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心迟意》绪则然

1、水火对冲 不对付的同

　　九月的风还是裹着盛夏没散尽的热，闷在教学楼里，一丝风透不进来。
　　高二分班第一天，三班乱得离谱。
　　桌椅在地面拖出刺耳的吱呀声，走廊的喧闹顺着窗户往里灌，全班人忙着换座、搬书、凑在一起唠新班级的八卦。
　　头顶的吊扇慢悠悠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温的，扫过一屋子刚开学、按捺不住躁动的少年少女。
　　高一的第二次分化早就彻底结束了。
　　班里大半都是安分的Beta，情绪平稳、气息干净，安安静静收拾东西。少数几个Alpha各自扎堆，气场隐隐错开，彼此都带着点同类间本能的戒备，不凑太近，也不主动搭话。
　　年级里谁都心知肚明，真正压得住所有Alpha的，只有两个人。
　　陈炽，何慕迟。
　　两个人的名字，从高一第一次联考开始，就死死钉在年级榜单的前两名，轮流压对方一头，从来没变过。
　　只是两人从头到尾，都是截然相反的两类人。
　　陈炽是那种往人群里一站，就自带焦点的人。爱打球，性子野，上课爱走神，作业看心情写，偏偏脑子灵光，成绩永远稳居上游。他是全校出了名的烈性Alpha，信息素是滚烫的焦木焰，又烈又冲，一点点外泄就压得旁人喘不过气。
　　平时他贴着厚重的阻隔贴，看着还算安分，但只要遇上气场相冲的Alpha，从来不肯让半分。硬碰硬、正面刚、寸步不让，是所有人对他的固有印象。任性、张扬、不好惹，当然也，没人敢主动凑他跟前找不痛快。
　　何慕迟恰恰相反。
　　典型的规规矩矩的优等生，话少、冷淡、做事滴水不漏。次次稳居第一，竞赛、月考、期中期末，几乎从不失手。他的信息素是极冷的寒潭墨，沉得像压在湖底的冰，平时封得严严实实，几乎没人闻过。
　　他待人永远是那副样子，不热不冷，不结怨也不交好，对谁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别的Alpha对峙吵闹，他永远置身事外，安安静静刷题看书，真遇上挑衅，也只会不动声色压回去，低调，却从没输过。
　　全校都默认，这两个顶级Alpha是天生不对付的死对头——一火一冰，一野一稳，连信息素都是最忌讳的对冲属性。换谁都能觉得，这两个人但凡凑近一点，绝对是剑拔弩张，根本没法好好相处。
　　喧闹折腾了十几分钟，班主任拿着座位表走进教室，走上讲台，拿着教棍敲了敲课桌。
　　“安静。”
　　人声慢慢落了下去，全班抬头看了过去。
　　“座位我已经安排好了，不许私下调换，收拾好东西立刻入座，准备上课”
　　老班语速不快，声音清清楚楚落在每个人耳中，一个个名字被念出来，大家按着顺序搬书落座。：
　　直到那句毫无波澜的一对名字被念出。
　　“第三列第四排，陈炽，何慕迟”
　　教室静了半秒。
　　不是那种诡异的夸张的安静，是所有人下意识停下来、悄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那种微妙的安静。
　　后排两大顶级Alpha，水火不相容的两个人，被硬生生安排在了同一张课桌。
　　几个离得近的同学偷偷抬眼瞄，眼底全是看热闹的意味。不用想也知道，今天这节课，铁定不安生。两大烈性Alpha凑在一起，信息素对冲是必然的，搞不好当堂就要闹起来……
　　陈炽原本懒懒靠在椅背上，单手搭着桌沿，漫不经心地转着笔。
　　听见自己的名字，他眼皮抬了抬，视线越过人群，下意识扫向后排那个身影。
　　何慕迟已经动了。
　　他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不意外也不抵触，脸上一如既往的平静。弯腰抱起摞得整整齐齐的课本、练习册，手臂收拢，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沓。白皙的指尖扣在书脊上，一丝不苟。
　　他抬步穿过过道，全程目不斜视，无视了周遭所有细碎的目光，只盯着前方的空位，步子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他…是真不在意啊…
　　陈炽看着他那副冷淡疏离、万事不上心的样子，指尖转笔的动作顿了顿，随手把笔丢回桌面，捞起自己乱糟糟的一堆书，起身跟了过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新座位旁。
　　何慕迟先坐下，熟练地把书本按大小排序，码在课桌左上角，桌角对齐边线，笔袋摆正，动作规整得有些刻板。做完这一切，他端正坐好，脊背挺直，安安静静等着同桌落座。
　　陈炽随手把书往桌上一放，堆得有点歪，手肘随意撑着桌面，坐了下来。
　　两张椅子紧贴着，不到半米的距离，两个顶级Alpha，咫尺相对，却没有对话，也没有对视。
　　下一步，本能先于一切意识。
　　陈炽常年贴着的阻隔贴质量极好，压住了绝大部分气息，但距离实在太近，肢体贴近的瞬间，一缕极淡的焦木焰还是悄无声息溢了出来。
　　燥热、锋利、带着独属于他的侵略性，轻轻扫过周遭。
　　几乎是同一时间，身侧的人气息猛地一沉。
　　何慕迟的肩线极细微地僵了一下。
　　他封闭的寒潭墨信息素，本能应激翻涌，阴冷、清冽、厚重的凉意瞬间铺开，像骤然破冰的深湖，稳稳对冲上来。
　　水火相撞，却无声无息，周围人没有察觉到半分异常，照常翻书、小声翻页、调整坐姿，整个教室依旧安稳平和。
　　只有他们两个人，清清楚楚承受着这场独属于彼此的拉扯与排斥。
　　皮肤发紧，后颈发麻，胸腔闷闷的。那是Alpha刻在基因里的本能抵触，是天生相克的信息素带来的不适感，尖锐又清晰。
　　换作平时，只要碰到信息素对冲的同类Alpha，陈炽绝对第一时间反扑。
　　他从来不是会忍的性格。别人压他半分气场，他必然强势压回去，炸开信息素直接对冲，让对方先收敛服软。从小到大，不管是谁，他从来没有过半分退让，更不会硬生生忍着这种刺人的不适感。
　　但这事…他只是蹙了一下眉，轻轻的，淡淡的，转瞬即逝，连他自己都没怎么在意。
　　心底翻起来的那点烦躁、抵触、想炸起对峙的戾气，莫名其妙被压下去了。
　　他没有外放信息素反击，没有侧身躲开，没有摆出戒备的强势姿态，就安安稳稳坐着，任由两种极端相悖的气息在小小的课桌间撕扯、碰撞、僵持。
　　这一切动作极淡，快得看不出痕迹。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骨子里在他面前……硬不起来……
　　他看了眼身侧的何慕迟。
　　他什么反应都没有，没有察觉一点陈炽的异常。
　　靠…真是迟钝啊…什么都没…
　　他想着。
　　我靠…他都不在意，我在意些什么…！
　　何慕迟那边，只清晰感受到了气息对冲的不适，感受到身旁这个新同桌的信息素极烈、极冲、侵略性极强，是最难相处的那类Alpha。
　　他心里没有别的念头，只有一个最客观的判断：同桌气场太盛，属性相冲，之后保持距离，互不打扰，避免不必要的矛盾。
　　仅此而已。
　　他偏过头，目光平平淡淡落在陈炽桌面上，语气是最普通不过的提醒，规矩、克制、不带任何情绪。
　　“气息收稳一点”
　　“学校不让私意外放信息素，被值日老师抓到要扣分，还要写检讨。”
　　声音清清淡淡的，语速平稳，不针对、不嘲讽、不疏离，只是纯粹的善意提醒，像是对任何一个不守规矩的同学都会说的话。
　　说完，他没等陈炽回应，直接转回头，低头翻开课本，笔尖落下去，认认真真预习起了新课内容。
　　从头到尾，平静，冷淡。
　　看不出敌意，也看不出半分多余的在意，更没发现，刚刚那短短几秒里，素来桀骜不驯、寸步不让的陈炽，硬生生为他破了自己多年的本能。
　　陈炽看着他冷淡的侧脸。
　　少年睫毛垂着，遮住眼底所有情绪，侧脸线条干净利落，周身冷冷淡淡的，像一潭吹不起波澜的静水。
　　窗外的热风吹进来，掀动书页边角，沙沙轻响。
　　胸口那点本能的躁动还在，信息素的对冲依旧尖锐。
　　但很奇怪，炸不起来。
　　本该燎原的烈火，撞上这片冰冷的深潭，明明是相克的天敌，却诡异的让人没法彻底烦躁，没法彻底排斥。
　　陈炽收回目光，随手把桌上歪歪扭扭的书本摆正，漫不经心地扯了扯领口，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真是疯了…
　　他又换回那副懒散、桀骜、不好惹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