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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郊野风凉 ...


  •   一连几日的阴雨把初秋的燥热冲刷得干干净净,空气里浸着湿润的草木湿气,天刚蒙蒙亮,全班参与写生的美术生便在校门口集合。大巴车碾过湿漉漉的柏油马路,窗外的城市建筑渐渐退成模糊的剪影,成片的稻田、错落的矮山、枝叶繁茂的野树一路向后倒退,潮湿的风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清苦气息。

      沈逾坐在靠窗的位置,画板斜靠在身侧,帆布包里面装着速写本、炭笔、水彩颜料,还有温冉前一天特意塞给他的驱蚊喷雾和防晒乳。他指尖反复摩挲着画板边缘磨旧的木纹,这件陪伴了大半年的旧物件,此刻被他紧紧护在怀里,像护住心底那点不敢外露的秘密。车厢里吵吵闹闹,女生们叽叽喳喳讨论着郊外的风景,男生互相打趣要不要偷懒躲在树荫下玩手机,喧闹的人声裹着微凉的风,扑在脸上。可沈逾的心却沉在一片安静的滞闷里,他目光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山野,胸腔里沉甸甸的压抑顺着感官漫溢出来,明明是出行散心的日子,周遭的风声、绿意、微凉的空气,都蒙上一层忐忑不安的底色。

      他一遍一遍在心里自我说服,郊外写生只是普通的集体活动,不过是和一群同学外出画画,陆听澜并不会同行,他只是理科生,不需要参与美术集训的外出采风。他反复加固这样的念头,试图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期待,可潜意识里的念想却藏不住,指尖无意识在膝盖上勾勒出细碎的波浪纹路,像心底此起彼伏翻涌的潮声。昨夜又做了碎片化的梦境,依旧是山野林间,暮色漫过山头,陆听澜站在一片野樟树下,回头看向他,光影落在他的眉眼间,还没等沈逾看清,画面便骤然消散,醒来之后只剩心口空落落的酸胀,大半梦境的细节都已经模糊,只余下一丝挥之不去的念想。

      大巴车行驶了近两个小时,终于抵达郊外的写生基地。一片开阔的平地上搭建着简易的遮阳棚,远处是连绵的缓坡,坡上长满高大的乔木,林间缠绕着藤蔓,地面铺着厚厚的落叶,湿润的泥土踩上去软软的。带队老师简单交代了安全事项,叮嘱大家不要独自往深山里走,分组分散寻找合适的取景位置,下午四点准时集合返程。

      同学们四散开来,三三两两结伴去往不同的角落。温冉本来想和沈逾一组,可她被另外两个女生拉去溪边取景,临走前还特意回头叮嘱他,要是觉得蚊虫多就喷点驱蚊水,有事随时发消息。沈逾点点头,独自背着画板往山林深处走了一段,选了一处背风的土坡,这里树木浓密,光影交错,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明暗界线随着风轻轻晃动,像极了他和陆听澜之间那道无形的距离。

      他支起画架,调好颜料,拿出炭笔开始勾勒远处的山廓。湿润的风掠过树梢,带来树叶摩擦的沙沙声响,林间偶尔传来几声鸟鸣,空气里满是草木与腐叶的味道。周遭安静下来,只剩下画笔划过画纸的细碎声响,沈逾沉下心排线,可目光总会不自觉飘向山下的方向,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期盼依旧在悄悄作祟。他明明清楚陆听澜今天在学校刷题备战月考,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可还是控制不住地望向路口,盼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忽然出现。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慢慢升高,林间的光线渐渐变得明亮。沈逾已经画完了远山的轮廓,正低头细化近处的枝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缓慢的脚步声,沉稳又熟悉,不是其他同学打闹的急促步伐。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握着炭笔的指尖骤然绷紧,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深痕。身体瞬间僵硬,所有的思绪都凝固在原地,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深处,表层只能维持着淡漠平静的模样,不敢回头,怕眼底藏不住的慌乱被对方看穿。真正的情绪全部压在心底,所有想说的话都化作没有出口的潜台词,连一句普通的问候,都怕泄露那份隐秘的心动。

      脚步声停在他身后不远处。
      “没想到你选的地方这么偏。”陆听澜的声音漫过风传过来,少年的嗓音带着山野凉风的清冽,散漫又温和。

      沈逾缓缓回过头,视线撞进对方的眼底。逆光之下,阳光穿过枝叶落在陆听澜身上,一半身影浸在明亮的光斑里,一半隐在树荫的阴影中,光影在他身上流转交替,像一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河岸,明明距离不过几步之遥,心却隔着一片望不到尽头的潮声。短暂的对视只有一两秒,外界的鸟鸣、风声、林间的声响全都被剥离,整个世界只剩下两人之间无声的拉扯,慢节奏的笔触定格在这一瞬,所有喧嚣都退成模糊的背景。

      “你怎么来了?”沈逾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陆听澜背着一个简易的双肩包,手里拎着两瓶冰水,走到他身旁的石头上坐下,随手把其中一瓶推到沈逾手边:“请假出来买点东西,刚好路过这边,听说你们写生基地就在附近,过来看看。”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理,可沈逾心里清楚,城郊的写生基地远离市区,特意绕路过来,本就是不合常理的在意。他没有戳破,指尖轻轻碰了碰瓶身冰凉的外壳,和上次体育课那瓶水一样,成了承载对方隐晦善意的小物件。他把水放在画架侧边,没有立刻拧开,就像对待上次那瓶水一样,小心翼翼珍藏着这份不动声色的温柔。

      “这里蚊子多,驱蚊水喷了吗?”陆听澜抬眼看向他,目光落在他裸露的手腕上。
      “喷过了。”沈逾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画笔,不敢和他长时间对视。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山野的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在脚边打了个旋。沈逾埋头排线,笔尖在画纸上游走,可注意力根本没办法集中,身后人的气息近在咫尺,淡淡的薄荷味混着草木的清香,钻进鼻腔,让他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胸腔里压抑的情绪愈发浓烈,明明只是安静的相处,周遭湿润的空气都变得黏稠滞涩,感官里的一切都蒙上一层忐忑的滤镜。

      他又开始自我欺骗,告诉自己陆听澜只是顺路探望,只是普通同学之间的关照,不必多想。可对方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时不时扫过画板的视线,还有特意带来的冰水,一点点瓦解着他心里筑起的壁垒。潜意识里的欢喜藏不住,笔尖下意识画出的波浪纹路,一次次暴露他心底翻涌的潮声。

      陆听澜没有打扰他作画,就安静坐在一旁,偶尔抬眼看看远处的山野,偶尔目光落在沈逾的侧脸。他看着沈逾认真勾勒线条的模样,看着少年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着他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眼底藏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你画的山层次感很好,光影处理得很细腻。”陆听澜忽然开口,打破了林间的寂静。
      沈逾指尖一顿,耳尖悄悄泛起热意,低声道:“只是练得多而已。”
      “天赋加努力,本来就比旁人做得好。”陆听澜的语气带着一点少年人的夸赞,没有刻意的讨好,只是真心实意的认可。

      这句简单的肯定,让沈逾的心轻轻颤了一下。他从小到大,很少得到这样直白的夸奖,母亲常年在外奔波,无暇顾及他的画画爱好,父亲只关心他的文化课成绩,身边的同学大多只觉得美术生是清闲的特长生,很少有人真正认可他笔下的功底。陆听澜随口的一句夸赞,像一缕微凉的风,吹散了他心底长久积攒的自卑与孤独。

      可这份温暖转瞬即逝,现实的枷锁立刻浮上心头。他想起班里隐隐传来的细碎流言,想起陆听澜父母对他严苛的期待,想起高三关键的备考阶段,两人一旦走得太近,必然会引来旁人的窥探与议论。敏感的他承受不住铺天盖地的闲话,陆听澜也背负着家庭的压力,少年人的心动热烈又脆弱,一旦暴露在阳光下,很容易被现实的风浪碾碎。

      沈逾收回思绪,刻意拉开一点距离,把画架往旁边挪了挪。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陆听澜眼里,他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靠着石头,任由山风吹拂。

      林间的光影慢慢移动,日头渐渐向西倾斜,湿润的雾气开始在山林间弥漫。沈逾终于完成了这幅山野速写,他放下炭笔,轻轻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陆听澜站起身,走到画架旁,低头看着纸上的画作,目光认真。
      “很不错,回去可以装裱起来。”他说道。
      沈逾轻轻“嗯”了一声,伸手合上速写本,把画板上的画纸小心收进文件夹。

      两人并肩往山下的集合点走,林间的落叶被脚步踩得发出细碎的声响。一路之上,两人都没有多说太多话,大多时候是沉默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响相伴。表层的对话客气疏离,所有汹涌的在意都藏在潜台词之下,沈逾不敢主动挑起话题,怕多说多错,陆听澜也刻意保持着分寸,没有过度靠近。

      快走到遮阳棚的时候,远远看见温冉正四处张望,看见沈逾过来,立刻挥了挥手。她的目光落在陆听澜身上,眼里闪过一丝了然,却没有多问,只是笑着递给沈逾一块面包:“饿坏了吧,刚买的。”

      陆听澜看了一眼时间,说道:“我该回去了,下午还要回学校刷题。”
      沈逾停下脚步,抬头看向他,心底涌上一阵淡淡的失落,却还是维持着平静的语气:“路上小心。”
      “你们返程注意安全。”陆听澜叮嘱了一句,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转身沿着小路离开了。

      沈逾站在原地,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林木的缝隙里,才缓缓收回目光。手里的面包还带着温热的触感,画架旁的冰水静静躺着,山野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心底的潮声在这一刻愈发清晰。

      集合的哨声很快响起,同学们陆续回到大巴车上。返程的路上,车厢里依旧热闹,大家叽叽喳喳讨论着今天的写生收获,分享着拍到的好看风景。沈逾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矿泉水瓶,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山林间的独处画面。斑驳的光影、微凉的风、对方温和的语气、那句随口的夸赞,还有那短暂并肩走过的林间小路,所有细碎的片段,都在心底反复盘旋。

      他翻开速写本,在空白的一页,轻轻画下了山野间交错的光影纹路,还有一道模糊的少年背影。炭笔的线条轻轻浅浅,不敢画得太过清晰,就像他藏在心底的心事,只能小心翼翼地藏在纸页之间。

      大巴车驶回市区,天色已经擦黑,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笼罩着街道。沈逾背着画板下车,和同学们道别之后,独自走向租住的老旧居民楼。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一亮一灭,墙壁上的霉斑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明显,一室冷清的家,依旧没有家人的等候。

      他把画板放在书桌角落,拧开那瓶从郊外带回来的冰水,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山野带来的凉意。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远处的万家灯火连成一片,喧嚣的城市夜景落在眼底,可他的心却还停留在郊外那片静谧的山林里。

      他清楚,今天这场短暂的相遇,让本就克制的心意变得更加汹涌。往后的朝夕相处,晚自习的并肩刷题,画室里偶尔的重逢,只会让这份隔着河岸的情愫愈发煎熬。流言的阴影已经悄悄笼罩过来,现实的压力越来越重,两个背负着各自枷锁的少年,只能在小心翼翼的拉扯里,任由心底的潮声,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一声接着一声,缓缓涌动。

      沈逾坐在书桌前,翻开艺考的练习资料,可目光总会不自觉飘向画板。他知道,这场藏在少年心事里的暗恋,已经走到了一个微妙的节点,退一步舍不得,进一步又满是忐忑,只能在现实的夹缝里,缓慢而艰难地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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