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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香囊
月色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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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如水,泼洒在听雪楼别院的青石板院落。
桂树虬曲的枝桠横斜在夜空,投下交错斑驳的黑影。木窗半开一道窄缝,晚风钻过缝隙,带着秋夜浸人的凉意,拂动屋内案上残存的一点油灯余烬。
暮朝歌立在窗下,素白劲装的边角被夜风撩得轻轻晃动。方才晏清河说出《定风波》夹层藏有一张续命重方的瞬间,她整个人心神俱震。
二十年前暮家大火焚烧宅院,七十三口人葬身火海,无数卷宗书信化为焦土。活下来的人寥寥无几,所有秘密都被埋进灰烬。她穷尽数年追查旧案,只摸到玄铁案的边角,从来没有料想到,皇后——也就是晏清河的母亲,竟暗中留存过这样一张药性峻烈的续命药方。
那张方子,到底是救谁?
是暮家大火之中侥幸逃生的族人?还是当年被太子迫害、身负重伤的朝中臣子?又会不会,那人身处皇宫大内,一直苟活在天子眼皮底下?无数猜想在她心底翻涌,却没有半分可以落地的凭据。
“药方之事,除了你我,不可告知第三人。”暮朝歌压着嗓音,神色凝重,“若是消息泄露出去,无论是江湖还是朝堂,都会有无数人不顾一切来抢夺残谱。连听雪楼内部,我也不敢保证全然干净。”
晏清河站在窗内,借着微弱月光望向院中的女子。
他心里清楚暮朝歌的顾虑。七日赌约悬在头顶,幕后黑手潜藏暗处,连听雪楼这座赖以借力的情报巢穴,都未必铁板一块。
“我知晓轻重。”晏清河低声回应,“药方依旧封存在残谱夹层,除我之外,没有旁人见过。”
暮朝歌微微点头,眉眼之间布满深深倦意。自苏州连环凶案爆发以来,她几乎没有完整合过一次眼。查验尸身、运河追捕、芦苇荡对峙、听雨楼赴宴,再回到听雪楼翻阅堆积如山的旧卷宗,精神长久绷到极致。
“四名死者的履历我已经留给你。”暮朝歌抬手把绢帛卷宗又往窗内递了递,“今夜我不能久留。总舵还有一大堆旧档需要梳理,苏小小明天破晓时分便会过来,会带来死者遗物勘验记录。你安心在此调息养伤,切勿私自外出。现在苏州城内,太子安插的密探、求财的江湖散人、幕后凶手派出的杀手,三方势力都在搜寻你的踪迹。”
晏清河接过那卷绢帛,指尖触到冰凉的绢料。
“我记住了。”
暮朝歌深深看了他一眼,目光不经意扫过他胸口衣襟——那里藏着整本《定风波》。她心中对残谱的执念从未消散,可眼下,揪出断水剑凶手才是第一要务。她不再多言,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如同一片月下流霜,纵身掠出院墙,转瞬便消融在沉沉夜色之中。
木窗被晏清河轻轻合上,闩销落回卡槽,小院重归死寂。
屋内彻底沉入黑暗。晏清河没有再点灯,借着从窗纸透进来的淡淡月光,缓步回到木桌旁坐下。手中攥着那卷记载四名死者履历的绢帛,指尖一点点抚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
四人,二十年前全部经手玄铁矿账目审核。
当年暮家手握玄铁账册,发现太子私通外族倒卖精铁,上书朝廷,而后满门遭焚。时隔二十年,这些参与过账目的旧官归隐苏州,依旧逃不过追杀。凶手手握失传的断水剑,杀人灭口,同时借剑法表象嫁祸自己。整条链条逻辑通顺,可依旧有无数环节说不通。
为何偏偏选在苏州动手?凶手如何精准掌握四名退隐官员的起居行踪?又是如何提前预判自己会南下江南,布下这一石二鸟的杀局?
还有那张藏在残谱夹层的续命药方。
晏清河抬手按住胸口,隔着几层衣料,感受残谱薄薄纸页的轮廓。药方上每一味药材都霸道凌厉,是用来吊住濒死之人性命。母亲身为皇后,身居深宫,冒着灭族风险偷偷留存此方,究竟是为谁?
无数疑问缠成死结,在脑海盘旋往复,搅得人心神不宁。肩头的内伤又开始隐隐作痛,绷带之下,撕裂般的钝痛一阵阵传来。苏小小留下的内服药丸还放在桌角瓷瓶之内,他倒出两粒,就着冷茶水咽下。药味苦涩,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一股温热药力缓缓散开,稍稍安抚躁动受损的经脉。
他和衣躺倒在木板床榻上,却毫无睡意。
窗外打更梆子一声接着一声由远及近,二更、三更,长夜漫漫。脑海交替闪过册封大典、翻墙出逃、听雨楼失窃盘缠、运河冰水、芦苇荡阿九的茅舍、听雨楼中断裂的竹筷……一桩桩一幕幕,像走马灯在眼前流转。
他本是紫金高墙之内的三皇子晏清河,本该接受爵位,入朝堂参政。可他厌倦朝堂倾轧,向往江湖洒脱,于是连夜出逃。可真正踏入江湖才明白,江湖从不是脱离朝堂的净土。朝堂的阴谋、旧案的血债,顺着风雨一同涌入江南,把他狠狠卷进漩涡中央。
天快蒙蒙亮的时候,他才浅浅睡去。
梦里又见凤梧宫的海棠花开得漫天遍野,母亲坐在花下抚琴,弹奏《定风波》,琴声婉转悠扬。可弹到一半,琴弦骤然寸寸崩断。母亲抬起头,面色惨白,嘴唇不停翕动,想要说出那后半句遗言,可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半点声响。紧接着,熊熊大火席卷整个庭院,火光吞噬一切,他伸出手想要去抓母亲,抓到的却只有一片滚烫虚空。
晏清河猛地惊醒,胸口剧烈起伏,后背已经被一层冷汗浸透。
窗外天色已经泛开鱼肚白,破晓微光穿透窗纸,屋内慢慢亮起来。院门外传来三声轻叩,是听雪楼约定好的拜访暗号。
晏清河起身,整理衣衫,走过去拔开木闩。
门外站着苏小小。
少女一身青布劲装,肩头挎着一个宽大的布囊,腰间挂着她常年不离身的药囊,腰间还悬着一只绣工精致的锦缎香囊,五彩丝线绣着细碎兰草纹样,流苏垂在腰侧轻轻晃动。她的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也是彻夜未眠。
“晏公子。”苏小小侧身踏进小院,反手将院门重新关好落闩,“昨夜楼主回到总舵之后,我们连夜整理四名遇害官员的遗物、家中文书、仆役口供。这布囊里面,是全部抄录下来的笔录与物证残片拓本。”
她把布囊放在屋内木桌上,一件件往外取:抄录口供的纸卷、死者随身器物的拓画、家仆证词摘要,厚厚一堆堆在案头。
晏清河看向桌上堆积如山的文稿,颔首道谢:“劳烦苏姑娘彻夜奔波。”
“谈不上劳烦。”苏小小一边整理卷宗,一边抬眼看向他,目光扫过他面色,“看公子气色,夜里睡得不好?肩头伤势如何?”
“服药之后,稍稍稳住,只是不能运劲发力。”晏清河淡淡作答。
苏小小将卷宗一一摊开,二人便在破晓的微光之下,一同翻看这一堆材料。
四名死者,家中财物完好,无财物丢失;家中护卫全无搏斗伤痕,凶手皆是悄无声息潜入,一击毙命之后飘然远遁。仆役的口供千篇一律,夜里没有听见异响,待到清晨入内伺候,才发现主人已经倒在血泊之中。
翻到第四位遇害官员周懋的物证记录时,苏小小手指停留在一张薄绢碎片拓图之上。
“周懋遇害那一夜,他家后院窗棂之下,找到一小块被勾挂撕裂下来的布料残片。”苏小小指尖点在拓本上,“死者家中所有衣物织料都比对过,不属于周家任何人,也不是府中仆役的衣料。应当是凶手行动之时,衣摆被窗棂铜钩勾扯,硬生生撕落一小块。”
晏清河俯身细看拓图。
绢料纹路细密特殊,经纬交织的织法极其繁复,并非江南本地寻常织户能够织造出来。江南丝绸柔软轻薄,而这块布料肌理粗粝坚韧,织纹棱角分明,带着北地织物独有的厚重质感。
“这布料……不是江南之物?”晏清河蹙眉发问。
“没错。”苏小小神色郑重,从布囊之中,取出一块实物碎布,巴掌大小,边缘还留着被利器勾破的毛茬,“这便是原物。我比对过听雪楼库房内收藏的各地织物样本,织法出自北境。是北境部族专供贵族使用的贡布,产量稀少,极少流入中原江南。”
北境。
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子投入深潭,在晏清河心底激起层层涟漪。
二十年前的玄铁案,源头便是北境玄铁矿。太子当年勾结户部,倒卖北境玄铁予异族,牟取巨额利益。暮家就是因为核查北境玄铁账目,招来灭门大祸。如今凶手遗落的证物,偏偏来自北境。
难道,幕后凶手,来自北境?亦或是,凶手长期往来北境与江南之间?
晏清河指尖轻轻触碰那块冰凉的织物碎片,心底思绪飞速流转。
苏小小望着他凝重的神色,继续往下说道:“这块碎布得来不易。周府案发之初,府衙的捕快粗粗勘验现场,把这点碎布当成无用杂物扫落在地。是我二次复勘现场,在窗下杂草丛里面找出来。此事除了楼主与你我,没有第四个人知晓。我没有将线索记入对外公开的卷宗,怕消息走漏,打草惊蛇。”
晏清河抬眼看向苏小小。
听雪楼之中,暮朝歌手握断水剑的线索,苏小小手里握着凶手遗落的北境贡布物证。两条线索,都被她们刻意压下,没有对外宣扬。若是没有这二人,自己恐怕早已被钉死为凶手,再无翻身余地。
哪怕对方此刻站在自己这一边,人心叵测,他依旧不能完全卸下全部防备。
苏小小伸手,将腰间悬挂的那枚绣兰草的香囊摘了下来,轻轻推到木桌中央,放在碎布一旁。香囊布料温润,淡淡的草药清香缓缓弥散开来。
“晏公子,有一件事,我一直想私下问你。”苏小小神色收敛,脸上往日的机敏活泼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的凝重,“此事,我没有和暮楼主说起。我反复翻阅暮家旧案的零碎记录,拼凑出一件事。当年暮家灭门之前,手中握有一份‘玄铁案’的完整名录。上面记着所有勾结太子倒卖玄铁的官员、外戚、宫内内侍的名字。暮家本打算将名录递交给先帝,可尚未送进宫,大火便烧遍了暮家宅院。”
晏清河心头一凛。
玄铁案名录。
他此前只模糊听过这个名字,却不知道其中详情。
“外界传言,那卷名录,并没有在大火之中焚毁。”苏小小目光直直望向晏清河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暮家幸存之人将名录辗转交到皇后手中,也就是你的母亲。而你母亲留给你的遗物,便是那本《定风波》残谱。江湖不少人暗中揣测——那本看似琴谱的册子,内里藏的根本不止琴曲与药方,那卷玄铁案的官员名录,会不会,就藏在《定风波》之中?”
这句话重重砸落,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破晓天光穿过窗棂,落在那块北境碎布,落在那枚兰草香囊,也落在晏清河的脸上。
原来如此。
他终于明白,为何那么多人不惜流血杀戮,也要抢夺《定风波》。除去暮家的家传秘密,除去那张神秘的续命药方,还有一卷足以撼动半个朝堂的玄铁案名录。若是名录现世,太子晏长明的党羽、二十年前参与谋利的一干人等,全部都会被连根拔起。
暮朝歌索要残谱,一半是为暮家血海深仇;风不渡冷眼旁观,设下七日赌约,会不会也在觊觎这份名录;太子远在京城,得知残谱在自己手上,必然也会不惜一切代价想要夺到手、彻底销毁。
所有的杀机,全部根源在此。
晏清河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残谱我已经仔细翻阅大半,夹层之内,只找到一张续命药方。我没有看见什么官员名录。册子后面数页被烈火焚烧损毁,化为焦黑残片。或许名录就焚毁在那场大火之中,又或许,被藏在我尚且没有发现的地方。”
苏小小眼底掠过一丝失望,却并不意外。
“我料到会是这般。”苏小小轻轻叹息,“若是名录清清楚楚摆在谱子里,这么多年,早就掀起滔天风浪。只是我不得不怀疑,毕竟,太多人的生死,都系于这份名录的下落。”
说到这里,她指尖轻轻摩挲那枚兰草香囊,似是想起什么,神色微微恍惚。
“我自幼便入听雪楼,跟着楼主长大。”苏小小声音放得很轻,“暮家覆灭之后,世间流传很多版本的故事。有人说名录交给皇后之后,皇后为保全自己的地位,把名录烧毁,选择妥协;也有人说皇后将名录暗中留存,等待时机,托付给自己的孩子。公子,我想问一句——若是名录当真存在,有朝一日被你找到,你打算怎么做?”
晏清河垂眸,目光落在桌案上北境织料的残片。
若是名录现世,上面会写什么?会不会看见父皇的名字?会不会看见朝中诸多位高权重的大臣?若是名录之中牵扯到皇家,他该如何抉择?一边是家国社稷,万千受玄铁之害的边关将士;一边是自己的血缘亲族,皇室颜面。
这个问题,太过沉重。
“我不知道。”晏清河坦然开口,没有故作大义凛然的说辞,“我尚未见过名录,无从谈起。但我知道,二十年前因为这份名录,暮家满门七十三口葬身火海;如今苏州四名旧官接连被杀,鲜血还在流淌。无论名录写了什么,我要先找到那个手持断水剑、肆意屠戮人命的凶手。”
苏小小定定看了他片刻,缓缓点头,似乎认可这个回答。她伸手拿起桌上那枚香囊,又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叠好的薄薄纸条,悄悄压在香囊底部,指尖不动声色把香囊往晏清河的方向推了半寸。动作做得极为隐蔽,仿佛只是随手挪动物件。
“这香囊里面装的是安神草药。公子连日劳神,夜里若是难以安睡,可以挂在榻边。”苏小小语气恢复平常,仿佛方才那番沉重的提问就此翻过,“北境贡布这条线索,我会回去调动听雪楼的商路眼线,追查近几年有什么人,从北境携这类贡布进入江南苏州。七日限期迫在眉睫,每一条线索都不能放过。”
晏清河没有立刻去碰那只香囊。他看得清清楚楚,有一张纸条,被压在了香囊底下。
苏小小刻意用香囊遮掩纸条,不愿直接递给他。意味着纸条上面写的内容,连口头交谈都不能泄露,甚至,不能被听雪楼的卷宗记录。
这代表,纸条上的信息,极其凶险。
“多谢苏姑娘美意。”晏清河淡淡应道,没有当场拿起香囊,也没有当场掀开看纸条。
苏小小心中了然,他已经注意到纸条的存在。她不再在小院久留,此地不宜长时间逗留,容易引起暗哨之外旁人的注意。她将布囊收拢,把其余物证妥善收好,起身作别。
“我该返回总舵。有新的消息,我会再寻机会过来。公子切记,万万不可擅自外出。”
“我明白。”
苏小小转身踏出小院,院门关上,落闩的轻响传来。
院落之内,再度只剩下晏清河一人。
破晓的晨光已经彻底铺满窗棂,屋内亮堂堂。木桌之上,那枚绣着兰草纹样的香囊静静摆放在那里,香囊底下,压着苏小小方才悄悄放置的纸条。
晏清河缓步走上前,目光扫过院门方向,确认四下无人。他伸手拿起香囊,挪到一旁,露出下面那张折叠的素色纸条。
纸条很薄,纸张是听雪楼内部密报专用的麻纸。他小心翼翼拆开。
纸上只有简简单单三个字,墨迹清浅,落笔克制:
查长庚。
长庚。
顾长庚。
晏清河指尖捏着薄薄纸条,眉头紧紧蹙起。
顾长庚,听雪楼之中那位文质彬彬的书生,常年伴在暮朝歌身侧,替她打理楼中文书账目,为人温和儒雅,待人宽厚。楼内人人都说,顾长庚是暮朝歌最信任的心腹幕僚。
苏小小为何要冒着莫大风险,偷偷递纸条提醒自己去查顾长庚?
这意味着,苏小小怀疑听雪楼内部,这位暮朝歌最为倚重之人,有问题。
可顾长庚,一直跟在暮朝歌身边,暮朝歌对他信赖有加。若是把这份怀疑摆到明面上,便等同于直接挑拨听雪楼内部。苏小小不敢明说,不能告诉暮朝歌,只能悄悄把线索递给自己。
晏清河把纸条拿在手里,指尖微微发凉。
听雪楼,本是他与暮朝歌赖以倚仗的力量。如今,连这座情报楼阁的内部,都生出了疑云。
母亲那句“别信任何人”,在此刻,像冰水流过心底。
原来危险不只是来自城外的杀手、太子的密探。就连站在同一阵线的阵营之中,也藏着看不见的裂痕与隐患。
北境贡布指向遥远的北境;《定风波》藏着续命药方与下落不明的玄铁案名录;如今又多出一个名字——顾长庚。
七条日夜的限期,正在一分一秒消逝。线索一条条冒出来,可每一条线索背后,都缠绕着新的迷雾,新的怀疑。
晏清河将纸条重新折好,贴身收进衣襟内侧,和《定风波》残谱分开放置,避免万一残谱被人夺走,连这条隐秘提示一并泄露。而后他拿起那枚兰草香囊,指尖抚过上面细腻绣纹,香囊内草药气息清淡。他没有挂在榻边,而是收进桌下木匣。
他不能完全信任纸条上的提示。苏小小递来这三个字,究竟是真心示警,还是另一场精心设计的挑拨离间?他无法分辨。
怀疑的种子,就此埋下。
窗外,苏州城的喧嚣已经渐渐升起,街巷小贩的叫卖声隔着院墙隐隐传进来。七日赌约的倒计时,还在无情向前奔走。幕后的凶手依旧潜藏在黑暗之中,而他身边,盟友与敌人的边界,已经变得越来越模糊。
晏清河走到窗边,望向院墙外的人间烟火。肩头内伤阵阵作痛,可他眼神却愈发清明。
他不能轻信任何人,但所有疑点,都必须一一查证。
顾长庚这个名字,牢牢刻进他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