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纸页回响,人间分寸
...
-
又是一年深秋。
小院老桂树再度盛放,满院甜香漫过院墙,飘进外面的老街。凌霄花的藤蔓已经爬满整面围墙,花叶经过四季轮回,繁而不乱。陆听澜与沈逾依旧维持着那种半火的状态,不上不下,不冷不热。
图书市场一轮一轮更迭,爆款书籍来了又销,很多曾经风靡一时的名字迅速被淹没。可他们的书依旧摆在书店的架子上,不会摆在最夺目的C位,却也绝不会被撤下。线上订单细水长流,每天都有零散的下单,来自全国各地的读者。没有热搜,没有短视频刷屏,依靠口口相传,慢慢抵达愿意读懂他们的人。
出版社编辑偶尔会过来小院坐坐,不再带着催促爆更、开发IP的任务,只是带着样书,一壶茶,过来闲谈。编辑也渐渐理解了他们的选择,不再反复劝说抓住风口。只约定,稿子什么时候写完,什么时候出版,一切随他们。文创依旧只有寥寥几样,版画、明信片、帆布包,小批量印制,卖完再补,绝大部分收益持续流向乡村美育基金。
这一年,有一所地方文学馆向陆听澜发出邀请,希望收藏他的手稿;当地美术馆也联系沈逾,想要收纳几幅市井写生原作。不是声势浩大的展览开幕式,没有媒体云集,只是安静的馆藏收录。两人商量过后应了下来。
去往美术馆交画的那天,天气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
出门之前,沈逾在画室整理画筒,一张张卷起经年积累的写生原作。纸张带着岁月的痕迹,有些边角微微泛黄,上面是早些年老城街巷、乡野田埂的模样。陆听澜站在一旁帮他,双手扶住画筒,看着沈逾小心翼翼把画作卷好。沈逾的手指长期握笔,指节有些微微发硬,卷画的时候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折损纸面。陆听澜伸手,指尖轻轻帮他捋平画纸翘起的边角,指尖擦过他的手背。
沈逾抬眼望他,眼底安安静静。
“有些画,送出去也好。留在馆里,往后还会有人看见这些已经消失的街巷。”
陆听澜点点头,伸手帮他拎起沉重的画筒。画筒分量不轻,他单手托住底部,沈逾扶着筒身,两人并肩走出小院。
坐上车,去往美术馆的路上,街道两旁的建筑新旧交错。旧房子拆去,新楼房立起来,很多曾经被他们写进文字、画进画里的风景,已经不复存在。陆听澜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神色淡淡的,心里生出一点怅然。沈逾注意到他情绪低落,行驶等红灯的时候,侧过身,伸出手,掌心覆住陆听澜放在膝盖上的手,五指慢慢扣住。掌心温热,一点点把暖意传过来。陆听澜转过头,看向沈逾,轻轻呼出一口气,将身体微微靠过去,肩膀贴住他的臂膀。
美术馆的流程简单朴素。办理交接,清点画作,签字登记。工作人员认得他们,态度客气尊重,没有围着他们拍照,也没有索要签名。办完手续走出展厅,外面起了微凉的风。沈逾看见陆听澜的衣领被风吹得翻卷起来,便停下脚步,伸手,指尖把翻起的衣领一点点抚平,顺着脖颈两侧整理妥当,手掌不经意擦过他的颈侧。
“走吧。”沈逾低声说。
两人没有直接回家,沿着美术馆外的河畔慢慢散步。河水缓缓流淌,岸边的行道树落了一地金黄的叶子。路上行人往来,偶尔有一两个读者认出他们,只是远远看一眼,不会上前打扰。
陆听澜走着走着,脚步慢下来。
“有些东西留不住,城市一直在变。我们写下来,画下来,也算替时代存下一点碎片。”
沈逾停下,站在河边,风掀起他的衣角。他伸手,轻轻揽住陆听澜的上臂,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半步,避开迎面刮过来的冷风。
“人也是会变的。只要我们自己不要走丢就好。”
陆听澜侧过头,目光落进沈逾沉静的眼眸里。经历过爆红,经历过迷失,经历过跌落,再到如今这种半火的平静,他们比谁都清楚,外界的赞誉与冷落,都只是身外之物。
往回走的时候,天色渐渐暗下。沈逾的手一直没有松开,两个人手牵着手,沿着河岸慢慢往停车的地方走。手掌贴合在一起,不用用力,就那样安稳地扣着。手臂偶尔随着走路的摆动相互磕碰,是长久相伴才有的松弛。
回到小院,暮色已经笼罩院落。推开木门,屋内灯光暖融融亮起来。卸下画筒,脱去外套,外面的寒凉被隔绝在门外。
陆听澜心绪还没有完全平复,坐在藤椅上,安静地望着院中的桂树。沈逾去厨房过来坐下。他看出陆听澜心里那一点淡淡的怅惘,没有多说大道理,只是坐到他身旁,身子靠过来,肩膀紧紧挨着肩膀。他抬起胳膊,搭在陆听澜的后背,手掌缓缓地、一下一下轻抚。
“会消散的就让它消散。我们手里的笔还在。”
陆听澜微微歪过头,脑袋靠在沈逾的肩头。一天奔波的疲惫,还有看见旧景消逝带来的失落,都在这个依靠里慢慢化开。他抬起手,环住沈逾的腰,手臂轻轻收拢,安安静静靠着,许久没有说话。
往后几日,生活回归往日节奏。
陆听澜继续整理新的文稿,这一次他打算写一组短篇,专门记录那些正在消失的市井行当:修鞋匠、老剃头铺、弹棉花的手艺人。很多行当日渐稀少,年轻人大多不再知晓。他每天外出走访,跑遍老城各个角落,寻访还在坚守的老手艺人,认真记下他们的言语、神态,生活里的细碎悲欢。
有时候跑上一整天,傍晚回到小院,浑身疲惫。一进门,沈逾总会迎上来,伸手接过他手里沉甸甸的采风笔记本。指尖会顺势捏一捏他酸胀的胳膊,帮他放松紧绷的肌肉。陆听澜脱下沾满尘土的外套,沈逾顺手接过去挂好。晚饭过后,陆听澜坐在书桌前整理白天收集的素材,写得久了,腰背又开始发酸。沈逾便会走到他身后,双手放在他后腰,指腹缓慢按压揉搓。陆听澜会向后倚靠,后背贴住沈逾的胸膛,闭起眼睛,短暂放空。
沈逾也在同步创作,他跟着陆听澜一起去寻访老手艺人,背着画板,安静坐在一旁写生。不打扰手艺人干活,只用画笔悄悄捕捉他们劳作的姿态。回来之后,在画室打磨画稿,常常一画就是大半个夜晚。陆听澜写完一段文字,就会起身走到画室,站在沈逾身后静静看一会儿。有时候,他会伸出手,轻轻揉捏沈逾僵硬的肩颈。沈逾作画太久,肩膀总是绷得很紧。沈逾不回头,只是微微偏过头,把后脑勺轻轻抵在陆听澜的小臂上,算作回应。
周末,照旧去往乡村美育课堂。
乡间土路颠簸,车程漫长。车子开在山野之间,窗外是连绵的田野与树林。路上,陆听澜容易犯困,便把头歪向一边,靠在沈逾的肩膀上小憩。沈逾坐姿放稳,尽量保持不动,一只手伸过来,轻轻盖在陆听澜的手背上。
到了村子,孩子们一如既往围拢过来。陆听澜给孩子们讲故事,沈逾教孩子们画画。阳光下,两个人身形并肩而立,手臂偶尔相碰。他们不会在孩子面前流露过分亲昵,只是那份相处的松弛,自然而然流露出来。休息的时候,有小孩子跑过来,把自己摘的野菊花递过来。陆听澜收下,转手递给沈逾,沈逾低头闻一闻,随手别在帆布包的带子上。
日子缓缓向前,也总有外界的风波零星飘进小院。
网上偶尔会冒出一些新的争议。有人翻出几年前他们曾经爆红的旧事,揣测两人私下靠着名气赚得盆满钵满,故作清高装淡泊;也有读者极力维护,争论吵上小范围的论坛。消息传到出版社,编辑发来消息问要不要出面澄清。
陆听澜看完那些评论,只是淡淡一笑,把手机放到一边。
“不必解释。懂的人自然懂。”
沈逾站在一旁,看完屏幕上的文字,伸手,把陆听澜垂落下来的头发向后捋了捋。“我们的生活,不需要向陌生人证明。”
他们依旧照常出门逛早市,下乡采风,伏案写作作画。不去回怼,不去辩解,不被网络上的口舌拉扯消耗精力。热度半明半暗,非议断断续续,可小院里面的日子,不受丝毫撼动。
月圆的夜晚,秋风吹过庭院,桂花簌簌往下落。地上铺一层细碎金黄。
两人搬两张藤椅,并排坐在院子里。一壶热茶,几碟简单糕点。月光洒下来,铺满青石板。陆听澜翻看新收集来的手稿素材,沈逾翻看着写生簿。
看累了,陆听澜合上本子,侧过身,向沈逾那边靠过去。沈逾顺势伸出手臂,揽住他,让他半靠在自己怀里。桂花花瓣落在两人的肩头、发梢。陆听澜抬手,指尖轻轻拂掉沈逾头发上沾着的细小花瓣。做完这个小动作,手掌没有收回,顺着他的鬓角,轻轻滑到下颌。
沈逾握住那只停在自己下颌边的手,攥在掌心。月光落在交叠的手上,安静柔和。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我们没有踩过那一次大坑,一路顺风顺水红到现在,会是什么样子?”陆听澜低声发问。
沈逾沉默片刻,望向高悬的圆月。
“或许会拥有很多名望,很多钱。但大概率,我们早就弄丢自己了。”
聚光灯之下,人很难守住本心。资本会不断提出要求,市场会不断改造创作者,为了维持热度,要不停迎合,不停表演,把自己活成商品。那次跌倒,代价巨大,却也硬生生把他们从那条道路拽了回来。
“现在这样,挺好。”陆听澜轻声说。
名气是影子,时而明亮,时而黯淡。影子可以忽大忽小,但人,要稳稳站在原地。
半火的状态,给了他们一道刚刚好的屏障。足够让作品流传,又不至于被汹涌的人群彻底吞没。有收入,有自由,有热爱的事业,还有彼此。
夜渐渐深了,凉意加重。沈逾把身上的薄毯子扯过来,大半都盖在陆听澜身上。两人挨在一起,静静坐着,听远处老街隐约传来的零星人声,听风吹树叶沙沙响动。不需要热烈的言语,肢体之间贴近的温度,就足以抵过千言万语。
纸页在书桌静静堆叠,画稿在画室层层加厚。外界的喧嚣来来去去,小院的四时,岁岁如常。他们守住属于自己的那一份人间分寸,不追万丈荣光,只求烟火相伴,心安即是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