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卿欢》阖时听雨

3、3 我愿意去府

　　楚栎照旧起得很早，只不过没拿摆摊的字画。

　　她到隔壁马嫂子家敲了敲门。

　　旭哥儿开了门，见是她，抹了抹发肿的睡眼，“栎儿姐姐，你有事吗？”

　　楚栎将一盒前日买的桃花酥递给他，“帮我一个小忙，如果你再看见昨日的贵人前来，你让她到城西花行来找我，我可以考虑她说的事。”

　　旭哥儿点头接过，“知道了。”

　　“谢啦。”楚栎摸了摸他的脑袋，嘱咐道，“对了，不许和蓉姐姐说我去了花行，知道吗？”

　　“你们俩真奇怪，都不许告诉对方。”旭哥儿黑眸眨了眨。

　　“你得听我的，不然下次就没零嘴吃了。”

　　旭哥儿一听没了零嘴，忙点头答应。

　　楚栎见他答应，这才去了城南花行。

　　在昭京，簪花赏花盛行，城南花团归官府管，花木匠也被编入匠籍，她爹爹曾是世代匠籍，技艺精湛，曾参与皇家园林设计。

　　她爹爹俸禄优厚，所以不仅在昭京有宅子，还能让她和姐姐学习琴棋书画。到了她这一代，只出了两个女丁，便不能入匠籍了。

　　楚栎熟络地进了城西花行的花圃，匠人们知道她是已故花师楚缙的女儿，并未阻拦。花棚在旺季忙不过来时，也会招一些伙计搬花做活，楚栎也是常来的。

　　楚栎环视了花棚一圈，一眼就瞧见人高马大的谢青生，便朝他打了打招呼，“谢大哥！”

　　正在和花棚掌事讨论搬苗事宜的谢青生听见她的声音，扭头微笑，”楚栎，你怎么来了？“

　　楚栎走上前，仰首看他，“我是来看看，花棚有没有活计可做。”

　　谢青生犹豫了片刻，回道，“有的，四皇子府要栽种一批杏花树，说三月底要办赏花宴，要不你跟着运货的去走一趟。”

　　楚栎了然点点头，“那我就去了。”

　　谢青生见她转头要走，叫住了她，低声探问，“对了，前日给你姐姐带的桃花酥，她吃了吗？”

　　“吃了……”楚栎点头，半晌后道，“她说不喜欢桃花酥，让你以后别再送了。”

　　“知道了。”谢青生摸了摸鼻子，耳根红了，僵硬地笑笑，“那我下次再送点别的。”

　　楚栎看着他紧绷的脸，暗自摇摇头。谢青生曾是姐姐的未婚夫，从小便定了亲，后来她楚栎家遭难，他家父母便断了亲。

　　这些年，楚栎看在眼里，谢青生和楚蓉心里是有份情愫在的，奈何姐姐生了病，父母阻拦，两人便没了缘分。

　　但是谢青生曾一直明里暗里地帮助姐妹俩。

　　“那我去了。”楚栎轻声道。

　　楚栎跟着管事的拿了栽种工具，正准备出花行后门，谢青生突然小跑了过来。

　　他气喘吁吁道，“楚栎，有人找你，说是有急事！”

　　楚栎双眼一亮，她等的人来了，竟然来得如此快。

　　花行的待客厅这辈子还没来过这么矜贵的皇家人。几位仆从也是小心伺候着。

　　楚栎刚进厅内，就瞧见坐在主位的女子，穿着品红色的绸缎罗裙，身披白袄，梳着精致的发髻，上簪金翅簪，涂了浅脂粉，烟眉高鼻，明瞳含波，桃唇小巧。

　　她端坐着，手里还握着一个暖手壶。身侧站着好几位仆妇丫鬟，姿势端庄。

　　沈葶英见她来了，先是被她脸上那道疤吓了一跳，随后脸色便恢复如常，带着平易近人的微笑道，“姑娘是楚栎吗？”

　　“是我。见过五皇子妃。”楚栎端声行礼，“听我姐姐说，您想让我去定远侯府做侯爷的贴身丫鬟。”

　　沈葶英点点头，直截了当道，“想必楚栎姑娘，心里也是有想法的，不然也不会背着姐姐约我到这里来了。”

　　“是。”楚栎也不客气，“想问问五皇子妃为何要我去做侯爷的贴身丫鬟？”

　　沈葶英怅然道：“姑娘也知道，侯爷半年前在战场上被奸细投毒侵害，导致双腿残疾，如今，还要靠药养着身子。他自从回了京，独自一人搬去了偏僻的城西，闭门不出，原来身边是不缺人照顾的，可是，他性子越发孤僻冷淡，府里已经没人敢贴身伺候他，人也消瘦了不少，最近已经开始讳疾忌医了，我真怕……”

　　“……”

　　沈葶英顿了片刻后继续道，“听闻姑娘是个苦命的孩子，但技艺才情多绝，独自一人撑起了整个家，我想，你能替我照顾好沈钺。”

　　楚栎星眸微转，她常年混迹街口，自然是听过沈钺不少故事。

　　沈钺是少年将军，从世袭千户升至都指挥使。从乌蒙手里夺回丢失的三省被封定远侯，彼时他也才二十二岁。如今他二十四岁，本应是意气风发的郎君，可却因为好友背刺成了瘸子。

　　从那以后沈钺性情大变，侯府丫鬟仆从几乎被赶了个精光，听说在府里当值的仆从因为说错了一句话，就被打了三十大板。

　　这样暴戾性情的人，定是难伺候的。

　　楚栎突然生出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之感，昨日她才和沈钺呛了句嘴，居然没被罚。

　　沈葶英瞧见她些许酱色的脸色，柔声循循善诱，“我弟弟从小是个温情性子的人，待人极好，要不是被人毒害，也不会成了今日这般模样。要是楚姑娘愿意去侯府当差，我愿意给你每月十两的月俸，另外，得知你姐姐需要每月用人参吊着身子，我会派专人小心养着。”

　　“这个……”楚栎眼皮一抬，动容极了，“我再考虑考虑。”

　　“自然是。”沈葶英见有戏，继续道，“你也不必担心在侯府会被罚，你是我的人，没有我的吩咐，他不敢罚你。府里的侍卫叶勤，从小跟我到大的，在侯爷面前很得脸，他也会帮你。”

　　楚栎惊喜道，“当真？”

　　“自是当真。”沈葶英说，“姑娘不必入奴籍，只要你能让侯爷开心起来，不再寻死，等他医好，你便可出府，届时，我赏你一座宅子，如何？”

　　楚栎心潮起伏，这真是一笔十分划算的买卖。

　　沈葶英看着她为之动容的脸色，连声道，“楚姑娘今年十八了吧，也该说亲了，到时候，我给你寻门顶好的亲事。”

　　楚栎有些尴尬，“亲事不着急……不过五皇子妃，我现在就想好了，我愿意去府里当丫鬟伺候侯爷。”

　　沈葶英唇角弯起，笑容可掬，“那便好。”

　　楚栎答应了，沈葶英当即给了她这月的月俸，派人明天接她去府上。

　　她满心欢喜地出了大厅，先去醉风楼买了些糕点，又去市场买了好些书籍和玩具，准备回去带给旭哥儿，这次多靠了他，现如今不用担心以后租不起房了。

　　楚栎把吃食给旭哥儿，又嘱咐他，“明日我就要去侯府了，平日很少回家，就麻烦你替我平日留意一下蓉姐姐，明日会有人上门来伺候她，但我怕她平时受委屈，要是出了什么事，记得去……”

　　楚栎想了半天，五皇子妃还未告诉她侯爷如今住的府邸在哪里。

　　楚栎半晌摸摸他的头，“过几日，我会回来找你的，那时再告诉你地址，然后再给你带吃的，如何？”

　　旭哥儿嘿嘿笑，“栎姐姐真好，你吩咐的事情，我都会做到的！”

　　楚栎满意一笑，小孩子就是好哄啊。

　　说罢，她进了自家院子，打眼一瞧就见楚蓉靠在院子中间的石桌上，阳光笼罩着她，整个发丝都在发光，她低着头，正在做针线活。

　　楚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她，十分意外，“今日怎的回来这么早？”

　　楚栎坐在她对面，话卡在嗓子眼，不知如何开口。

　　楚蓉察觉到她的异样，放下针线，远山眉蹙起，“发生了何事？”

　　楚栎突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姐，我说了你可别生气。”

　　楚蓉将手扯出，她大概猜到了什么。

　　楚栎看着她冰冷的脸色，弱弱道，“我已经答应去侯府当丫鬟了，明日就走。”

　　楚蓉脸色变得铁青，眼中波光流动片刻，她出声了，语气十分冷硬，“要去就去吧。”

　　说完，她推动木椅，往卧房而去。

　　“姐！”楚栎上前推她，“别生气嘛，五皇子妃答应我了，我不需要卖身为奴，依旧是良籍，而且月俸十分丰厚。”

　　楚蓉知道妹妹的性子，她决定的事任何人也改变不了。

　　楚蓉心揪了起来，“那定远侯乖张暴戾，你在他手下做事如何吃得消？”

　　“五皇子妃答应我了，她会找人护着我。”楚栎继续道，“姐姐也不用担心了，五皇子妃说，会给我找最好的如意郎君！”

　　楚蓉闻言，没回话。

　　她知妹妹虽在外讨生活多年，视钱如命，却是要强的性子，绝不愿意为了钱受委屈，如今为了自己甘愿去侯府当丫鬟，这笔账，她如何还得清。

　　“姐……姐姐~”楚栎温声如玉，劝解道，“别生气了，万一做不开心，我就回来了。”

　　泪水在眼眶悬而未落，楚蓉压着嗓子不发出哭咽声，“知道了，我不生气。”

　　翌日，早就收拾好包袱的楚栎做了两碗蛋花面，先吃了一碗，一碗留在锅里，让旭哥儿告诉楚蓉。

　　她便跟着早就在门口等着的叶勤上路了。

　　也不知道他何时就在这儿等，天还没亮时，楚栎刚打开门，就看见叶勤了。他挎着剑，小麦肤色，严肃地站立在门前，瞧见楚栎了便微微颔首。

　　一路上并未同她说过一句话，楚栎最后憋不住了，小跑几步，从包裹里拿了几颗方糖递给他，“叶大哥，请问侯爷有什么忌讳的喜爱的，方便告知我一声吗？”

　　“我不吃糖。”叶勤睇了眼楚栎，淡道，“见到侯爷你就知道了。”

　　楚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沈钺的府邸极其偏远，在城西郊外，三面环山，比坊里不知冷多少，太阳出来时，山间还冒着丝丝雾气。

　　叶勤带着她从角门进入宅子里，府里冷冷清清，一路上竟然连个人影也没有。

　　叶勤提醒道，“府里虽只有一个管家、五个仆从、五个侍卫和一位厨娘，五皇子妃交代了，往后你只需负责侯爷的起居和饮食，以及逗他开心。”

　　“可否再细致点？”楚栎皱眉不情愿地问道，“还要我贴身伺候他拉屎拉尿吗？”

　　叶勤被噎住了，“那倒不用。每日有人伺候侯爷穿衣解衣沐浴，只不过侯爷经常不吃饭，我们也无法子，你只要能让他能按时吃饭就行。”

　　楚栎点点头，莫名想到了旭哥儿五六岁时候的样子，也不爱吃饭，马嫂子经常要哄着他吃饭。

　　“到了。”叶勤在正厅前停下来，“侯爷在里面等你。”

　　楚栎在门口顿了顿，吞吞口水，最后做好心理准备踏了进去。

　　沈钺端坐在木椅上，有些清瘦，穿着墨色宽袍，肤色瓷白，面如冠玉，眼眶深邃，高鼻薄唇。

　　楚栎是第一次见到沈钺的脸，和传闻中一样，俊逸出尘，只是没有姑娘们口述的那般，是那样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如今看着，倒像是个久在深闺不出门的病弱郎君。

　　沈钺听见门口动静，掀起眼皮，眼瞳寸寸刮过她的脸，最后定格在她额头上那道假得明显的疤。

　　脑海中突然闪过前日在画摊前，这女人给他看的那张定远侯像。

　　还真的是，与他一般无二。

　　沈钺轻嗤一声，原来是把他当笑话了。

　　楚栎站在原地微滞片刻，忙躬身，行礼，“见过侯爷。”

　　沈钺没理她，朝一旁窝在角落的黑猫和煦道，“毛球，过来。”

　　那只趴在角落的黑猫听见主人的呼唤，听话跑了过来，轻巧地跳上桌子，跳进他的怀里，呢喃了几声。

　　沈钺手宠溺地摸着它的头，丝毫没有要同楚栎说话的样子。

　　片刻后，楚栎小心翼翼地开口了，“侯爷？”

　　闻言，他这才抬起头，目光又锁在她额头上的疤，冷声启唇，“这疤，如何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