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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大梦归处,初心未改 ...


  •   夜里的雨下得绵密,敲在小院的青瓦上面,淅淅沥沥,整夜没有停歇。

      陆听澜伏在书桌之前,台灯暖黄的光晕圈住一方桌面。电脑屏幕还亮着,晋江作者后台的页面停留在那里,榜单、霸王票记录、成千上万条长评,密密麻麻铺满屏幕。桌角堆放着好几本实体样书,浅灰色封面上淡墨勾勒的远山,在灯光下安静沉敛。一旁的木柜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沓沓速写画稿,全是落溪村的山河、茶园、美育教室的壁画,还有少年阿禾握笔写生的侧影。

      连日来铺天盖地的喧嚣仿佛还萦绕在耳边。全站滚动的霸王票金光,碧水论坛层层叠叠盖到千楼的讨论帖,读者或共情、或惋惜、或争执的留言,还有那一趟奔赴山谷,春日漫山青绿的茶林,农家院坝的闲谈,山间漫天璀璨的星河。所有一切,真实得触手可及。

      他觉得身心沉沉,连日被热度裹挟的精神早已透支。指尖从鼠标上挪开,身子向后靠向椅背,疲惫如同潮水,一点一点把人吞没。窗外雨声不绝,沙沙的声响像是落溪村山谷里永不停歇的溪水。眼皮越来越重,意识慢慢涣散,就这么坐在椅子上,沉沉睡了过去。

      周遭的光景开始慢慢消融。

      金光闪闪的霸王票弹窗、论坛高楼、印好的实体书籍、一卷一卷的速写,千里之外落溪村的茶园、美育教室墙上斑斓的壁画,阿禾安静的眉眼,年轻茶农忙碌的身影,村支书朴实的笑容……一幕幕画面如同流水,在黑暗的意识里飞速流转。

      他仿佛又行驶在那条曲折盘旋的进山公路,车窗外面是连绵起伏的青山,春风卷着茶叶清香扑面而来。可下一秒,山林开始褪色,青绿的茶林一点点褪成灰白,屋舍、晒谷场、孩子们追逐嬉闹的身影,全都像被水汽晕开的水墨画,缓缓消散。

      那些轰轰烈烈的大火,完结榜居高不下的排位,如雪片一般涌来的读者来信,匿名捐赠出去的那一笔霸王票收益,全部都像水面上的倒影,风一吹,便碎裂开来。

      梦里听不见任何评论,没有赞美,也没有尖锐的指责,没有期待,也没有误解。所有来自网络世界的盛大喧哗,尽数归于虚无。

      “原来……是一场梦。”

      心底浮起这样一个念头。

      猛地睁开双眼。

      台灯依旧亮着,暖光刺得人微微眯眼。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瓦片的声响清晰入耳。

      他依旧坐在自家书房的椅子上。

      只是面前的电脑屏幕,漆黑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动休眠锁屏。

      陆听澜抬手揉了揉发胀酸涩的太阳穴,心脏砰砰跳动,胸腔里残留着梦里那种盛大又怅然的余味。他伸手按动鼠标,屏幕缓缓亮起。

      晋江作者后台,是熟悉的旧页面。

      没有暴涨的收藏,没有霸占完结榜高位的红字标题,没有漫天飞舞的霸王票记录,没有成千上万新增的评论长评。

      《隔岸潮声》安安静静躺在作品列表里。还是连载完结之后原本的模样,收藏几万,评论寥寥,零星几条老读者的留言安安静静沉在章节末尾,没有全站公告,没有碧水论坛一座座千层高楼。那些席卷全站的热度,实体书大火,奔赴落溪村的春日远行,茶山上的春风,美育教室的少年,全部都不复存在。

      桌角空空荡荡,没有那一批印刷成型的实体样书。柜子里面,也不存在那一大沓去往山野记录而来的速写画稿。

      方才那轰轰烈烈的一整个长篇故事,大火、霸天、归山、山谷人间,全部都只是一场太过真切冗长的幻梦。

      一场由心底的期许、想象,编织而成的大梦。

      陆听澜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梦里的感受太过鲜活。他真切体会过一本书爆火之后的重量,体会过被万千读者注视,体会过文字被无数人解读、拆解、寄予厚重期待;体会过踏上那片虚构山谷,看见茶林春日,看见壁画斑斓,看见普通人在现实夹缝之中安静挣扎坚守。喜悦、动容、忧虑、无奈,全部真实地在心底发生过。可睁眼一瞬,繁华尽数归零。

      沈逾听见书房里面细微的动静,端着一杯温热的白水推门走了进来。

      雨夜的凉意跟随门缝钻进来,吹动桌角摊开的几张零散草稿。

      “怎么趴在桌上睡着了?雨下了一整夜。”沈逾把水杯轻轻放到桌面,目光落在锁屏的电脑屏幕,又看向陆听澜略显恍惚的神色,“做噩梦了?”

      陆听澜缓缓抬眼,目光还有一点没有完全抽离梦境的茫然。

      “不是噩梦。”他声音略有些沙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隔岸潮声》大火,实体上市,晋江漫天霸王票,我们去到了落溪村,看见了漫山春茶,看见了墙上那一幅巨大的壁画,看见了阿禾,看见了那个回乡创业的茶农。梦里一切都轰轰烈烈,盛大滚烫。刚刚醒来,什么都没有发生。”

      房间里面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雨水敲打屋瓦的淅沥声响。

      那些梦里鲜活的人和事,全部是他伏案写作之时,在文字里面构建出来的世界。是笔尖之下虚构出来的山谷,虚构的众生。梦里他好像真的走进那片天地,亲历一切,梦醒之后,才重新跌回现实。书依旧安安静静完结在晋江书库,没有爆红,没有万众瞩目,远方的山野,只存在于几十万字的字符之间。

      “会觉得失落吗。”沈逾在一旁的椅子坐下,雨声作为背景音,语调平和。

      陆听澜低头看向桌面,桌上摊开的文档,是当初撰写《隔岸潮声》的原始稿件。一字一句,还静静躺在那里。几十万字的文字,没有消失。

      梦里得到了鲜花、掌声、海量打赏,万众的共情与追捧,可那一切依附于热度,如同泡沫,梦醒便消散。但真正留下来的,是落笔时的那颗本心。

      “有一瞬间,是怅然的。”陆听澜坦诚开口,“谁写故事,都会隐隐期盼自己笔下的东西能够被更多人看见。梦里体验过那种万众阅读的盛况,一朝醒来回归冷清,难免有空落落的感觉。可仔细想一想,梦里所有盛大喧嚣,都只是附加之物。”

      他点开文档,滚动鼠标,一行行掠过文字。山洪来袭,村民自救重建;阿禾握着画笔,在现实重压下不肯放弃热爱;年轻的茶农在新旧之间反复磕碰摸索;山谷之中普通人岁岁年年春耕秋收。这些人物,这些挣扎与坚守,是当初一笔一画,认认真真构建出来的内核。热度可以是幻想,但故事本身,是真实存在的。

      “梦里面大火,是欲望的投射。渴望被认可,渴望故事传向更远的地方。可写作的初心,从来不是榜单高位,不是金光闪闪的霸王票,不是实体书堆在桌角。”陆听澜指尖划过键盘,“最开始动笔,只是想要记录夹缝之中普通人的命运,想要写出大山与城市之间的拉扯,写出理想撞向现实的模样,不编造天降奇迹,不刻意煽情卖惨,忠实书写平凡人的坚守。这份初心,没有跟着梦境一起消失。”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细密雨丝斜斜落向院落。

      沈逾望向屏幕上的文稿:“梦给你预演了一遍成名之后全部的光景。看见荣光,也看见荣光背后的枷锁。看见赞美,也看见误解与捧杀,看见热度会裹挟人,会把虚构故事和现实混淆,会把笔下人物强行套入读者的期待剧本。如今梦醒,这些见识,却可以留存下来。”

      确实如此。

      在那一场漫长幻梦之中,他见识过爆红之后的种种局面。知道一旦声名涌来,会有多少读者分不清虚构与现实,会执着去寻找文字背后对应的土地;知道会有无数人拿着自己的人生阅历强行解读角色;知道巨额打赏既是善意,亦是沉甸甸的负担;知道潮水来的汹涌,退去的时候也格外迅猛。

      那些经验不是真实发生,却已经在心底演练一遍。

      就算没有大火,这些思考依旧珍贵。

      陆听澜关掉休眠的后台页面,不再去看那冷冷清清的作品数据。打开小说文案编辑框。

      梦里写过的那几段恳切提醒,不要搜寻现实原型,不要强行给角色安排奇迹式的结局,尊重普通人自己的人生选择,那些感悟,此刻重新浮上心头。他没有大改文案,只是在作者后记末尾,增补了一小段话。

      “故事写尽大山与城市之间的拉扯,这里所有山河与人,皆是虚构。不必在现实里寻找对应,不必替书中人设想传奇的出路。平凡人的坚守,本身就已经拥有力量。写作之初,只求真诚记录,不求喧嚣满堂。”

      写完,保存更新。

      做完这一切,他合上文档。

      “没有漫天的霸王票,没有冲上顶峰的榜单,没有实体书,没有奔赴山野的远行。但文字还在这里。”陆听澜缓缓说道,“会有零零星星的读者,偶然在书库翻到这篇文。也许人数不多,但只要有人读进去,读懂字里行间的挣扎与温柔,就已经完成这个故事的使命。不是只有万众瞩目,才算成功。”

      沈逾点头:“很多很好的故事,一辈子都安安静静躺在书库,却依旧能够照亮少数相遇的人。热度是运气,真诚才是底色。”

      夜深,雨慢慢停歇。窗缝吹进来雨后湿润清凉的空气。

      陆听澜没有因为一场大梦落空,就否定自己写下的几十万字。也不会因为没有迎来想象之中的爆火,便动摇写作的标尺。梦里见识过浮华,梦醒反而更加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不会为了追逐流量,刻意制造爽点,强行改写人物命运,编造阿禾一朝得遇贵人,一跃挣脱大山的童话。不会为了迎合大众期待,去扭曲原本想要表达的内核。

      即便没有大批读者看见,也要守住落笔那一刻的本心。

      “我之前总在幻想,这本书大火之后会是什么模样。一场梦,全部替我演示完了。”陆听澜轻轻笑了笑,“梦醒之后,反而少了很多执念。”

      往后的日子回归寻常节奏。

      白日依旧是小院平淡的生活。清晨出门买回早饭,春日的风穿过院墙,藤蔓慢慢抽出新叶。陆听澜依旧保持阅读,搜集生活里细碎的人间百态。沈逾继续自己的绘画,一张一张画纸,描绘市井烟火,远山近水。

      空闲的时候,陆听澜会登录晋江,简单回复少数读者的私信与长评。来的人不多,都是真心读完故事而来。有人写下自己来自乡土的记忆,有人为阿禾的理想叹息。他认真一一回复,不敷衍,不迎合。

      没有全站沸腾的盛况,只有人和人之间安静的文字相逢。

      偶尔也会有编辑发来消息,询问要不要修改剧情,增加更有戏剧冲突的桥段,调整结局,方便后续出版、做成IP。

      若是在做梦之前,或许他会有片刻动摇。经历那一场大梦预演,他心里格外清明。

      他礼貌婉拒。

      “故事的内核不能动。我不想为了商业化的可能性,去篡改普通人的生存面貌。”

      编辑惋惜而归。

      沈逾得知这件事,只是说道:“守住本心,就要承担冷清的代价。”

      “我明白。”陆听澜答道,“梦里得到过全部的热闹,如今选择接受现实里的安静。”

      某个雨后的午后,云层散开,久违的阳光洒落小院。

      院角经过雨水浇灌的草木愈发鲜绿。二人坐在院中藤椅,玻璃杯冲泡普通的清茶,水汽袅袅升腾。

      手机点开晋江页面,《隔岸潮声》依旧安安静静待在书库。收藏缓慢、平稳地一点点上涨,没有爆发式的暴涨,细水长流。时不时会冒出一条新的短评,寥寥数语,诉说被故事打动的瞬间。没有金光特效,没有千楼论坛,只有微弱、细碎的回响。

      “梦里那一场盛大,像借来的烟火。”陆听澜望着杯中晃动的茶水,“烟火散尽,人回到原地。但心里已经不一样了。从前我向往烟火,如今懂得,烟火只是附加。真正珍贵的,是落笔那一刻,想要好好书写人间的初心。”

      梦里的落溪村,漫山春茶,美育教室的壁画,少年握笔的身影,并不会彻底消亡。它们活在几十万字的文本之中。只要还有一个读者点开书页,那片山谷,那些人的悲欢,就会短暂地重新活过来。不必现实奔赴,不必万众狂欢。

      沈逾看向远处天际,云絮缓缓流动。

      “梦是一面镜子。照出你内心的期许,也照出浮华背后的重量。梦醒,一切归零,唯独初心没有被带走。”

      “嗯。”

      陆听澜轻轻合上手机。不再执着榜单、热度、打赏、出版。

      故事已经写完。往后,就交由时间,交由偶然相逢的读者。

      雨过天晴,春风拂过院墙,树叶簌簌作响。

      大梦已然归处,行路依旧向前。浮华皆为幻梦,唯有初心,不曾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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