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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繁花落尽,静候落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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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序步步推移,暮春落幕,盛夏悄然而至。江南的暑气来得迅猛,连日白日烈日高悬,阳光泼泼洒洒落满街巷,小院院墙挡得住一部分直射的日光,廊下依旧蒸腾着闷热的气息。院墙边的蔷薇花期已过,繁盛的花瓣片片凋落,满地残红,翠绿枝叶却愈发繁茂,藤蔓顺着墙面肆意攀长。画室必须拉开窗帘遮挡炽烈日光,强烈的阳光会加速画布颜料老化,屋内风扇昼夜轻转,搅动闷热凝滞的空气。
落溪村那边,春茶季彻底结束。茶山归于短暂的休憩,茶农们放下竹篓,开始修剪茶枝,打理土地。回乡创业的年轻茶农经历了茶叶滞销的打击,没有就此一蹶不振,沉下心重新梳理销路,不再盲目追逐短视频流量,转而对接周边县城线下门店,一点点缓慢开拓门路。村支书时常打来电话,琐碎的消息顺着听筒传到小院。阿禾拿到县级美术展优秀奖之后,画画的劲头愈发充足,白日做完家里农活,一有空就扎进美育教室。夏天白昼漫长,山里的黄昏来得迟,常常暮色沉沉,教室的灯光依旧亮着。
小院的日子,依旧维持着不疾不徐的节奏。
《茶山雾行》的热度缓缓回落,不再有刚出版时源源不断的大批来信,但零散的读者反馈从未断绝。时不时会有薄薄的信件投递到院门,有学生读完书本写下的感悟,也有扎根乡土工作的人,写下现实工作之中的困顿与坚持。陆听澜会在每日午后,腾出时间拆阅信件,把值得留意的观点记录在笔记本。他见过太多创作者,被一部作品的热度裹挟,急于产出下一部,害怕被读者遗忘。可他心里格外清醒,文字的生命力,从来不靠高频更新维系。
编辑林砚依旧保持联络,不再强硬催促长篇完稿,只是偶尔询问素材积累进度。出版社那边预留了档期,愿意给他充足的时间沉淀,这一份包容十分难得。可越是这样,陆听澜越不愿敷衍交出一份半成品。新故事的骨架已经在心底搭建完成,可血肉还没有填满,还有许多人的人生,他尚未真正读懂。
沈逾的生活同样安稳。春茶季那一组茶山主题的画作已经全部完成,十几幅画布,记录采茶、炒茶、山间云雾、孩童嬉戏。他没有对外办大型展览,挑选其中几幅高清扫描,配上简短平实的文字,在社交平台安静放出。不渲染苦难,不贩卖情怀,仅仅只是展示大山实实在在的日常。不少人被画面打动,主动来询问乡村美育的捐助渠道,每一笔捐赠,全部走对公通道,账目明细按时公示,绝不经手私人。
盛夏白昼漫长,天亮得很早。清晨天刚蒙蒙亮,巷口早点铺就已经升腾起白雾。陆听澜出门买回早饭,两人简单用餐之后,各自投入自己的事。陆听澜一遍遍复盘数次进山积攒下来的厚厚笔记,把茶农的口述、山村新旧交替的矛盾,反复梳理归类。很多片段反复读,依旧觉得自己看得不够透彻。城市人短暂的走访,终究只是旁观者,即便怀揣善意,也很难完全体会当地人刻在骨血里的生存重量。
很多个深夜,台灯独亮,他对着满桌文稿,写了又删,写下大段文字,读完之后又尽数划去。文字很容易伪装出深刻,可内里若是缺少共情,再华丽的修辞也只是空洞外壳。与其交出一篇看似完整却浮于表面的长篇,不如继续等待。
沈逾在画室作画,夏日阳光猛烈,便借着柔和的室内天光。除了落溪村的系列画作,他也画市井人间。巷口摇蒲扇乘凉的老人,放学追逐打闹的孩童,街边冒着热气的小吃摊,画笔安静捕捉俗世烟火。画累了,便走到廊下,烧一壶凉茶。盛夏不再饮热茶,煮上一壶金银花,晾凉之后分装两杯。廊下有树荫遮蔽,勉强避开灼人的日头,两个人坐着闲谈。
大多时候聊起千里之外的落溪村。担忧山里盛夏的暴雨,山区一到雨季,便容易爆发山洪、滑坡,既威胁村民居所,也会冲毁山路。村支书也会在暴雨过后打来电话,报一声平安,诉说哪一段山路被冲坏,哪几户农户的菜园受了灾。山水相隔,他们能做的有限,只能记下情况,联系公益渠道,为山区争取简单的道路修缮物资。
“我们看见的,只是山村的冰山一角。”某个闷热的午后,陆听澜望着院外被烈日晒得发亮的石板路,低声开口,“每次进山停留短短数日,听见的故事,都是别人愿意讲出来的部分。还有许多藏在生活褶皱里的难处,不会轻易对外人袒露。”
沈逾轻轻点头,指尖摩挲玻璃杯冰凉的外壁:“所以不必急着落笔。我们可以多走,多停留,多倾听,不必急于充当讲述者。有时候,旁观与记录,本身就是一种尊重。”
盛夏的雨说来就来。上一刻还是烈日灼灼,转瞬乌云翻涌,倾盆大雨轰然落下。雨点重重砸在青瓦之上,噼里啪啦作响,小院瞬间被白茫茫雨雾笼罩。每逢这种天气,两人便闭门不出。陆听澜埋首翻阅旧笔记,沈逾在画室对着画布,雨声成为屋内安静的背景音。
一场场暴雨轮番过境,山里的险情也随之而来。一通深夜电话从落溪村打来,连续几日的强降雨,造成部分山体小范围滑坡,一段进山主干道被泥石掩埋,几户靠山的农家院墙受损,所幸没有人员受伤,但美育教室后方的土墙,被雨水浸泡,出现了裂纹。
接到消息的那个夜晚,小院雨声大作。陆听澜握着手机,眉头紧紧皱起。山路损毁,孩子们上课出行都变得危险,教室墙体开裂,更是悬在心头的隐患。
“得过去看一看。”陆听澜说道。
沈逾没有迟疑:“明天一早出发。只是山路被冲毁,车子大概率无法直达村口,后半段要徒步进山。”
连夜收拾行囊。除了常备的速写本、笔记本,还采购了防水帆布、加固墙体需要的简易建材清单,还有一批防雨的书包,给山里的孩子。沈逾仔细清点应急物品,雨衣、防滑鞋、急救包全部备齐。暴雨天气进山充满未知风险,每一样都不能马虎。
第二日天刚破晓,雨势稍稍减弱,天地之间还是灰蒙蒙一片。驱车出城,越靠近山区,路面积水越多。盘山公路靠近山体的一侧,随处可见滑落的泥土碎石。行驶大半路程之后,前方道路果然被滑坡泥石彻底阻断。车子只能停靠在临时避险的开阔地带。
两人背上沉重背包,穿上雨衣雨靴,余下的十几公里山路,只能徒步前行。山间大雨刚过,泥土泥泞湿滑,每迈出一步,鞋底都会沾满厚重黄泥。山林之间水汽弥漫,雾气裹着寒意扑面而来,裤脚很快被雨水泥水浸透,沉甸甸贴在腿上。山间水流暴涨,山涧哗哗轰鸣,原本平缓的小溪,此刻变成汹涌浑浊的洪流。
一路跋涉,耗费数个小时,浑身湿透,才终于踏进落溪村。
村子笼罩在雨后的湿冷雾气当中,处处可见暴雨肆虐过后的痕迹。路边散落着树枝石块,部分农户的院墙坍塌,村民们正自发拿着工具清理路面。村支书看见满身泥水的二人,又惊讶又动容,反复劝他们这种天气不必冒险过来。
美育教室后方的墙体,一道长长的裂痕横亘墙面,雨水顺着缝隙向内渗透,墙角已经潮湿剥落。若是再来一场大雨,墙体很有可能继续坍塌。孩子们暂时无法正常在教室内上课,只能暂时分散在村部的老屋子里面画画。阿禾看见他们冒雨赶来,眼眶微微发红。
接下来几日,他们留在村子里,配合村支书统计受灾情况。沈逾跟着村民一起,搬运帆布遮盖受损墙面,帮忙整理教室散落的画材。陆听澜走访受灾农户,记录暴雨带给山村实实在在的伤害,房屋损毁、菜地冲毁、果树被山洪折断。他把这些见闻一一记在本子上,不渲染悲情,只忠实记录灾难之下普通人的处境。
他们联系外部公益渠道,把教室墙体开裂、道路损毁的真实照片、情况说明提交上去,申请修缮的物资与资金。流程繁琐,审批需要时间,不可能立刻解决眼前的困境。在等待支援的间隙,课堂依旧没有停下。没有完好的教室,便在村部通风的老屋内开课。屋外时不时飘起零星雨丝,屋内孩子们依旧握着画笔,描绘雨后的大山,冲刷过后的溪流,被狂风折断又顽强挺立的树木。
阿禾画下暴雨过后的村庄,泥土漫过路面,村民拿着锄头清理碎石,画面里没有绝望,满是劫后余生的坚韧。陆听澜站在身后静静看着,心底生出许多感触。苦难从来不是书本上抽象的词语,是这些人实实在在经历的风雨。
山间的夜晚依旧潮湿阴冷。宿舍被褥泛着潮气,屋外溪水彻夜轰鸣。台灯之下,陆听澜整理白天记录的受灾见闻,落笔格外慎重。沈逾在速写本上,画下雨后山村的众生相,扛着锄头的村民,屋檐下避雨的孩童,裂痕斑驳的土墙。
数日停留,雨彻底停歇,天空终于放晴。山间雾气散去,阳光重新洒落群山。外部援助的审批还在推进,短期防雨帆布已经到位,先把美育教室受损墙体临时遮盖,避免再次被雨水侵蚀。
离别在即。山路还没有完全清理通畅,依旧要徒步走到停车的位置。孩子们赶来送行,手里捧着雨后完成的画作。阿禾递过来一张画,风雨过后,乌云散开,太阳从群山之间升起来。
“墙会修好的,山也会重新长好。”小姑娘认真说道。
“会的。”陆听澜回应。
背着背包,再次踏上泥泞山路。回望身后的村落,安静依偎在重重青山之间,经历风雨,却没有被风雨打倒。一路徒步回到停车点,坐进车里,浑身衣物依旧带着山野泥水的潮气。
车子缓缓驶离山区。车厢里安安静静。
“灾难会留下伤痕,但人会慢慢修补一切。”陆听澜望着窗外洗得苍翠的群山,轻声开口,“这些,都该写进故事里面。”
沈逾握着方向盘:“可我们还要再多等一等。等墙体修好,等道路重新通畅,看见风雨之后重生的模样,才算看见完整的真相。”
返回小院,盛夏的热浪扑面而来。浑身的衣物全部换洗晾晒,背包、雨靴清理干净。山里带回来的笔记、速写摊开在书桌。新故事的轮廓愈发丰满,可依旧缺少最后一块拼图。
没过多久,山里传来消息。修缮物资已经拨付到位,村民自发投工投劳,开始修补美育教室开裂的墙体,清理被泥石流掩埋的山路。照片一张张传过来,尘土飞扬,众人忙碌劳作。
小院的黄昏,落日熔金。石磨茶台上摆着两杯晾凉的凉茶。陆听澜盯着手机里传来的施工现场照片,指尖轻轻叩击桌面。
素材已经积攒得足够厚重,可他依旧没有打开文档正式动笔。
沈逾坐在他身侧,晚风拂过爬满院墙的藤蔓。
“万事还没有落定,故事还在继续发生。”沈逾声音平和,“不必急着把鲜活的生活,仓促封进书页。”
外界无数写乡土的作品,总喜欢截取一段苦难,便匆匆收尾。可真正的人间,苦难之后还有重建,风雨之后还有新生。他们想要记录的,不只是大山的伤痛,还有人们于风雨之中,生生不息的力量。
蝉鸣聒噪,盛夏还在继续。稿纸静静铺展在书桌中央,空白的纸页,还在等待往后山川岁月,把属于它的结局,慢慢书写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