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温水 林清这个名 ...
-
林清这个名字,我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没当回事。
大三上学期第三周,姜希乐被导师指派带一个本科生创新项目。组里四个人,林清是其中之一。
我是在食堂听说的。小野给我打电话,语气跟八卦似的:"我哥带了个学妹,长得挺好看,艺术系的,听说画画特别厉害。"
"哦。"我当时嘴里塞着鸡块,含含糊糊的,"那挺好啊。"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翻过去,低头继续吃饭。心里其实动了一下,但很快被我自己按下去了——带学妹,多正常的事。我又不是不讲理的人。
真正第一次见到她,是十一月某个周三下午。
我去理工楼找姜希乐一起吃晚饭,走到实验室门口,看见林清坐在他旁边的工位上,身体微微倾向他那边,手里转着一支笔,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学长,这个参数你帮我看看嘛——"
姜希乐侧过头,看了一眼她屏幕,说了句什么。林清"啊"了一声,凑得更近,头发几乎蹭到他肩膀。
我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拎着他落在我那的电脑充电器,没进去。
回去的路上我给自己找了一万个理由——项目需要、人家是学妹、他不可能——但胃里那股酸涩的感觉像吞了颗没熟的青梅,怎么咽都咽不下去。
那天晚上他发消息:"今天怎么没进来?我在实验室等你。"
我回:"看到你在忙,就没打扰。"
他回了个"OK"的表情,然后没了。
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不是生气他不解释,是生气——他居然没发现我为什么没进去。
*
从那以后,林清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
项目组聚餐的照片出现在她朋友圈——姜希乐坐在她斜对面,低头看手机,她凑过去说了什么,他嘴角有淡淡的笑。配文是:"辛苦啦各位,感谢学长带飞。"
她会在晚上十点发一条:"实验室只剩两个人了,学长还在帮我调代码,感动。"配图是两张并排的键盘。
还有一次,我在图书馆三楼看到他们。姜希乐在帮她改论文,她坐在他旁边,膝盖几乎贴着他的。他低头看屏幕,她抬头看他侧脸——那个角度,像极了当年我在篮球场边看他投篮的样子。
每一次看到,我都选择假装没看见。
不是不在意。是太在意了,反而怕自己变成那种"多疑的女朋友"。我们在一起两年了,我见过他跟别的女生正常相处,他不是那种人。但林清不一样——她看他的眼神太直白了,直白到让我觉得,如果我说"我介意",反而像是我在无理取闹。
我把这些情绪都咽下去了。像吞一颗一颗小石子,不致命,但沉甸甸坠在胃里。
我唯一一次试探,是在一个周末的晚上。我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我靠在他肩膀上,状似随意地说:"你们项目组那个林清,好像挺黏你的?"
他"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屏幕:"她技术不行,问的问题比较多。"
"那你……觉得她怎么样?"
"还行吧,挺努力的。"
就这五个字。
没有多说一句,没有解释他们之间到底有多少交集,也没有察觉到我声音里那一点点不一样的频率。
他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他只是——太钝了。
*
十二月某个周五,下了一场很小的雪。我和室友去吃火锅,出来时在路口遇见吴俊。他裹着件羽绒服,圆脸冻得通红,看见我就喊:"意意!"
"你怎么在这?"我惊讶。
"来找你。"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你托我办的事,搞定了。"
我想起来了——前阵子让他帮我打听考研的资料,他跑了几家书店。我接过信封,说了谢谢。他挠挠头,说:"一起吃个饭?我叫上小野。"
"行。"
我们四个——我、小野、吴俊,还有临时被拉来的姜希乐——挤在火锅店靠窗的那桌。锅底红油翻滚,辣椒和花椒的香气弥漫开来。
林清发来的消息,就是这时候到的。
我手机震了一下。不是林清发给我的——是姜希乐的手机震了,他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谁的?"我问。
"项目组群。"他随口说,然后把手机翻过去。
我没再问。但小野在旁边,筷子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轻,我没接住。
后来我才从小野那知道,那条消息是林清私发给他的:"学长,代码又报错了,你现在方便吗?"他回了个"明天实验室说",就没再理。
但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不是想林清。是想——**他什么时候开始,会把她的事藏一下了?**
也许是我多心。但人的第六感这东西,往往比理智快一步。
*
一月,期末周。
我泡在图书馆复习,姜希乐也在赶他的项目报告。我们见面的频率从每天变成两三天一次,聊的内容也从"今天开心吗"变成"你吃了吗记得休息"。
有天凌晨两点,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打开手机,看到他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刚改完报告。你睡了没?"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回。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了之后说什么。告诉他我最近心里乱?告诉他我看到林清发消息给他我会难受?告诉他我好像变得越来越不像我自己了?
这些话在脑子里转了八百遍,最后都咽了回去。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湿了一小块。
第二天早上,他发来一条:"早。今天降温,多穿点。"
我回了个"嗯"。
他就再没多问。
那时候我还不明白一件事:**两个人的沉默,从来都不是因为不在意,而是因为都在替对方考虑——只是方向,完全错了。**
*
二月,寒假。我们各自回家。
回家的第三天,我妈在客厅喊我:"意意,你希乐妈妈打电话来,说希乐今年不回来了,留在那边实习。"
"哦。"我应了一声,心里动了一下。
晚饭时我爸突然问:"你跟小野那哥哥,现在怎么样?"
我筷子顿住:"就……那样。"
"哪样?"我妈放下碗,看着我,"你以前回家,三句不离姜希乐。现在一个字都不提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总不能说,我觉得他跟别的女生走太近了,但又不敢问吧。这话说出来,像我自己在找事。
"挺好的。"我低头扒饭,"就是都忙。"
我妈"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但我知道她没信。
我妈这人,年轻时也是个厉害角色,我那点小心思在她面前跟透明的似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出姜希乐的照片看。是去年在海边,我偷拍的——他站在礁石上,海风吹得头发乱七八糟,回头瞪我,嘴角却在上扬。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又划,最后只打出一行字:
"在家还好?"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他第二天才回:"还好。你呢?"
我说:"也还好。"
就这样。还好,还好,都还好。
没有一个字是真的。
*
三月开学,我回到学校,发现姜希乐瘦了一圈。
"你怎么瘦了?"我见到他第一句话。
"项目忙。"他笑了笑,左手无意识地揉了揉太阳穴。
他牵起我的手,拇指在我手腕内侧那颗小痣上摩挲了一下。那个动作太熟悉了,熟悉到让我鼻子发酸。
"想你了。"他说。
"我也想你。"
那天我们在学校旁边的小馆子吃了碗面。他照例把我碗里不爱吃的香菜挑出来,放到自己碗里。这个习惯他保持了两年,从来没问过我为什么不爱吃香菜。
有些事他记得,有些事他看不见。
人就是这样矛盾的吧。
*
真正让我绷不住的,是四月那个周五下午。
选修课提前结束,我想着去理工楼给他送充电器——他这周一直在实验室赶项目中期报告,说好周末来拿,我刚好路过,就顺路带过去。
走到实验室那层楼,走廊很安静。门半掩着,百叶窗没完全合上,留了一条缝。
我走到门口,正要推门——
停住了。
透过那条缝,我看见林清坐在姜希乐旁边的一张桌子上。不是椅子,是桌子。她侧着身子,两条腿晃啊晃,离他腿很近。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沓打印的报告,手里握着红笔在改什么。
林清突然凑过去,嘴唇几乎贴到他耳边,说了什么。
然后她把手搭在了他肩膀上。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充电器塑料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走廊灯是惨白的日光灯,照得我手心发凉。
姜希乐侧了一下头听她说话。嘴角——有笑意。
很淡,很浅,可能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但那个笑意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我心脏最软的地方。
他没有躲开她的手。
不是不能躲——是懒得躲。他甚至没意识到这个动作需要躲。
我后退一步。两步。三步。
转身的时候,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我几乎是跑着下了楼。
*
外面的风很大。四月的天说变就变,阴沉沉的像要下雨。我站在理工楼前的台阶上,手里的充电器沉得像一块砖。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你冲进去问清楚。
另一个说:问清楚了又怎样?他说"没什么",你信吗?你说"我介意",他会不会觉得你无理取闹?
我拿出手机,打开聊天框。打了"你在干嘛",删掉。打了"我看到林清在你旁边",删掉。打了"你是不是不在乎我了",删掉。
最后什么都没发。
我坐公交车回学校。车上人不多,我靠在窗边,看窗外倒退的街景。雨终于落下来,大颗大颗砸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一切。
那天晚上他没有发消息问我为什么没去。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他发了一条:"这周项目中期答辩,忙疯了。周末请你吃饭赔罪。"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
然后我回了一个字:"好。"
但那个"好"字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它看了很久。不是答应,是——
我累了。
*
这章写到这里,我停下来想了很久要不要继续。
后来我发现,很多时候一段关系的崩塌,不是因为某一件大事,而是因为无数个"算了"攒出来的。每一次"算了",都在两个人之间砌一块砖。砌到最后,面对面也看不见对方了。
我只是没想到,我和姜希乐之间,那堵墙是从我看他的时候开始的。
而他那边——
后来我才知道,那三个月他连一块砖都没砌。他只是在墙的另一边,一直等我开口。
只是我听不见。
(第二章完)
下一章,说那三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