜欢买。”
这句话把贞香逗笑了。
可笑过以后,钱仍旧要算。那日桌上最后只剩一小堆能自由支配的铜钱,润福看了很久,终于道:“石青这次可以买了吧?”
贞香也看那堆钱:“可以买一点。”
润福眼睛明显亮起来。
“多少?”
“先买最小盒。”
笑意顿时又淡了一半。
“最小盒很快用完。”
“那画工这个月少用一点。”
润福皱眉:“颜色不是这样省的。”
“米也不是凭空来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
这类争执以前并不多。贞香并非舍不得给润福买画材,她只是清楚知道冬天要留多少余钱;润福也不是不懂柴米重要,只是画一旦需要某种颜色,她很难接受“先不用”。
“我下个月会多接两张画。”润福道。
“下个月的钱是下个月。”
“那我先借?”
贞香抬眼:“向谁借?”
润福也知道这话不现实。
她闷头看着钱。
过了一会儿,语气明显有点烦:“以前从没这么麻烦。”
话一出口,贞香手上的动作停了。
润福自己也立刻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像什么。
仿佛她嫌的是现在的生活。
“我不是说和你——”
“我知道。”
贞香答得很快,却已经把账本合上。
润福看见她神情,心里那一点原本只针对石青的烦躁顿时变成懊恼。
“贞香。”
“嗯。”
“我只是烦钱。”
“我知道。”
“真的?”
贞香看她一眼:“画工今日已经问第三遍。”
润福顿时没话。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把那堆自由钱往贞香那边推。
“不买了。”
贞香皱眉。
“为什么?”
“省。”
“画工现在是在赌气?”
“没有。”
“有。”
润福抬眼。
这句“有”太熟悉,反而让她自己泄了气。
“……有一点。”
贞香叹了一口气,把钱又推回来一半:“最小盒。”
润福没有立刻高兴。
“你别因为我不高兴就买。”
“我不是。”
贞香声音很平静,“本来就能买最小盒,只是不能买你刚才想要的那一整套。”
润福沉默片刻。
“我确实想要整套。”
“我知道。”
“很明显?”
“非常。”
润福终于笑了一下。
那场关于石青的争执就这样结束。
没有谁赢。
只是最后买了最小盒。
贞香的琴课渐渐多了两个孩子。
最先那个爱敲锅的女孩确实坚持下来了,虽然学得慢,却每天都很认真。另外两个则是村长家的兄妹,哥哥学了三日便放弃,妹妹反而留下。
润福很喜欢在旁边偷看。
不是看孩子弹得好不好,而是看贞香教人。
她从前一直觉得贞香耐心。
后来发现,耐心也有限。
“手不要缩。”
孩子缩。
“放开。”
又缩。
贞香深吸一口气。
“再缩一次,今日不弹。”
润福坐在窗边忍笑,肩膀一直抖。
贞香回头看她。
润福立刻低头画画。
等孩子走后,贞香才问:“好笑?”
润福努力严肃:“没有。”
“画工刚才笑得笔都在抖。”
“只是觉得你教人和弹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润福抬头,眼里已经有笑:“更凶。”
贞香拿起一小团废纸扔她。
润福接住。
“真的。”
“那画工来教。”
润福立刻摇头:“我没耐心。”
“你也知道?”
“我一直知道。”
贞香听见,反而笑了。
这样的下午越来越多。孩子来学琴,润福在一旁画;村里人来写信,润福帮忙烧水;有人来修画,贞香会替她先把人请进来。两个人做的事不同,却已经自然地嵌进同一个屋子。
偶尔润福会抬头,看到贞香正在低头写字。
那一刻并没有什么特别。
可她总会有一种很具体的感觉:
这个人在和自己一起过日子。
不是陪她逃。
也不是被她带走。
是一起。
润福的画也越来越稳定。
空印画卖得不算快,却开始有固定买主。她仍然控制数量,不在同一处出现太多,也不让韩老板知道柳溪村的准确住处。那个曾经问“是否画过汉阳人物”的年轻人后来又去过两次,却没有再追问姓名,只买了一张画便离开。
这件事没有完全放下。
只是暂时没有继续。
润福偶尔会想到。
更多时候,却被现实里更近的事情盖过去。
比如屋顶终于漏了一处。
雪融以后,水从正屋西角一滴一滴往下落,正好滴在她画案旁边。润福第一日还拿盆接,第二日便爬上屋顶。
贞香站在院里抬头:“下来。”
润福蹲在瓦面上:“很快。”
“上面滑。”
“我知道。”
“画工。”
“真的很快。”
话音未落,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旁边晃了一下。
贞香脸色瞬间白了。
润福也被吓了一跳,赶紧趴稳。
院里安静两息。
随后贞香声音明显沉下来:“下来。”
这一次润福不敢再顶。
她慢慢爬下来。
一落地便想解释:“只是瓦上有水——”
贞香根本没听。
“找村里会修屋顶的人。”
润福看她脸色,立刻意识到这不是普通生气。
是真的怕。
她安静下来。
“好。”
贞香仍没说话。
润福站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拉住她袖口。
“对不起。”
“你若摔下来呢?”
“不会——”
说到一半自己停住。
不能又说不会。
于是改成:“我刚才也怕。”
贞香抬眼。
润福苦笑:“真的。”
这句话反倒让那股怒意松了一点。
“以后不会的事,不要先说不会。”贞香道。
润福点头。
“嗯。”
最后花了五文请人修屋顶。
润福站在院里看别人轻轻松松爬上去,心情非常复杂。
“我也能。”
贞香在旁边淡淡道:“嗯。”
“刚才只是滑。”
“嗯。”
“我平时很稳。”
“嗯。”
润福转头:“你根本不信。”
贞香终于笑了。
冬天真正深下去以后,她们晚上越来越早上床。
不是为了别的。
只是冷。
屋里炭盆只能暖一阵,入夜后最舒服的地方就是被子。两个人现在已经完全习惯睡在一起,不再有最初那种各守一边的僵硬。润福常常先钻进去暖被,贞香收完东西再进来;有时反过来,贞香先睡,润福画到手冷才肯停。
同床久了,身体上的熟悉也慢慢增加。
润福开始知道贞香睡着以后喜欢往暖的地方靠,知道她若白日太累,夜里会无意识抓住自己衣袖;贞香也知道润福睡前嘴上总说不困,真正困的时候话会越来越少,最后一句常常只剩含糊的“嗯”。
亲吻也已经变得普通。
早上出门前会有。
晚上吹灯后也会有。
有时只是额头或脸侧。
有时会久一些。
不再每一次都让两个人脸红到不敢说话,却也并没有因此失去新鲜。
反而因为熟悉,开始生出更清楚的欲望。
润福最先意识到,是在一个雪夜。
那晚贞香洗过头。
冬天头发不容易干,她坐在炭盆边慢慢烘,长发披在肩背,水汽在暖意里蒸出极淡的皂角香。润福原本在画案前磨墨,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就不动了。
贞香察觉以后侧头:“又停笔?”
润福没有像以前那样装。
“嗯。”
“看什么?”
润福目光落在她头发上。
又慢慢落到颈侧。
“你。”
答得很直接。
贞香手上的布巾停了一瞬。
不是第一次听这种话。
却仍然让她神情轻轻变了。
“画不画了?”
润福低头看纸。
墨已经磨够。
她却把笔放下。
“不画了。”
这一次,贞香没有笑她。
只是继续擦头发。
润福坐了一会儿,忽然起身走过去。
她站到贞香身后,先伸手接过布巾:“我来。”
动作并不熟练。
擦得太用力一次,被贞香抬手挡住。
“头发不是画布。”
润福立刻放轻。
“我没给别人擦过。”
“看得出来。”
润福低头笑了一下。
长发从指间慢慢滑过去。
她忽然觉得这种触感很陌生。
与拿笔、摸纸、握手都不同。
贞香背对她坐着。
颈后完全露出来。
润福的视线停在那里。
心跳慢慢快了一点。
不是突然。
而是这段日子一点点积累起来的东西,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
她想碰。
想亲。
也想更近。
这种欲望不再让她害怕。
可仍然让她紧张。
她把布巾放下。
手没有立即收回。
只是轻轻落在贞香肩上。
贞香察觉到她停得太久,微微转头。
两人的目光在昏黄灯下碰上。
谁都没有马上说话。
润福先俯身,在她颈侧轻轻亲了一下。
贞香呼吸明显停了半拍。
润福也停。
“可以吗?”
声音比平日低。
贞香没有马上回答。
只是转过身。
她抬手碰了碰润福脸侧,指尖从耳下慢慢划到颈边。
这个动作比任何一句“可以”都清楚。
润福靠近。
那晚的吻比过去任何一次都久。
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
只是两个人都没有急着停。
润福抱着贞香,能很清楚地感觉到衣料下的体温。手掌从背后慢慢移到腰侧,又停在那里,像是在等,却没有反复问出口。
贞香也没有退。
她反而靠得更近。
直到某个瞬间,润福终于意识到,两个人都在等的不是“可不可以亲”。
而是另一件事。
她呼吸有些乱。
额头抵着贞香。
很久没有说话。
贞香也没有催。
最后还是润福先开口:“我想……”
后面的话说不出来。
从前她总觉得自己嘴很快。
真正到了这种时候,反而笨得厉害。
贞香看着她。
眼里没有取笑。
“想什么?”
润福耳根慢慢红起来。
“你知道。”
贞香故意问:“我不知道。”
润福闭了闭眼。
像被逼到墙角。
过了一会儿,终于低声道:“想和你更近一点。”
说完以后,自己先紧张得不敢看。
贞香却安静下来。
她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伸手,把润福刚刚因为紧张而松开的手重新拉回来。
放到自己腰间。
润福抬眼。
贞香看着她。
“那就不要离那么远。”
这句话轻得几乎像气声。
却让润福胸口一下发紧。
她没有再问一遍。
也没有把这一刻变成某种郑重仪式。
只是重新吻过去。
后来灯灭了。
屋外雪仍在下。
雪落在屋檐上的声音极轻,偶尔有风吹过,窗纸会微微鼓一下。屋内只剩被褥摩擦与两个人压低的呼吸声。
她们都比自己以为的更紧张。
润福一度停下来。
不是后悔。
只是忽然意识到,自己真的在进入一个从前只敢想、甚至不敢真正想清楚的地方。
贞香察觉她停住。
“画工。”
“嗯。”
“怎么了?”
润福沉默片刻。
“怕弄疼你。”
声音有一点哑。
贞香没有笑。
只是伸手把她拉近。
“那就慢一点。”
润福点头。
“嗯。”
后来发生的事情,没有谁再认真说很多话。
有些地方笨拙。
有些地方需要停。
也有些时候,两个人会因为不熟悉而很轻地笑出来。
并不像润福过去想象的那样,第一次一定要郑重、完整、没有一点狼狈。
反而因为有停顿,有笑,有彼此重新靠近,才显得真实。
夜深以后,一切终于安静下来。
润福躺在旁边,很久没有动。
不是睡着。
只是脑子有一点空。
贞香也静着。
过了一会儿,润福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手背。
贞香转过来。
两个人在黑暗里看不清彼此表情。
润福却还是问:“还好吗?”
“嗯。”
“真的?”
“真的。”
润福这才慢慢松一口气。
又过一会儿。
“你呢?”贞香问。
润福愣住。
显然没想到会被反问。
“我?”
“嗯。”
润福认真想了一会儿。
“很好。”
声音里有一点藏不住的笑。
贞香也笑。
润福听见,终于彻底放松。
她往前靠,把人抱住。
没有说什么“以后你就是我的”。
也没有说“终于”。
只是抱着。
过了一会儿,忽然小声道:“明天可能要晚起。”
贞香沉默两息。
随后笑得肩膀都在轻轻动。
“画工现在想的是这个?”
“很累。”
“刚才是谁——”
润福立刻把脸埋到她肩边。
“不要说。”
贞香笑得更明显。
屋外雪越下越密。
两个人终于在笑声慢慢散去以后睡着。
第二日,润福果然起晚了。
比平时足足晚了一个时辰。
醒来以后,她先看见窗纸亮得刺眼。
然后才意识到贞香已经不在床边。
她猛地坐起来。
腰背有一点酸。
这个感觉让昨夜所有记忆瞬间回来。
润福整个人僵住。
脸开始一点点发热。
就在这时,灶房传来锅盖碰撞的声音。
贞香在做早饭。
润福坐在床上愣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原本在期待什么。
也许是某种特别的早晨。
某种两个人都会很郑重地看着彼此,确认昨夜是不是改变了什么。
可现实是——
粥已经煮上。
柴在烧。
窗外有人扫雪。
院里的鸡不知道从哪里跑进来一只,正在啄她昨日晒在门边的纸角。
润福看见以后,脸色瞬间变了。
她连衣服都顾不上穿整齐便冲出去。
“别吃!”
那只鸡被吓得扑棱翅膀满院跑。
贞香从灶房出来时,正好看见润福披着外袍追鸡。
她站在门边。
安静片刻。
然后笑了。
润福终于把纸抢回来,低头一看,边角已经被啄出一个洞。
“这是谁家的鸡?”
贞香仍在笑。
“隔壁。”
“我要找他们赔纸。”
“先吃饭。”
“它吃的是好纸。”
“粥要凉了。”
润福抱着残纸站在雪地里,脸上那种痛心完全不像刚经历了一个本该极重要的夜晚。
贞香看着她。
忽然觉得这样很好。
昨夜当然重要。
但它没有把她们从今天的生活里推到另一个世界。
早晨仍然要吃粥。
纸被鸡啄了还是会生气。
柴少了仍得添。
钱仍旧要算。
关系没有因为身体真正靠近而“完成”。
只是多了一种彼此已经知道的亲密。
润福进屋以后仍在抱怨那只鸡。
“下次我要画它。”
贞香把粥推给她:“不是说鸡画不好?”
“所以更要画。”
“报仇?”
“练习。”
润福一本正经。
贞香看她一眼。
“昨夜也算练习?”
润福差点把粥喷出来。
她猛地抬头。
耳朵从根部一路红上去。
贞香神情却十分平静。
只有眼里明显带笑。
“你——”
润福半天说不出后面。
贞香低头喝粥。
“我只是问。”
润福盯了她很久。
最后低声道:“那……以后还可以练。”
贞香手上的勺子停了一瞬。
这次轮到她耳根红了。
润福看见。
瞬间觉得自己扳回一城。
笑得十分得意。
这一天没有发生任何大事。
润福没有去青石渡。
雪后路滑。
她留在家里修一张旧画。
贞香教了两个孩子琴,又替一个老妇写信。
午后雪停,阳光从云层后出来,屋檐开始滴水。两个人把被褥拿到院里晾,润福站在另一头抖被子时忽然想起昨夜,动作顿了一下。
贞香在对面看见。
“又怎么了?”
“没什么。”
“真的?”
润福耳根又热起来。
“……晒被子。”
贞香也明白了。
眼神轻轻躲开。
两个人各抓着被子一角。
中间隔着一大片冬日阳光。
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却都笑了。
润福忽然觉得,原来亲密真正进入生活以后,不会让一切都变得庄严。
反而会让一床被子、一个眼神,甚至一句很普通的话,都多出一些只有两个人知道的东西。
晚上,她们照常算钱。
昨日买的石青记了一笔。
屋顶修缮记一笔。
琴弦钱已经摊回去一半。
润福看着账本,忽然道:“下个月我多卖两张画。”
贞香问:“为了什么?”
“把冬柴补足。”
“还有呢?”
润福看了一眼剩下的那盒颜料。
“若有余,再买赭石。”
贞香笑了。
“这次先说柴。”
“我一直知道柴重要。”
“前日还觉得石青更重要。”
“现在都重要。”
润福说完,想了想,又很认真地补了一句:“你也重要。”
贞香抬眼。
润福看着她。
这一次没有觉得说出口有什么不好意思。
贞香也没有取笑。
只把账本往前推了一点。
“那便一起算。”
窗外雪后的夜很静。
院里那棵歪梅已经积了一层白霜。
离真正开花还很久。
可屋内炭火烧得稳。
画案上放着新买的小盒石青。
墙边靠着修好的旧琴。
床上的被子白日晒过,仍留着一点太阳与皂角混合的味道。
润福忽然觉得,“过日子”大概就是这样。
没有哪一天特别像结局。
只有一件事接着一件事。
有钱时买一点喜欢的东西。
没钱时先买米。
会吵架。
会亲吻。
会在某个雪夜更靠近。
第二天仍然要起床,吃饭,画画,收柴,担心屋顶和米缸。
然后在这些看似没有尽头的小事里,慢慢把“我们”活得越来越像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