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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咫尺寒桌 ...


  •   流言就像深秋清晨漫开的薄雾,没有惊雷,没有喧嚣,却悄无声息铺满了整间教室。

      没有人当众起哄,也没有尖锐刻薄的嘲讽,可那些若有似无的视线,路过过道时飞快扫向这一桌的目光,课间凑在一块压低音量的窃窃私语,像无数细密的细针,时不时轻轻扎过来。明明只是普通并排的课桌,两张桌面紧紧挨在一起,胳膊稍稍一动便能彼此相触,物理距离近在咫尺,心理之间却横亘着一片翻涌不息的宽河,两个人站在河的两岸,看得见对岸的人影,却不敢轻易往前踏出半步。

      清晨的朝阳穿过教学楼西侧的玻璃窗,斜斜切割出大块分明的光影,金灿灿的日光铺在课桌上。沈逾下意识将自己所有书本、速写本、画板一股脑往桌子靠里侧的阴影挪。那只陪伴他许久的画板,边角已经被手掌摩挲得发白起毛,静静靠在桌角暗处。陆听澜那半边课桌,完整承接住大片明亮晨光,摊开的理综试卷、半敞拉链的黑色笔袋,袋口露出一颗乳白色薄荷糖,全都清清楚楚浸在光亮之下。一明一暗,一道无形的分界线,就这么落在两张课桌的缝隙之间。

      沈逾的感官被心底的不安无限放大。粉笔敲击黑板的笃笃声响、后排拖拽椅子的摩擦声、窗外秋风卷动香樟树叶的沙沙动静,全部蒙上一层紧绷压抑的底色。只要身侧传来一点微小动静,他肩背的肌肉就会本能地绷紧,后颈泛起一层薄薄的麻意。

      他一遍一遍在心底自我欺骗,反复宽慰自己。

      那日郊外写生不过一场偶然偶遇,几句闲谈,本就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只要往后少交谈,少对视,举止分寸拿捏得死死的,不给旁人留下半分可以拿来嚼舌根的把柄,这些随风而起的闲话,过上一段时间自然会慢慢消散。

      理智一遍遍搭建起坚固的心防,可指尖死死攥住速写本的纸边,纸张被捏出深深褶皱。速写本内里,一页又一页全是他无意识画下的层层浪潮纹路,那是他藏不住的潜意识,心底翻涌的情绪,终究骗不了自己。

      夜里的梦境依旧破碎而纷乱。不再是山野林间,也不是黄昏空荡的画室。梦里依旧是这间教室,满屋人影模糊,所有人都安安静静,目光齐刷刷落在他们这张课桌之上,沉甸甸的窥探铺天盖地压下来。沈逾想要转头望一眼身旁的人,可身旁的座位空空荡荡,陆听澜早已不见踪影。梦境在此处骤然碎裂,他猛地惊醒,出租屋内一片漆黑清冷,窗外远处零星几点灯火透进窗帘缝隙。心口闷得发堵,梦境具体的情节很快遗忘,只剩下那种被当众审视、孤身一人的空落惶惑,沉沉残留,一直延续到天亮。

      踏入教室落座时,陆听澜已经早早坐在位置上低头刷题。

      经历过画室那次谈话之后,他明显刻意收敛了所有多余的温度。不再随口搭话,不会留意沈逾画具是否齐全,不会主动提起写生、画室相关的话题。往日里那些不动声色的细碎善意,全部被他小心翼翼收了起来。他脊背坐得笔直,笔尖在习题纸上飞速游走,神情淡漠,仿佛身边只坐着一个毫无干系的普通同学。

      早自习朗朗读书声灌满整栋教学楼。

      沈逾摊开语文课本,目光落在一行行文字上,视线却怎么也无法真正聚焦。余光不受控制,一次次扫过身侧少年的侧脸,利落清晰的下颌线条,正是曾经被他偷偷描摹在速写本上的模样。

      太多话堵在喉咙深处。
      他想问,那些流言是不是也扰得你心烦。想问,你会不会也偶尔想起郊外山林的风。想问,我们当真只能到此为止吗。

      千千万万的念头盘旋胸腔,可全部沉落心底,化作无法说出口的潜台词。嘴唇紧紧抿住,半个字也不敢吐露。只要多说一句,眼底藏不住的情绪,便有可能被捕捉看破。

      课间,江屹大步走过来,身子一斜靠在课桌边缘。少年心性坦荡,说话没有刻意压低音量。

      “最近班里传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闲话,你别往心里去。”

      沈逾握着笔的手指猛地一僵,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陆听澜演算的笔尖没有停下,神色平静无波,语气淡淡的:“没什么,不必理会。”

      “话是这么说,但架不住有些人嘴碎。”江屹环顾一圈教室,声音压低几分,“还是稍微拉开点距离吧,万一传到班主任耳朵里,高三这个节骨眼,对谁都不好。”

      江屹并无恶意,只是朋友实在的提醒。可这番话落在沈逾耳中,依旧是刺骨的难堪。他微微埋下脑袋,把画板又往桌下推了推,仿佛这件旧物,可以替他隔绝周遭所有窥探的目光。

      陆听澜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再多言语。

      江屹说完便转身,跑去和其他男生打闹说笑。

      课桌周边重新坠入安静。两个人相隔不过一掌宽的空隙,却互不转头,互不交谈。日光缓缓移动,原本笼罩着陆听澜半边桌面的亮光,一点点侵占向沈逾这一侧。每当暖光漫到两张桌子交界,沈逾便默默伸手,将书本再往阴影里挪上几分,固执地避开那片与对方相连的光亮。

      整整一上午,二人唯一一次交集,发生在课代表分发模拟考卷的时候。

      厚厚一叠试卷,堆放在课桌正中间,一半落在亮处,一半沉在阴影。沈逾伸手想去拿,陆听澜也同时伸出手。两只指尖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那一瞬间的触碰,像一缕细微电流窜过皮肤。

      两个人几乎是同一时刻飞快缩回手。
      没有对视,没有言语,仿佛只是一场无意的失误。沈逾耳尖迅速烧得滚烫,慌忙扯过属于自己的那一半试卷,纸张哗啦作响。胸腔之中慌乱、窘迫,还有一丝压不住的悸动混杂缠绕。明明只是转瞬即逝的接触,却在脑海里反反复复不停回放。

      午休来临,教室里大半同学趴在桌面沉沉小憩,此起彼伏浅浅的呼吸声回荡在空间。

      陆听澜向后靠着椅背,闭目短暂休憩,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之下投出一小片柔和阴影。沈逾侧过头,飞快望了他一眼,又立刻收回视线。换作从前,他或许会安安静静多看片刻,而现在,他生怕哪一个还没有入睡的同学,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取出速写本,再也不敢描摹人像,纸上只有一道接一道重重叠叠的浪潮线条,一笔一笔,画尽心底无法平息的潮声。

      下午美术课,全班搬画架在教室内静物写生,石膏几何体摆在讲台前方。沈逾抱着画板,本能想要躲去教室后排最偏僻、光线昏暗的角落。刚刚支好画架,班主任走了进来,把手里一摞习题册递给陆听澜,叫他留在教室后方,要和他单独谈话。

      流言的事,终究还是传到老师耳朵里。

      班主任就站在距离两人不远的地方,声音控制得不高不低,周边好几名同学都能够隐约听见。

      “现在已经高三,学习是第一位。同学之间相处要有分寸,不要留给别人产生误会的机会。”

      话语委婉含蓄,指向却再明白不过。沈逾捏着炭笔,笔尖悬在画纸之上,久久落不下去。数道视线悄悄投射过来,沉甸甸压在肩头。老师没有点名自己,可每一个字,都像重重落在他身上。

      陆听澜脊背挺得笔直,神色从容镇定,低声应答:“我明白,之后会注意分寸。”

      短短几句交谈结束,班主任转身离开。

      教室后方笼罩着一层古怪凝滞的安静。陆听澜没有立刻离开,坐在原地翻动习题册,自始至终,没有朝沈逾的方向望过来一眼。

      沈逾强迫自己看向面前的石膏模型,动手排线。明暗交界、阴影高光,这些理论他早已烂熟于心,此刻笔下线条却杂乱无序,轻重完全失控。心里一遍一遍告诫自己冷静,可周遭无形的压力,压得人几乎喘不上气。

      下课铃响,同学们三三两两涌向食堂。大半人流散尽,教室一下子空旷下来。

      橘红色的黄昏落日从西边窗户倾泻而入,把桌椅的影子拉得极长。空气中漂浮着粉笔灰尘,在落日光线里明明灭灭。

      沈逾没有去吃饭,胃里空空,却毫无食欲。他留在原地,低头收拾散落一地的炭笔与画纸,画板斜靠在脚边。

      陆听澜也没有走。

      班主任方才谈话结束,他在座位静坐许久,方才起身,弯腰去捡拾滚落到地砖缝隙处的一支黑色水笔。笔滚得远,他身子俯得很低,手肘撑在课桌边缘。脚下地面略有倾斜,他伸手去够笔的瞬间,身体忽然微微一晃。

      就在这猝不及防的失衡一瞬,他整个人向着沈逾的方向偏过来。

      距离本就极近。

      沈逾下意识伸手想去扶一把。手掌没有按在他的胳膊肩膀,指尖却先触到了陆听澜的侧脸。

      温热皮肤的触感真实得吓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短暂停滞。

      落日橘红的光裹住两个人。陆听澜僵住动作,那支水笔“嗒”地一声,静静躺在地砖上,被彻底遗忘。

      沈逾的手掌还轻轻贴在他的脸颊一侧,指腹能够感受到少年皮肤温热的温度,还有皮肤之下清晰流动的脉搏。慌乱之中,他的指尖顺着下颌线条,无意识往下,轻轻擦过陆听澜后颈的皮肤。

      脖颈的肌肤细腻,带着一点少年人体表的微凉。

      陆听澜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缓缓抬起眼,视线直直撞进沈逾的眼眸里。

      偌大空旷的教室,只剩下窗外香樟树叶沙沙摇晃的声响。四下无人,不必提防无数窥探的眼睛,可这份突如其来的近距离,依旧带着毁灭性的冲击力。

      陆听澜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漫上浓烈的绯红。红色顺着耳尖,悄悄蔓延到耳廓边缘。他的呼吸放得很轻,胸腔微微起伏,平日里那副冷静克制的外壳,在此刻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沈逾同样僵在原地,手掌还停留在对方颈侧,整个人血液仿佛冲上头顶。瞳孔微微放大,就这么定定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落日余晖落在陆听澜的眉眼,睫毛被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轮廓,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慌乱,有无措,还有压抑许久,不肯轻易示人的动容。

      没有告白,没有情话。

      只是一场意外失衡催生的触碰。

      可那些被流言、被高三压力、被家庭期待死死压住的情愫,在此刻,短暂冲破了层层枷锁。

      沈逾的脑子一片空白,理智疯狂呐喊着叫他收回手,叫他后退,叫他恪守所谓同学的分寸。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原地,迟迟没能挪开。心底积攒许久的潮声,轰然作响,在胸腔里面汹涌奔腾。

      陆听澜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没有躲开,也没有主动靠近,就那样安静地望着沈逾。耳尖的红,久久褪不下去。

      窗外的晚风穿过敞开的窗户,掀动桌角散落的画纸,纸张哗哗翻动。速写本摊开在一旁,纸上层层叠叠的潮水纹路,在落日的光线下,安静铺展。

      这一刻很短,短得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下一秒,沈逾猛地回过神。像是被烫到一般,他飞快收回自己的手,手臂垂落身侧,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脸颊与脖颈温热的触感。他仓促往后退了小半步,呼吸乱得一塌糊涂,视线慌乱地移开,不敢再继续对视。

      两个人之间重新拉开一小段距离。

      方才那一幕,像投入静水之中的一块巨石,涟漪久久不散,却谁都没有开口提起。

      陆听澜弯腰,默默捡起地上那支黑色水笔。他站起身,侧过脸,沈逾依旧能够看见,他耳尖那抹绯红,还没有完全褪去。

      “……小心一点。”
      最终,是陆听澜先打破这片窒息的安静,声音压得很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说完,他便转过身,走到窗边,望向楼下的校园,留给沈逾一道单薄的背影。

      黄昏的光一半落在他身上,一半把他沉进阴影。

      咫尺寒桌,方才一瞬失控的触碰,已经成为两个人心底共同守住的秘密。没有表白,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可有些东西,已经和从前彻底不一样了。

      沈逾垂手站在原地,指尖反复蜷缩。画板靠在脚边,旧旧的木纹被落日染成暖黄。他望着那道背影,胸腔里翻涌的潮声,一浪高过一浪。现实的河岸依旧横亘在二人之间,只是经过这一瞬,两岸的距离,仿佛悄悄靠近了一寸。可随之而来的,还有更深的惶恐——一旦这样隐秘的瞬间被旁人窥见,等待他们的,将会是灭顶一般的风波。

      晚风漫进教室,卷起地上的落叶碎屑。空旷的教室里,只剩下两个人各自压抑的呼吸,无声地消散在橘红色的暮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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