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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 一曲落尽满堂泪,灯下少年初动心 ...


  •   天还没亮透,房亦安就起了身。

      身边的被子一动,黎意栀便在半梦半醒之间睁了一下眼,看见他坐在床沿换衬衫的背影,声音还带着睡意:“这么早?”

      “今天公司那边有几件事必须亲自过一遍。”他一边系袖扣,一边回头看她,“新员工岗位分配之后第一周的反馈要收,下午还有个跨部门的协调会。你先睡,中午起来慢慢弄。”

      “那你中午不回来吃饭了?”

      “回不来。”他走过来,在床沿坐下,掌心覆在她额头上轻轻一按,“我下午五点前后回来接你,六点前到场,够不够?”

      “够。”她打了个哈欠,又缩回被子里,“我中午起来收拾,慢慢来。”

      房亦安低头,在她额角亲了一下。

      “今天别太紧张。”他的声音低下来,“你只要把这歌唱完。”

      “嗯。”

      门轻轻带上,楼下的车声一响,又渐渐远了。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线晨光。

      黎意栀睡到十点多,才真正醒透。

      醒过来的时候,屋子里亮得很温柔,阳光顺着窗帘的褶皱铺在地板上。她坐起身,缓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今天是自己的日子,心口那点紧张又轻轻地浮上来。

      她慢慢洗漱完,下楼。

      季妈妈已经做好了午饭,见她下来,笑着招手:“醒啦?快吃,吃完再弄头发。今天中午这顿阿姨做得清淡些,晚上唱歌前不要吃太饱。”

      “谢谢妈妈。”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两口,忽然停下,“妈妈,你说……我今晚真的能唱好吗?”

      “哎哟。”季妈妈把汤碗放到她手边,笑得眼角的细纹都柔了,“你这孩子,唱个歌还怕成这样。妈妈年轻的时候,上台表演也是先抖两天,真站上台就不抖了。”

      “唱就对了。”

      黎意栀被她这句话说得笑起来,心里松了松。

      吃过午饭,一点多的时候,她回到楼上卧室,开始收拾自己。

      梳妆台前,她把头发拢到镜前,坐下来。

      今天这一头长发,她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半披。

      上半部分用那枚浅金细叶发夹松松挽在脑后,只挽起一点点,余下的长发顺着肩背一路垂下来,落在雾蓝色的缎面上。挽得既不生硬,也不至于全散乱,两侧脸颊留了几缕贴服的碎发。

      她拿起卷发棒,轻轻绕着发尾往上卷了一下,让发梢带一点弧度,不至于太直。

      然后是脸。

      化妆刷落在脸上的时候,她的手居然有点抖。

      “别抖了。”她对着镜子说了一句,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

      底妆极薄,只在脸颊和鼻梁上淡淡提亮了一点肤色的通透感。

      眉形顺着原本的弧度描了一遍,不修饰得太锋利,保持她原本那种温柔到没什么攻击性的弯度。

      眼妆更是克制。她只用了浅棕的眼影,眼尾轻轻扫了一层,睫毛夹过,刷了两层薄薄的睫毛膏,眼线只有极小的一条,甚至近看都不太能看出来。

      腮红打在苹果肌偏下方一点,颜色是淡淡的蜜桃色,晕开的时候,人立刻有了气色。

      唇色选了一支豆沙偏暖的,薄薄涂开,抿了一下,又用手指抹掉一点,让颜色渗进唇纹里,看着像是天生就这样。

      她退开一点距离,看整张脸。

      镜子里那张脸,清清淡淡的,温柔、干净,眉眼弯弯的弧度天生就带着一点软意,是那种一看就让人觉得心里会松一松的长相。

      额前那道法式八字空气刘海,轻薄又自然,两边顺着脸颊的轮廓微微弯下去,把原本精致柔和的鹅蛋小脸衬得更小、更软了。

      “真好。”她轻轻说了一句。

      下午四点多,群里的消息叮叮当当响了起来。

      【林甜甜:姐姐!我们三点半就出门啦!现在已经在商场了,准备找个地方吃个简单的饭,然后去场地🥺】

      【苏小满:我们四个一起的,姐姐放心,不会迟到。】

      【许诺:姐姐今天好好唱,不用惦记我们。】

      【姜柚:姐姐加油。】

      黎意栀看着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消息,笑着回了。

      【黎意栀:都别太吵,也别乱挤。六点半到场地门口,我让人带你们进去。前排我留了位置,坐下就行。】

      【林甜甜:啊啊啊好激动,比面试那天还激动!】

      【黎意栀:别激动,稳住。】

      放下手机,她起身。

      裙子挂在衣柜外面,缎面在灯下泛着一层极淡的雾光。鞋子放在门口,耳钉和细链摆在梳妆台上的小盒子里。

      她一件一件穿上。

      裙子顺着身体落下去,腰部贴合,裙摆垂到脚踝上方一点。

      头发半披半挽,发夹夹在脑后,露出一点颈线。

      珍珠耳钉在灯下亮了一下,小小的一点温光。

      锁骨上的细银链几乎不显,却会随着呼吸一下一下亮起来。

      最后穿上那双裸粉色的中跟鞋,走到落地镜前,慢慢站定。

      镜子里的女人,穿了雾蓝色的缎面长裙,长发半披,眉眼温柔,唇色温润,整个人清清爽爽,落着一层淡淡的、很安静的贵气。

      她对着镜子轻轻转了一下身,裙摆顺着光缓缓流过去。

      然后她伸手按在心口的位置,轻轻吐了一口气。

      “我可以。”

      ……

      五点出头,车子驶进庭院。

      客厅门响,脚步声由远及近。

      黎意栀站在楼梯口,往下走了一半。

      房亦安进门,抬头。

      一句话,已经在喉咙里,看见她的那一下,全吞了回去。

      他站在玄关,抬手把外套挂上,慢了一秒才重新抬头看她,从裙摆一直看到她脸上。

      “怎么……”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比昨天试的时候还好看。”

      “那当然。”她扶着栏杆走下来,语气里有点俏皮,又有一点藏不住的小得意,“昨天是素的,今天是上了妆的。”

      “不是妆的缘故。”他把外套放好,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眼睛,“是你今天整个人,自己亮起来了。”

      黎意栀被他看得脸有点发热,低头理了理裙摆:“行了,别站在这儿说了,该走了。”

      “走。”

      车上,她坐在副驾,手里握着自己的手机,一遍遍放着约两分五十秒的伴奏版本。

      “我把曲子剪到两分五十秒了。”她小声说,“比赛要求三分钟以内。”

      “嗯。”房亦安偏头看了一眼,“卡得紧不紧?”

      “紧。最后一句收完,正好。”

      “那一句唱完,记住不要立刻松。”他把车缓缓驶出小区,“很多人唱完最后一句就立刻下台,气还没落下去,人已经散了。你把最后一句唱完,站两秒,再走。”

      “……好。”

      车子一路往江北区开。

      天边已经铺开一层浅橘色,路灯顺着道次第亮起来,整座山城慢慢进入夜的边缘。

      六点整,车子停在了融汇天街的停车场。

      商场外面,人已经不少了。中庭临时搭起的舞台不算大,背景板做了暖黄色的灯光设计,两边架了音响,台前摆着一排排折叠椅,已经坐了一大半。

      工作人员来回奔走,拿着报名表核对选手信息。

      两人下车往场内走。

      刚到工作区入口,陈舟的车也停下来了。

      车门开,陈舟先下车,一身干净的深蓝衬衫,袖口整齐,气质温润。

      紧跟着下来的是叶墨轩。

      今天他没穿那身洗得旧的休闲衬衫,而是换了一件简单的新衬衫,衣服是昨天买给自己的,料子不算讲究,但熨得整齐平整,领口扣得刚好。他头发梳得很规矩,鞋子擦干净了,整个人看着精神了许多,可下巴绷得有点紧,走路的时候手不自觉地在裤缝上蹭。

      “房总,黎小姐。”陈舟上前打招呼。

      “你们来得正好。”房亦安点头,“进去吧。”

      叶墨轩站在一旁,低声跟着叫了一句:“房总好,黎小姐好。”

      “叶墨轩。”黎意栀笑着看了他一眼,“今天来,是看台上,别紧张。”

      “我……不紧张。”他说得很快,随即又有点窘地笑了,“就是不知道看别人紧张是什么感觉。”

      “你会知道的。”黎意栀说了一句,转身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往后台走,“六点十分我要先进更衣室换装,你们先去前面坐。”

      “我在后台通道口等你。”房亦安说。

      后台的更衣区,是商场临时隔出来的几间小房间。

      黎意栀进去,把自己带来的一件薄外套披上,坐在椅子上缓缓把气顺匀。门外走廊已经有陆续来的选手,男男女女,各自拿着伴奏,低声对着词,气氛紧张又热闹。

      六点十分。

      她把最后一点东西收好,从更衣室出来。

      走廊尽头,是一小段通往舞台侧翼的通道。

      刚走出两步,她听见前面有一阵不太对劲的声音。

      拐角过去,靠墙的一段走廊边,围了三四个年轻女生。

      中间被围着的是一个瘦小的女孩。

      女孩穿着一件浅色的裙子,料子一般,看得出是自己改过、又熨过好几遍的那种,裙摆边角有一点点不合身的松弛。头发扎得整齐,站在几个人中间,肩膀是缩着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已经有点旧的手机,低着头。

      其中一个个子高的女生,抱着手臂站在前面,声音尖利:“你这种水平也来报名?唱那种老掉牙的调子,还不如直接回家。别站上台,丢人。”

      旁边一个短发的女生跟着笑:“你身上这裙子,是地摊买的吧?台上有灯,这种料子一打光全透。上台前就不会自己照照镜子?”

      “我看她是靠关系报的名吧。”另一个端着水杯的女生轻轻晃了一下手里的杯子,杯子里剩下的半杯水,直直泼了过去,落在了女孩的裙摆上,“这种人也配站上去?”

      水顺着浅色的裙子浸下去,立刻洇开一片深色。

      女孩的身体僵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背贴着墙,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头低得更低了。

      走廊里静了一瞬,静得有点压人。

      黎意栀心口一紧,脚下已经往前迈了半步。

      而就在她迈出去的同一瞬,身后一道影子比她更快地过去了。

      “干什么?”

      那声音不算大,却是硬邦邦的,生硬、直白,连一点弯都没有。

      是叶墨轩。

      他直接从她身边越过,一步一步走到那几个人面前,站定,把中间那个女孩挡在了自己身后。

      他自己其实也在怕。

      黎意栀看得很清楚。

      叶墨轩站在那里,虽然站得直,可他的手指在身侧攥得很紧,指尖发白,脖子后面已经泛了红,说话的时候下巴绷着,声音里有那么一丝不太稳的抖动。

      可他没退。

      “人家报不报名,唱什么,穿什么,关你们什么事。”他一字一句地说,“当着人的面泼水,这是欺负人。”

      “你谁啊?”高个子的女生上下打量他,语气嚣张,“你是她什么人?”

      “我不是她什么人。”叶墨轩声音顿了一下,“我就是看不惯。”

      “看不惯怎么了?你还想——”

      “我不想怎么样。”他打断她,往前又站了半步,声音反而稳了一点,“我就是想提醒你们一声。这里有工作人员,有监控,走两步就是外场,人都在。你们要是再继续,那不如大家一起出来讲。反正站台上都要唱,让大家一块听听你们三个嘴皮子有多利索。”

      这话说得不算有力,可有一样最要紧——他站在那儿不动,眼睛不躲。

      几个人面面相觑,明显有些心虚,视线往后扫了一圈,走廊两头确实有人往这边看。

      高个子女生脸上过不去,硬撑了一句:“行,你护着吧。她唱得不好就是唱得不好,台上见。”

      说完一甩手,带着几个人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还有一个人低声嘟囔了一句运气不好。

      脚步声远了。

      叶墨轩还站在原地,后背绷着,直到那几个人彻底拐过走廊,他才像被你抽走了力气一般,肩膀明显垂了一下,深深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身来,看向身后那个女孩。

      “你……没事吧?”

      女孩低着头,站在原地。

      裙摆上那一片深色的水渍已经洇得更开了。她好像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抬起脸来。

      那是个很干净的女孩子,一张小小的脸,眼睛挺圆,睫毛很长,眼睛湿漉漉的,里面已经浮着一层没掉下来的水光,可她咬着嘴唇,硬是憋着没让眼泪落下来。

      “我没事。”她的声音很轻,有点哑,“谢谢……谢谢你。”

      叶墨轩看着她湿掉的裙摆,整个人有点手足无措,往前半步又退半步,最后只是把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干巴巴地说出一句:“你的裙子……要不要去擦一下?”

      她还没答话,走廊那头有脚步声过来。

      黎意栀和房亦安、陈舟,一同走过来。

      “伤到哪里没有?”黎意栀走到那女孩面前,声音放得很柔,目光先落在她湿掉的裙摆上,再往上移到她的脸。

      女孩轻轻摇头:“没有。谢谢。”

      “真的没有?”黎意栀伸出手,轻轻把她肩上一点被拉扯歪掉的衣服理正,“她们有没有碰你?”

      “没有。”女孩的声音轻了一点,“就是……泼了点水。”

      黎意栀低头看了看那一片水迹,又把视线移到她脸上,看了两秒,忽然放低声音,问了很轻的一句:“要不要紧?”

      “……不要紧的。”女孩这次终于抬眼看她,眼睛里的水光晃了一下,随即被她眨回去了,“真的谢谢你们帮忙。”

      黎意栀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抬手把女孩耳边一缕被弄乱的头发顺到耳后,语气很轻:“进去整理一下吧,别冻着。上台不要紧,衣服湿一点不要紧,把这排下来就好。”

      “好。”

      说完,她收回手,转身就走了。

      房亦安在她身边,目光往那个女孩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也跟着转身。

      陈舟走在最后,经过叶墨轩身边的时候,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走吧。”

      叶墨轩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孩,脚步有点犹豫。

      “她一个人……”他小声说了半句。

      “工作人员在。”陈舟声音不高,语气却很稳,“刚才已经有人去叫人了。我们先走,别挡着,她也要去整理。”

      “……好。”

      叶墨轩一步一步跟上去。

      他走出去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轻轻的、有点急的声音。

      “小哥哥。”

      他停下来,转过头。

      那个女孩站在那里,头发还是有点乱,裙子还湿着,可她站在走廊里,站得比刚才直了一些,看着他,认真地说:

      “你好,我叫顾安汐。请问小哥哥,你叫什么?”

      问得很郑重,像在记一个人的名字。

      叶墨轩整个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脸,从耳根开始,很快地红了起来,一直红到脖子上,红得很厉害。

      他张了张嘴,磕了一下才答出来:“我叫……叶墨轩。”

      “叶墨轩。”她轻轻念了一遍,随即弯起一点点眼睛,虽然眼睛里还有没散透的水光,嘴角却真的笑了一下,“我记住了。”

      说完,她就转身回去整理衣服了。

      叶墨轩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定了一下。

      陈舟在前面等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也没催,只是把视线移开,眼里有点很淡的笑意。

      一行人往场外走。

      “你刚才可以。”走到外场边上的时候,陈舟才低声开口。

      “我……我也不知道当时哪来的胆子。”叶墨轩声音有点飘,还带着没散的后怕,“站过去那一下才意识到我腿在抖。”

      “腿在抖,你还是站过去了。”陈舟说得平,“这就是区别。”

      房亦安走在前面,没有多评,只是在往观众席走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今天这一趟没白来。”

      叶墨轩没听懂这句话。

      他只是低头挠了一下后颈,忽然想起刚刚那个名字,顾安汐。

      ……

      六点四十分,观众席坐得差不多满了。

      陈舟安排的位置在中排偏前,视野正好。季妈妈也被接到了,正和大家坐在一起,笑着跟四个小姑娘说话。

      “阿姨好!”林甜甜一见季妈妈就笑着打招呼。

      “好,好。”季妈妈笑得慈祥,“一会儿啊,掌声要大一点。”

      “必须的!”

      七点整。

      舞台两侧的灯光一齐亮了,主持人拿着话筒走上前台,声音明亮。

      “各位来宾,各位观众朋友们,欢迎来到‘山城即唱·寻找城市之声’初赛现场!今天一共有二十三位参赛选手,每一位将带来一首自选曲目。比赛由现场评委打分,晋级结果会在比赛结束后当场公布。”

      “那么现在,比赛正式开始。有请一号选手——”

      比赛开始了。

      前面几位选手唱得各有各的样子。

      第一位唱得很紧张,声音发抖,台下的掌声很温和;第二位是个女学生,唱得挺活泼,气氛一下子热闹;第三位选了首老歌,嗓子很好,但是节奏赶了几分;第四位是个中年男子,声音浑厚,唱了一首很热烈的歌,台下掌声很足。

      一个接一个下来,气氛慢慢热了。

      四个人在台下认真听着,林甜甜还偷偷在手机上记着号码,小声跟苏小满说:“姐姐是十号,还差几个了。”

      后台侧翼,黎意栀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伴奏的手机。

      “十号——九号唱完就到你。”工作人员跑过来轻声提醒。

      “好。”她把手机攥紧了一点。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她攥紧的手指掰开,握在自己掌心里。

      “看着我。”房亦安的声音在侧边。

      她抬起头。

      “你从台上往下找。”他握了握她的手,声音很轻很稳,“第三排中间靠左一点,那里坐的都是你认识的人。你找他们就行,别去找评委。”

      “好。”

      “唱完最后一句,站两秒,再走。”

      “……好。”

      “去吧。”他松开手,退开半步。

      九号唱完的时候,台下的掌声还没完全散下去,主持人就走上前来。

      “谢谢九号选手带来的精彩演唱。接下来,有请十号选手——黎意栀,为我们带来《梦哑》。”

      她的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台下那一片座位上,五只手立刻举了起来。

      “姐姐加油!”

      “栀栀姐姐!”

      黎意栀笑了笑,把那点抖压下去,缓步走向台前。

      舞台边上的灯此时还暗着,光线落在台外的位置。她走出来的那几步,好像只是很寻常地走过去。

      然后,灯亮起来。

      一道柔光从斜上方打下来,落在她身上。

      台下一片安静。

      雾蓝色的缎面长裙在灯下缓缓流开那一层极淡的冷光,顺着腰身垂下去,裙摆不动的时候,那种光像是沉在布里一样,一寸寸往下铺。浅金发夹在脑后亮了一下,长发一半挽起,一半顺着肩背落下,落在缎面之上。

      额前那梳得轻薄自然的法式八字空气刘海,把原本就柔和的脸型衬得更软、更小,也把那双眼眶周围十分干净的神情衬得更清明。她的妆容淡到几乎没有遮掩,就是那样一张温柔到不会让人有戒心的脸,眉眼的弧度天生软和,唇角微微弯着,珍珠耳钉在灯下亮极小的一点暖。

      台下有些人不由自主就坐正了。

      她握着话筒,站在灯里。

      伴奏的第一个音落下来,很轻。

      她开口了。

      做了一个梦
      风轻轻飘过窗缝吹散了梦
      我轻轻抚摸记忆碎片
      在忽隐忽现
      可那终究是梦……

      声音一出来,台下又静了一层。

      她的嗓音本来就柔,是那种温温糯糯的底子,可这一开口,并不是单薄。那声音顺着伴奏往下落,一步一步往深处走,越来越稳,越来越松,一点一点把人听得往下沉。

      ……爱一个人要学会放下
      奢望幸福却也要不惜代价
      一场好梦经得起几次惊吓
      你去哪
      问你却张不出口来回答
      你可知我的牵挂牵挂
      以至于现实里的点点滴滴
      自言自语的回答
      我记得你还有话 我还有话
      在梦里却咽哑

      她唱得不使劲。

      可就是那种不使劲,反而让人心里发酸。

      唱到中段,那句最沉的词落下来的时候,她的声音里带了一点极细的哑。就那么一点,像针尖轻轻扎了一下。

      台下已经有人在抽气。

      灯光下,她的眼睛是亮的,湿的,可没有落下来。

      最后一段,伴奏往下走得慢了。

      我的日常平淡无常
      像这大雨滂沱中
      无人关心的云朵
      我想你的世界耀眼 阳光
      可是不知为何我难过
      每当夜晚降落的时候
      我总是一人沉默
      静静的想着
      我渴望你也能够
      再紧紧的拥抱着我
      爱一个人要学会放下
      奢望幸福却也要不惜代价
      一场好梦经得起几次惊吓
      你去哪
      问你却张不出口来回答
      你可知我的牵挂牵挂
      以至于现实里的点点滴滴
      自言自语的回答
      我记得你还有话 我还有话
      在梦里却咽哑

      最后那一句唱得很轻。

      唱完了。

      台下一片安静。

      然后,掌声起来了。

      起初只是稀稀落落,很快就变成了整场起的掌声,声音一层一层压上来。

      有人鼓掌,也有人抬手抹眼睛。

      第三排中间那一片座位上,季妈妈拿出手帕按了按眼角,一边笑一边拍手:“唱得真好,真好……”

      林甜甜眼圈已经红了,拍手拍得特别响,苏小满在旁边一边拍一边小声说:“姐姐怎么唱得这么好啊……”

      陈舟坐在那一排的最边上,手掌慢慢拍着,眼底也有些很淡的潮意。

      叶墨轩坐在最外侧的位置,两只手停在膝上,没有动。

      他整个人都静了。

      他从没见过这种场面。

      台上那姑娘站得明明不高,唱的时候也没做什么,就是很平常地握着话筒。可她那三分钟,整场几百个人的呼吸,好像都跟着她的句子一块往下沉。

      那个刚才在走廊里,轻轻替人理了理头发,说“把人排下来就好”的人,站在台上,把一首歌唱给数百个人听,把所有人都唱出了泪。

      台上站了两秒。

      然后她微微鞠了一下躬,转身离场。

      台下掌声更响了一层。

      主持人走上来的时候,声音里也带着一点没平下来的感动:“谢谢十号选手黎意栀,带来这样一首《梦哑》。太高了,这个水平太高了。”

      “好,接下来,有请第十一号选手——”

      “顾安汐。她为我们带来的作品是:《这世界那么多人》。”

      台下响起掌声。

      侧台走出来的女孩,裙子已经整理干净了。裙摆上那块水渍虽然还在,但被压平了,远处看不太出来。她头发重新扎好,站上台的时候,先停了半秒,抬眼往台下看了一眼,才抬脚走到话筒前。

      她的声音,一开始有点细。

      “这世界有那么多人 / 人群里敞着一扇门……”

      第一句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气也有点虚。

      但她唱到第二句,忽然稳住了。

      那不是一种很技巧的唱法,也不是唱得多华丽。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干净的底子,像是不太会讲话的人才有的那种声音,反而格外真。

      “这世界有那么多人 / 多幸运我有个我们”

      这一句唱出来,声音微微抖了一下,可那抖,落在一句里,反倒让人心里一动。

      台下安静下来。

      叶墨轩坐直了一点。

      他原本一直盯着台上的位置,从黎意栀唱完之后心里还没散开。他以为接下来没什么能把他从那个感觉里拉出来。

      可就在这个女孩唱到第二段的时候,他整个人忽然听得更进去了。

      她唱得不完美。

      第二段有一处气口没接稳,有一点小漏;尾声也没唱到最漂亮的位置。可她把每一句都唱得很认真,认真到那种唱法,反倒不需要完美。

      “这世界有那么多人 / 可是我偏偏遇见了你”

      最后一句唱完的时候,她也停了两秒。

      她自己好像没想到能有这么多掌声。

      台下响起的掌声,并不比前一位弱多少。

      她低头鞠了一躬,眼睛亮亮的,转身下台。

      观众席上,叶墨轩还坐在那。

      他没有拍手。

      手停在膝上,眼睛还看着台上那点未散尽的光。

      陈舟在旁边看了他一会儿,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肘:“鼓掌。”

      叶墨轩像被惊醒了一样,手一动,才跟上掌声。

      “她唱得很好听。”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话,脸就热了一点。

      陈舟没接话,只是把视线收回来,眼里的笑意更淡了一些。

      ……

      比赛继续往下走。

      后面还有十几位选手,唱法各异,有人唱得热烈,有人唱得拘谨,有人上了台就放得开,有人唱到一半忘了词。

      台下掌声一次一次响起。

      一个小时过去。

      最后一位选手唱完,主持人上台,鞠了一躬。

      “各位朋友,今天的二十三位选手,已经全部演唱完毕。评委正在进行最后的分数统计。请大家稍候三分钟,我们马上公布今天的比赛结果。”

      台下响起善意的议论声。

      后台侧翼,黎意栀站在帘子后面。

      她手里捏着那部手机,手心有点潮。

      一只手把她的手机轻轻拿掉,塞进自己外套口袋里。

      “放松一点。”房亦安站在她身边,“你唱得很好。”

      “是吗?”她抬头看他,眼睛里有点亮,有点虚,“我刚才唱到最后一句,好像有点抖。”

      “那不是抖。”他答得很笃定,“是收着。”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起来,眼底的紧张就散了一层。

      三分钟后,主持人重新上台。

      “各位,比赛结果已经出来。”

      台下一静。

      “本次初赛,我们将根据评委打分排名前三名,同时评出若干优秀奖。”

      “首先宣布,今天晚上获得第三名的选手——”

      主持人低头看了下手卡。

      “第三名,沈知遥,演唱曲目《易燃易爆炸》,综合得分 87.4 分。”

      台下响起掌声。

      一个穿着利落的短发女生从座位上站起来,笑着上台,接过奖牌的时候还朝台下举个手,气氛热了一下。

      “接下来宣布第二名——”

      台下安静。

      “第二名,”主持人故意顿了一下,声音抬起来,“顾安汐,演唱曲目《这世界那么多人》,综合得分 89.6 分。”

      “哇!”

      台下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侧台那边,顾安汐整个人愣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被工作人员轻轻推了一下,才抬脚走向台上。她接过奖牌的时候,指尖都在轻轻发抖,眼睛里的光一下子亮起来,又湿湿的。

      “谢谢大家。”她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声音很轻,“我今天本来……本来没打算能上台。谢谢。”

      说完深深鞠了一躬,台下掌声更响了。

      叶墨轩坐在下面,抬手拍得很用力。

      拍完之后他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好像不太习惯自己这么用力。

      陈舟在旁边没有说话。

      主持人等掌声落了一点,才继续往下念。

      “那么,今晚初赛的第一名——”

      他抬头看向台下的观众席,声音清亮起来。

      “黎意栀。演唱曲目《梦哑》,综合得分 95.2 分。”

      台下完全炸开了。

      掌声哗啦一下全部起来,还夹着几声很响亮的喊声。

      “好!”

      四个小姑娘站起来拍手拍得满脸通红,林甜甜举起双手,喊得最高:“栀栀姐姐!”

      季妈妈也站起来,拍着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拍一边和人说:“这是我家的孩子,我家的!”

      陈舟站起来鼓掌,叶墨轩也跟着站了起来,两只手拍得又慢又用力。

      侧台那边,黎意栀站在帘子旁边,整个人怔了一下。

      房亦安伸手在她后背轻轻推了一下:“上去吧。”

      “哦。”她回过神,才抬脚往台上走。

      走到灯下的时候,她手里接过话筒,站在那个位置,台下又静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枚奖牌,又抬起头。

      “谢谢。”她声音里有一点点不会掩饰的紧,“我是黎意栀,我……我平时在山城开一间美甲店,很多年没上台唱过歌了。”

      “今天能站在这儿,主要是因为有人鼓励我。”

      台下安静。

      “他说,就像两年前,你在回森上唱歌一样。”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睛里浮起一层很浅的水光,可脸上还在笑。

      “那我就唱了。”

      “谢谢大家。”

      说完她鞠了一躬。

      台下掌声响得久久没有停。

      ……

      散场的时候,已经九点半。

      商场外面的夜风很凉快,路上还有不少人。

      一行人从场地走出来。

      “栀栀姐姐!你也太厉害了吧!第一名!”林甜甜扑过来,眼睛还亮着,“我们在下面哭得不行!”

      “我也哭了。”苏小满诚实地说。

      “唱得真好。”许诺轻声说,“我在第三排,前面听的时候都不敢呼吸。”

      姜柚没有说太多,只是点点头,然后说了两个字:“厉害。”

      季妈妈走过来,拉着她的手,笑着说了半天也没说出完整的句子:“哎哟,阿姨这把年纪,刚才在下面都哭得不像样,你可真行……”

      四个小姑娘和季妈妈站在一片笑闹声里,那股热乎劲儿在夜色里散开。

      “行了行了。”黎意栀拍了拍林甜甜的肩,“都快点回去了,明早还要上班呢。”

      “姐姐再见!季阿姨再见!”

      “路上小心,到家群里说一下。”

      人一一散开。

      陈舟和叶墨轩本来也要走。

      “陈舟。”房亦安忽然叫了一声。

      陈舟停下来。

      “今晚辛苦了。”房亦安说,“明天上午那个会推到下午,你早上可以晚一点。”

      “好。”陈舟点头。

      “叶墨轩。”房亦安又看向旁边那个还站着没走的年轻男生。

      “房总。”

      “你今天下午那一手,做得对。”他说得很平,“往后在台上也是一样的。站定了,不怕。”

      “……我记住了。”叶墨轩答了一句,忽然又低声补了一句,“我腿在抖的,但还是站过去了。”

      “这就够了。”

      叶墨轩被这句说得脸有点热,点了点头,跟着陈舟一起走了。

      走出几步,他还忍不住回了一下头,看向场地那个方向。

      夜色里,观众席已经撤得干净,灯光也一盏盏灭了。

      他却还觉得刚才那两首歌,一句一句都在耳朵里没有散。

      ……

      回家的时候,车里很安静。

      黎意栀坐在副驾,手里握着那枚奖牌,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好久才轻轻放到腿上。

      “我居然第一。”

      “你本来就该第一。”房亦安的声音很淡。

      “你都没听别人唱,就说我第一?”

      “我听你唱。”他转了一下方向盘,“你唱完,别人唱什么都没关系了。”

      她笑起来,笑到一半,眼眶忽然有点热。

      回到家,屋子里安静。

      季妈妈也早早回来,进门还说了几句今晚的场面话,被两人劝着先去休息了。

      两人上楼,进了卧室。

      她先把那头长发拆了。

      发夹摘下来,放在梳妆台上;头发一整个散下来,落在肩上,微微的卷弧度还留着。

      然后卸妆。

      妆卸下去一层,她原本那张脸又露出来了。肤白,通透,干净,眉眼依旧是那副很软和的模样。

      她把最后一层卸妆水擦完,抬头看镜子里的人。

      “今天这张脸,原来这么好看。”她自己轻轻说了一句。

      “本来就这样好看。”房亦安靠在一旁,声音低低的。

      她被这句弄得脸热,抬手把护肤的东西一层层抹上去。

      换上宽松的居家睡衣,坐在床沿。

      窗帘没拉严,外面的灯光漏进来一点。

      屋子里静得很。

      黎意栀坐到床上,把被子拉到膝盖上,忽然想起今晚走廊上的那一幕。

      那个女孩子的裙子被水泼湿了,站在墙边缩着肩。

      然后叶墨轩走上去。

      他明明自己在发颤,站过去的那一下,腿大概也在抖,可他就是站过去了。

      “她叫顾安汐。”她轻声开口。

      “嗯。”房亦安在她旁边躺下。

      “她唱歌的时候,我站在后台听着。”黎意栀抱着膝盖,声音放得很轻,“她唱得不算最完美,但那声音很真。台下几百个人,她唱到第二段的时候全场安静了。”

      “她的声音,跟她的样子很像。”房亦安说了一句。

      “是啊。”她点点头,忽然笑起来,“而且她今天那个问题问得挺有意思。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请问小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叶墨轩脸红成那样,一句话都磕巴。”

      “你也看见了?”

      “看得清清楚楚。”她笑起来,“他整个脖子都红透。明明刚刚那样站过去,脸都不改色地说了一大通话,结果被抓着问一句名字,反倒慌了。”

      “那是两回事。”房亦安声音里有点很淡的笑,“站到人前面挡着,谁能挡得住。被人认真记住名字,谁又不慌。”

      她听到这话,安静了一下。

      “你说,他们俩……”黎意栀抬起头,眼睛里有点亮,“会不会有点意思?”

      “谁知道。”

      “我觉得会。”她慢慢地说,“今天他站出来了。她记了他的名字。她晚上唱的歌,他在下面拍手,拍得特别用力,我隔着老远都看见他手都没停。”

      “那种年纪的人,动心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动心。”房亦安说。

      黎意栀低头笑了一下,“那你说,他会不会跟我们当年一样?隔着屏幕,一句评论,慢慢地——”

      她话没说完,打了个哈欠。

      那股从早到晚攒着的力气,一下子散透了。

      房亦安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揽过来。

      她顺势就靠下去,额头磕在他胸口,头发散在他手臂上,软软的。

      “困了?”

      “嗯。”声音已经轻下去了,“我一整天都在绷着。下午化妆的时候手都在抖,上台前也抖,唱完了也绷着,一直到现在才松下来。”

      “松下来就睡。”他的手掌覆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我还没说完呢。”她声音模糊下去,“我是想说,那个顾安汐……”

      “明天再说。”他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她的肩。

      “好吧……”

      她声音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很轻的一点呼吸声。

      屋子里安静极了。

      他低头,看见她整个人已经彻底软在自己怀里。头发散着,脸埋在胸口的位置,眉眼舒展,没有一点紧绷的痕迹,唇角还残留着一点笑意。

      他抬手,把落到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很轻,只有贴着这么近的人才听得见。

      “今天你唱得很好。”

      窗外,山城的灯火一层层暗下去。

      明晚有人会在不同的地方,翻来覆去睡不着;而这一间屋子里,她已经安稳地睡进了最暖的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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