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骨》猫尾法师

9、第九章 岚川

　　鹿梓言在飞机上醒来时，舷窗外是一片混沌的灰白。

　　私人飞机舱内很安静，引擎声被隔绝成一层低沉的底噪，鹿梓言坐起身，指尖按了按太阳穴，有一阵明显的酸痛感从后脑勺传到手臂上，她支起身，离起飞已过去了差不多三小时。

　　她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可机长播报提醒她，飞机即将到达目的地了。

　　飞机平稳降落在青廊市郊区的一座小型机场，舱门打开时，鹿梓言嗅到山区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枯草和松脂混合的气味。是秋天了。东部的海风还留在新港城的傍晚里，而这里已是另一种季节。

　　鹿梓言穿着黑色风衣下机，前来接驳的工作人员是本地人，话不多，只确认了目的地和返程时间。

　　鹿梓言没有多问，她早已习惯每次来岚川的行程安排，这么清晰利落——母亲的手笔，向来如此。

　　机场离岚川镇还有一段距离，乘坐直升飞机过去需要半小时左右。鹿梓言走入机舱，直升机的桨叶转动起来，声音由缓至急，她戴上降噪耳机。直升机拉升离地，航站楼迅速缩小成地面上一个灰白色的几何块。

　　视野从城市轮廓逐渐进入岚川山区，壮丽的风景在脚下铺展开来。

　　直升机贴着山谷飞行，两侧是密密的针叶林，青黑中夹杂着成片的锈红与枯黄，有河流从山谷处流出来，秋日的阳光清澈而单薄，把山脊的轮廓照得纤毫毕现。

　　鹿梓言望着窗外，目光很平静。

　　她每年这个时间都来，可每次来，这片土地都生长得比以前更蓬勃，足以将多年前的伤痕掩埋在泥土之下。

　　又或者说，大地从没有所谓的伤口，会受伤的，就只有人而已。

　　降落点选在一处地势较高的开阔平台上，下面是河谷，附近有一片新建的低矮建筑群，大约是岚川山区的接待点与小型旅舍。鹿梓言低头下机，弯腰离开旋翼范围，随行的保镖上前迎接她，不远处，一辆专车已在等候。

　　车辆沿着镇子的路，开上了半山腰，沿路而建着一些旅游区店铺，远处竖着一块高耸的石碑，不管在岚川镇的哪个方向都能看到。

　　车子停在村民活动中心附近，秋天是岚川一带的旅游旺季，也是著名的徒步胜地，旅客不少，多数是来观光和徒步，也有摄影爱好者，这边是特色山茶和岚月果的产地，山谷两侧多的是茶园和果园。

　　阳光逐渐猛烈起来，鹿梓言下了车，在市场摊贩处购买了祭奠用的鲜花，向着石碑的方向走过去。

　　石碑由石灰岩制成，上面以红漆写着灾难发生的日期，底部镌刻着一些早已风化的名字。

　　这座是十年前岚川地震的死难者纪念碑。

　　鹿梓言却是这次地震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之一。

　　鹿梓言弯腰放下一束鲜花，站在碑前许久，纪念碑前已摆了一些花束，或黄或白的菊花，她的那束没入了其他的花之中，与素雅的颜色融为了一体。

　　“又一年过去了，你在另一个世界过得还好吗？”

　　鹿梓言看着底部那些分辨不出具体的名字，低声说：

　　“我母亲曾对我说，人不能依靠回忆活着，可是人总有无法忘记的事情，我才会一次又一次地回来这里——每次回来，岚川都变得比以前更好了，你曾住的地方，也建起了新的学校，学生是不多，但每年都会有新的孩子到来。”

　　风带起了鹿梓言的金发，她抬起头看向石碑上方湛蓝的天空，她想起与这位已逝之人相遇时，岚川也是个晴天。

　　“我有时会想，如果你和你的女儿，能生活在现在的岚川就好了。”

　　可惜世事并没有如果。

　　保镖在不远处静候，他们没看时间，等阳光的方向移动，石碑在地上拉出长长的投影，鹿梓言才迎着太阳折返，向着车辆的方向走去。

　　鹿梓言上了车，车辆开往直升飞机停留点。

　　鹿梓言靠在椅背上，感到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让太阳蒸发了，她把手挡在眼前，看着一个个游客在路边走动、谈笑，心底有股淡淡的惆怅涌出。

　　这时手机轻轻振动起来，鹿梓言拿起一看——是母亲的来电。

　　“喂，妈妈？”鹿梓言接了电话，声音故意放得活泼了点。

　　“梓言？结束了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温柔，似乎是不想打扰到接电话的人。

　　“嗯，刚结束，准备离开了。”

　　“那就好，今晚按计划到青廊市休息，明天再飞回来，尽量别在那边呆太久。”母亲的话语温和，却也透出了少许担忧。

　　“我知道了。”鹿梓言看着窗外，离开方才的游客区，车窗视野复被满山的林木占据：“你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不舒服吗？”

　　“昨晚睡得不太好。”电话那边顿了顿：“我担心你。”

　　“不用担心的，我很好。”鹿梓言轻叹一口气，说：“岚川比去年还热闹，镇子很有活力……我很高兴。”

　　“那就好。今晚好好休息，有事马上联络我，知道么？”

　　“好，你工作也别太累。”

　　电话挂断后，鹿梓言重靠在座椅上，把眼睛闭上了。

　　**

　　到达青廊市下榻的酒店，已近傍晚。

　　青廊博野酒店位于老城区的边缘，离机场四十分钟车程，酒店由历史建筑改造，几座主楼合围成院落式布局，店墙之外，就是老城区的茶馆、书店和小吃街，咖啡店和酒馆也随处可见。

　　房间在顶层套房，地势较高，窗外的视野不会被楼房遮挡。

　　鹿梓言洗过澡，走到窗边远眺，入夜前的蓝调时刻笼罩了整个城市，近处是老城区的金杏树和梧桐，灯火繁华的街道延伸到城市的远处，隐约可见山脉的轮廓。

　　鹿梓言给自己泡了一壶当地特色的夜茶，她打开随身携带的药盒，将药片倒在手上，随茶吞服，后蜷在窗边的休闲椅上，望着夜色放空。

　　三个多小时的飞行，加上直升机和陆路交通，疲累使她的头痛缓解得很慢，远不如平日服药后的效果。

　　不稳定的状态下，鹿梓言无法集中精力处理事务，只得开了手机，准备漫无目的浏览线上的资讯。

　　划开手机屏幕，在微聊里，她见到了特殊分组中唯一的好友：秦尚雅。

　　鹿梓言轻点对话栏，再点中秦尚雅的头像。

　　头像是秦尚雅在新港市地标前拍的照片，她穿红色长裙，半侧着身子，面朝镜头，凭栏而笑，她的身材高且修长，浓密的棕黑色卷发披在她的肩上，些许发丝随风飞扬，笑得红唇弯弯，五官是不需浓妆就能让人记住的清晰。

　　镜头捕捉到裙摆随风飘舞的瞬间，那抹耀目的红色点燃了背后的海岸，在这张照片里，没人会想到她是位医生，倒像从哪本时尚杂志上走下来的模特。

　　——在没遇见之前，一直在想象你可能会是什么样的人。

　　没想到，会是个这么漂亮的人。

　　如果那个人，真的是你就好了。

　　鹿梓言的手指停在秦尚雅的头像上，嘴角不自觉浮起了一丝弧度。

　　然而，这就是秦尚雅对外展出的唯一的私人照片。

　　她的好友圈，多数是转发的医药科普、学术交流会等，至多也就出现在医学会议相关的合照里，只从这里看的话，这位医生的日常似乎全是工作，几乎没有私人生活。

　　鹿梓言再加上对方的微聊后，当晚就迫不及待把朋友圈展示的信息看了个遍，同时也在网路上搜索了一些对方的资讯。

　　——秦尚雅，副主任医师，毕业于亚海中央医科大学，以全校第一的绩点毕业，荣获当年的优秀毕业生奖章，并获得通识医学士学位；后于亚海中央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实习，获得临床医学士学位；并于新港市中心医院进行神经外科专项培训，以全优成绩毕业，直接留院任职。

　　除了基础履历，还有数不清的辉煌成绩。

　　她二十九岁破格成为全院最年轻的主刀，并晋升副主任医师，行医生涯发表四篇SME高分区论文，荣获亚海神经外科协会最佳论文奖及青年医师奖，次年即成为常驻青年委员，同时任权威期刊《临床神经外科进展》青年编委。

　　无可挑剔的履历，一位女性天才外科医生，在十六岁破格入学，到三十三岁离开医院，十七年间斩获了数不清的荣誉，一千多台成功手术的记录背后，也说明她拯救了一千多个濒临破碎的家庭。

　　除了完美，鹿梓言不知该用什么词语去形容。

　　这位医生，如同一本让光环笼罩的神秘之书，每多认识她一天，每在微聊上多了解她一点，这本书就在现实里为鹿梓言展开下一节的隐藏情节，让人不自觉充满期待。

　　这还是第一次，鹿梓言会对别人产生如此强烈的好奇心，足够让她忍耐彼此缓慢的靠近，又享受这种逐渐了解的过程。

　　夜色渐浓，鹿梓言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七点了，差不多可以发点信息开启夜晚的话题了吧。

　　可是，该对秦医生分享什么呢？

　　鹿梓言的眼睛黯了一黯，今日在岚川目睹的一切，还在以隐晦的方式撕扯她的胃，使她一日都没什么进食的欲望。

　　这些事，没法和其他人说。

　　思前想后，鹿梓言还是抬起手机，在窗边拍了青廊市的晚霞，当作开始对话的敲门砖：

　　——晚上好，我住进酒店啦，分享一张窗外的蓝调时刻。

　　没一会儿，秦尚雅就发了信息过来。

　　——好漂亮的夜色，你那边天气不错啊。

　　——嗯，出来办点事，明天就回去了，你呢？还没下班吗？

　　很快地，鹿梓言就收到了对方发的一张从窗口拍的生物岛景色，橘红色的夕阳沉没在多彩的晚霞之中，使得铝合金窗户也变成了画框一般，把夜晚的景色框在了里头。

　　——还在加班，不过也快了，今天会议比较多。

　　鹿梓言眯了眯眼，发了句话：

　　——秦医生在临床时应该忙的多吧？现在换工作了，放年假时不会想去哪旅行吗？比如和朋友一起去？

　　——我早就习惯了，自从当了主刀医生，我就没想过休年假了，除了出差，基本不会主动离开新港市，可能在其他人看来我的生活很沉闷吧，除了上班就是上班。

　　鹿梓言噗嗤地笑了一下，她很快回复：

　　——那，总是很忙的秦医生，今天工作还顺利吗？

　　过了好一会，医生回复才发送过来。

　　——不太好呢。

　　鹿梓言愣了一愣，随即医生发的下一段话就跳出来了。

　　——如你所说，诺康真的有很难相处的领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