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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归乡序曲,暗流涌动 ...


  •   入冬之后,城市的寒意一日浓过一日。CBD的玻璃幕墙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早高峰地铁里呼出的白气氤氲在车厢之间,成年人的奔波被寒风催得愈发急促。陆听澜手头的基建项目进入施工攻坚期,每周要有两三天扎在工地现场,冷风裹着尘土刮在脸上,回到公寓时常常满身疲惫,外套上还沾着混凝土的灰渍;沈逾这边美术馆正在筹备年度重磅艺术特展,布展、对接艺术家、撰写展陈文案、协调媒体宣传,一连串的工作排得满满当当,常常要在展厅待到闭馆之后,才能拖着酸胀的腿脚回家。

      同居的日常依旧循着固定的节奏流转,只是忙碌的拉扯让细碎的温柔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底色。陆听澜下班晚,进门时总会先轻手轻脚推开卧室门,看一眼沈逾是否还在伏案工作,若是灯还亮着,便会去厨房煮一碗温热的汤面,卧上两颗溏心蛋,端到书桌旁,不多说什么,只轻轻放在桌边,等对方抬头时,递上一杯温水。沈逾熬夜赶稿时,会在客厅留一盏暖黄的小夜灯,玄关处摆好陆听澜的棉拖鞋,提前烧好热水,等着他归来。少年时期在画室里互相守候的默契,在成年的烟火岁月里,化作了日复一日的等候与照料,爱意不必宣之于口,一餐一饭,一盏灯火,便是最踏实的印证。

      进入腊月,年关的气息顺着街巷慢慢蔓延开来。街边的商铺挂起红灯笼,超市里堆满年货,通勤路上的行人脸上多了几分归乡的期盼。按照惯例,每年春节两人都会各自回到老家,陪伴父母过年。往年大学异地的时候,他们只能靠着手机消息互道新年安康,隔着千里山河诉说思念;如今同在一座城市,可春节归家的安排,依旧要分开进行。陆听澜的老家在北方小城,父母都是体制内的普通职工,思想传统刻板,一辈子信奉按部就班的人生轨迹,结婚生子、传宗接代,在他们眼里是人生不可逾越的准则;沈逾的老家在南方水乡,父母性格温和,只是常年生活在熟人社会里,格外在意邻里街坊的议论,面对世俗的眼光,始终抱着犹豫退缩的态度。

      这是两人毕业同居之后,第一次完整地面对春节归家的关口。在此之前,他们都默契地回避着和父母坦白关系这件事,职场上小心翼翼隐藏,生活里安稳相守,刻意延后了这场注定到来的对峙。可年岁渐长,双方父母的催婚压力越来越密集。陆听澜的母亲几乎每周都会打来电话,话里话外都在打探他的感情状况,念叨着身边同龄的亲戚孩子都已经结婚生子,催促他尽快谈一个合适的女生,稳定下来;沈逾的父母虽然没有强硬逼迫,却也常常旁敲侧击,说家里的亲戚都在关心他的婚事,邻里之间问起,他们总是难以回应。

      腊月中旬的一个周末,难得两人都不用加班。午后阳光透过阳台的玻璃窗,落在沈逾摊开的画布上,他正对着窗外的城市高楼写生,颜料在指尖晕开淡淡的色彩。陆听澜坐在沙发上翻看工程图纸,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是母亲打来的视频电话。他顿了顿,起身走到阳台僻静的角落,接起电话。

      屏幕那头,母亲的笑容带着熟悉的殷切,背景里是家里收拾妥当的年货,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催促:“听澜啊,马上就要过年了,你今年回来,能不能带个女孩子回来见见?你也快三十了,工作稳定,条件也不差,别再拖下去了。你王阿姨家的女儿,和你年纪相仿,也是做工程相关的,人文静懂事,我都跟人家家长打好招呼了,过年你们见一面。”

      陆听澜指尖微微收紧,后背绷起一层紧绷的力道。他耐着性子敷衍着母亲,说着工作太忙,暂时没有谈恋爱的打算,几番推脱之后,母亲的语气渐渐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满与失望:“你总是忙工作,工作能陪你一辈子吗?人这一辈子,总要成家的。我和你爸一辈子操劳,就盼着你能安稳过日子,组建自己的小家庭。你要是一直这样,我们心里总是不踏实。”

      挂掉电话,陆听澜站在阳台,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心底泛起一阵沉重的无力感。他回头看向屋内,沈逾依旧低头专注地画画,侧脸在光影里柔和安静,高中画室里那个低头写生的少年模样,和眼前的身影渐渐重叠。他想起高三那年黄昏的画室,两人鼓起勇气向彼此袒露心意,少年的心跳滚烫,以为熬过高考,熬过异地,就能迎来坦荡的未来,却未曾料到,成年之后,最大的阻碍来自最亲近的家人。

      沈逾察觉到他情绪不对,放下画笔走过来,轻轻靠在他身侧,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陪着他。陆听澜伸手揽住他的肩膀,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低声开口:“我妈又催我相亲了。”

      沈逾的心轻轻沉了一下,这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可每一次听见,依旧会生出难以言说的酸涩。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陆听澜的后背,声音温和:“我爸妈也一样,最近总跟我提亲戚家的孩子,旁敲侧击让我找对象。”

      两人沉默地站在阳台上,城市的喧嚣隔着一层玻璃变得遥远。他们开始认真思考,这场隐瞒还要持续多久。世俗的规训像一张细密的网,长辈的期待、亲戚的议论、社会固有的婚恋观念,层层包裹着他们。他们在职场上可以凭借自身的能力站稳脚跟,对抗工作里的刁难与博弈,可面对血脉相连的家人,所有的坚硬都会不自觉地软化。

      距离春节只剩半个月,双方父母的催婚电话愈发频繁。陆听澜的父亲甚至亲自打来电话,语气严肃,告诫他不要心思太过跳脱,做人要务实,婚姻是人生大事,不能任性妄为;沈逾的母亲更是委婉地表示,若是今年过年他还是孤身一人,家里的亲戚那边,她实在不好交代。

      两人开始认真商议归家之后的应对方式。他们原本计划,等过完年,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分别和各自的父母坦诚一切。可随着父母的态度愈发强硬,他们心里的不安也越来越浓重。他们清楚,陆听澜的父母性格强硬,一旦得知真相,大概率会激烈反对,甚至会用断绝关系、经济施压的方式逼迫他们分开;沈逾的父母虽然温和,却极易被邻里的流言裹挟,在世俗的压力下,大概率会选择劝儿子妥协。

      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两人提前收拾好了归家的行李。陆听澜的行李箱里,除了换洗衣物,还装着给父母挑选的年货,他特意把两人大学时互相发送的风景照片整理成册,藏在行李箱的夹层里,那是独属于他们的青春印记;沈逾的画包里,放着几幅小幅的写生作品,原本打算带回家送给父母,此刻却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拿出。

      出发前一晚,两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暖黄的灯光笼罩着小小的空间。陆听澜握住沈逾的手,指尖温热而坚定:“不管家里是什么态度,我都不会放开你的手。我们从高中走到现在,熬过了那么多难关,这一次,也一样。”

      沈逾抬眼看向他,眼底盛着温柔的光,少年时期画室里的那份笃定,从未消散:“我也是。我们只是选择了和别人不一样的生活,没有伤害任何人,只是忠于自己的心意。我不会退缩。”

      他们都明白,这场归乡,不是简单的团圆过年,而是一场漫长拉锯战的开端。北方小城的凛冽寒风,南方水乡的人情闲话,传统观念筑起的高墙,即将迎面而来。他们带着年少时就笃定的爱意,踏入这场与世俗、与家人的博弈,前路布满荆棘,可只要并肩而立,便有对抗一切的底气。

      高铁站的人潮涌动,两人在检票口分开,一个向北,一个向南。隔着熙攘的人群,他们遥遥对视一眼,没有过多的言语,一个眼神,便读懂了彼此的牵挂与坚守。列车缓缓开动,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他们各自奔赴故乡,心里都清楚,过完这个年,他们将要面对的,是成年之后最艰难的一场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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