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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回 魂穿旧宅分今古 少年柳二换肝肠 第一回魂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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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魂穿旧宅分今古少年柳二换肝肠
柳湘莲醒来的时候,后脑勺跟被人开了瓢似的疼。
他睁开眼,入目是一道黑漆雕花的横梁。梁上刻着缠枝莲纹,描金的纹路褪了大半,只剩几道残线在暗处微微反光。窗子是支起来的菱花格,糊着半透明的白纱,纱外斜伸进一枝槐树叶子,绿得发沉,风一过就簌簌地抖。
他盯着那根横梁看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他猛地坐起来——后脑勺上的肿包被枕头一蹭,疼得他眼前发黑,倒抽一口凉气。他伸手去摸,指尖碰到一块鸡蛋大的凸起,温热的,按下去软中带硬。再低头看自己的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虎口和掌心有几处薄茧。这不是他的手。他的手玩了二十年键盘鼠标,指节粗短,大拇指腱鞘炎发作的时候会微微肿起来。这双手他从没见过。
他又去摸脸。下颌线条凌厉,鼻梁挺直,皮肤细腻得不像一个二十六岁男人的脸——不,不是二十六了。他低头掀开被子看了看自己,瘦,长胳膊长腿,骨架还没完全长开,瞧着也就十七八的年纪。
“少爷醒了?”
声音从榻边传来,沙哑苍老,带着颤。他侧头看去,榻前跪着个老头子,六十多岁,花白头发拢在皂巾里,额头上一道道的褶子堆成沟壑,眼眶通红,嘴角往下撇着,见他转头看过来,老泪终于兜不住,啪嗒掉了一颗在青砖地上。
“少爷,你可算醒了……”老头子颤巍巍伸出手想碰他的胳膊,又缩回去,在膝盖上擦了擦,“你昏了一整天了,老奴请了三个大夫来看,都说伤着脑子了,万一醒不过来就——少爷你不记得了?你还认得老奴不?”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信息翻涌,像被人强行往U盘里拷了几个G的压缩包,正艰难解压中。红楼梦。柳湘莲。第四十七回。薛蟠调情被打。远走他乡。尤三姐。鸳鸯剑。出家。他想起自己昏过去之前最后一个画面,手机屏幕上有个穿古装的女人在哭,底下弹幕飘过一行“冷二郎太渣了”。然后屏幕花了一下,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你是……”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像砂纸,“福伯?”
老头子听了这俩字,肩膀一松,整个人像卸了半口气,又哭又笑:“是是是,老奴是福伯,少爷还记得就好。你这一睡不醒的,可把老奴吓掉半条命去。”说着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爬起来转身去桌上倒了杯茶,双手捧着递过来,“少爷先润润嗓子,大夫说了,醒了要多喝水。”
他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温的,微苦,茶梗多,不是什么好茶,但那股子热意顺喉而下,把胸腔里那团空落落的感觉冲散了些。他捧着茶盏,借着这个动作慢慢环顾四周。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榻一案一案,案上搁着几卷书、一支竹笛、一面铜镜。墙角竖着个半旧的衣箱,箱盖上搭了件月白色的长衫。窗下小几上供着一盆兰草,叶子蔫蔫的,像是好几天没浇水了。
这就是柳湘莲的家。不对,这就是他现在的家了。
“福伯,”他斟酌着开口,“薛蟠那事儿……”
福伯的脸瞬间垮下来,老眼又红了:“少爷你可别再提那个混账了!你是打了他一顿出了气,可他是什么人?他是贾府薛姨太太的独苗,他舅舅是王子腾,姨父是贾政,他——咱们惹不起啊少爷!”老头子急得直搓手,围着榻前转了两圈,“老奴昨儿就说了,少爷你忍一忍,躲着他走就是了,你怎么就——那薛大爷是有些龙阳之癖不假,可他仗着贾府的势,咱们胳膊拧不过大腿——”
“福伯。”他打断道。
福伯停下,喘着气看他。
他把茶盏放回榻边小几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着稳当些:“事情已经出了,说这些没用。你帮我收拾一下行李,我打算出去避一避。”
福伯愣住了,随即连连点头,又叹气:“避也好,避也好。老奴也是这个意思,少爷你年岁还小,出去走走也好,等风头过了再回来。只是……”他犹豫了一下,“少爷你一个人出门,老奴不放心。要不让柳安跟着你?”
“柳安?”
“就是小二啊,少爷你忘了?去年你从街上捡回来的那个小叫花子,你给他取名叫柳安的。”福伯往门外指了指,“那小子昨天守了你一夜,今儿早上实在撑不住,我让他去灶房眯一会儿了。少爷要是出门,带上他,好歹有个端茶递水的。”
他说:“行,带上。”
福伯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他问:“还有事?”
福伯摇摇头,老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眼神有些复杂的探究:“没什么,老奴就是觉得……少爷你这一觉醒来,好像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
他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哪儿不一样?”
福伯想了想,说:“以前少爷你醒了,头一件事是先找你的箫。那管白玉箫是你爹留的,你片刻不离身的。今儿你醒了这么大会儿,连看都没看那箫一眼。”老头子往案上努了努嘴,案角果然搁着一管玉箫,触手生温的白玉质地,雕着细密的云纹。
他怔了一下。那管箫就在他伸手够得着的地方,他居然完全没注意到。他伸手把玉箫拿过来攥在手里,说:“刚醒,脑子还懵着。现在记起来了。”
福伯看了他两眼,没再多说,转身出去了。脚步声在廊下咚咚地远了,带着老年人那种拖沓的节奏。
屋里安静下来。他低头看着手里那管箫,触感温润,箫身刻着两个蝇头小楷,笔画古拙,像是“漱玉”二字。他试着把箫凑到嘴边,想了想又放下了。他不会吹。别说吹箫,他连竖笛都没碰过。他一个学新闻出身的互联网内容运营,最大的才艺是写标题和剪短视频。这管箫在他手里就是个道具,跟《红楼梦》里柳湘莲那个“素性爽侠,不拘细事,酷好耍枪舞剑,赌博吃酒,至于眠花卧柳,吹笛弹筝,无所不为”的人设,差了十万八千里。
操。
他攥着箫管仰倒在榻上,后脑勺的包又是一阵剧痛。他咬着牙没出声,盯着横梁上那朵褪色的缠枝莲,开始在心里列清单。第一,他现在是柳湘莲,十七岁,父母双亡,家道中落,剩一个老仆福伯和一个小厮柳安。第二,他昨天揍了薛蟠,那是贾府的亲戚,得罪不起,所以他必须跑路,这跟原著剧情一致。第三,跑路之后原著有一段空白期,他可以趁这段时间把柳湘莲的技能点补上去,至少把箫吹响了。第四,远期的——他想起那个穿古装哭哭啼啼的女人,那个弹幕飘过的“冷二郎太渣了”——尤三姐的事还早,他有时间,他可以想别的办法。他可以不订那把剑。他可以不让三姐死。
窗外的蝉突然聒噪起来,吱——吱——拖得老长,吵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把箫盖在脸上,冰凉的玉质贴着眼皮和鼻梁,让那片噪音和阳光都隔了一层。
“少爷?”
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拿开箫,看见一个小脑袋探进来,十四五岁的少年,瘦得下巴尖尖,一双黑眼睛圆溜溜的,头发扎成个小髻,身上穿的灰布短褐打着几块补丁。正是柳安。见他醒了,小子眼睛一亮,整个人从门框后面挤进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榻前,蹲下来仰着脸看他:“少爷你真的醒了!福伯说你醒了,我不信,他还骂我——少爷你还疼不疼?我给你吹吹?”
“……”他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有些喉头发紧。这小孩去年还是街上要饭的,被柳湘莲捡回来,取了个名字叫柳安,就死心塌地跟着了。原著里柳湘莲跑路的时候,大概没带上他。一个没有名字的小厮,后来怎样了?没人知道。
“柳安,”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去帮福伯收拾东西。咱们要出趟远门。”
“远门?去哪儿?”
“还没定。你先去收拾。”
柳安应了一声,跳起来跑了,马尾辫一甩一甩的。脚步声啪嗒啪嗒远去,他听见那小子在廊下喊:“福伯,少爷说咱们要出远门——去哪儿呀——”“你小点声!别让人听见……”
他重新把玉箫盖在脸上。冰凉的触感从眉心扩散开。他想,他至少得保住这个小子。一个无父无母的小叫花子,要是没了柳湘莲,大概活不过下一个冬天。还有福伯,六十多岁了,在这个时代算高寿,没了主子就是孤老头子一个。他得把两个人都带上。
还有三姐。那把鸳鸯剑他不要了。三姐就让她活着,让她去找一个真正配得上她的男人,别为一个冷二郎把命搭上。他一个2026年的现代人,比柳湘莲多活了三百年,总不至于连这点事都办不到。
他把箫从脸上拿开,坐起来,把被子掀到一边,双脚踩在青砖地上。凉意从脚底板蹿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菱花窗扇,外面是个小小的院子,几棵竹子瘦伶伶地靠着墙,叶子半青半黄。墙头上蹲着一只花猫,正眯眼晒太阳,尾巴尖一甩一甩的。院墙外头有叫卖声飘进来,卖豆腐花的,拉长了嗓子喊:“豆——腐——花——”
1736年的夏天。或者乾隆元年的夏天。哪个说法都一样,总之离他那个有空调和外卖的2026年隔着不可逾越的三百年。
他捏着那管白玉箫,站在窗前往外看。太阳白花花地照着,把竹叶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晃成一片碎金。花猫伸了个懒腰,跳下墙头,悄没声息地跑了。
后脑勺还在疼,但没关系。他攥紧箫管,对着窗外那片明晃晃的日头,轻轻吸了一口气。
“走了。”他说。不知道是说给福伯和柳安听,还是说给自己听。